《少年游》十二相识

35、卸轻甲美人犹上妆 千钧一发

　　第三十五章
　　蒲剑松连续救援三天三夜，他们这一小队累得筋疲力尽，终于在这一日得到空闲，百夫长说他们可以回营休息半日。
　　蒲剑松和另外五个兄弟在河边洗了把脸就回了帐篷，几个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陷进黑甜的梦里。

　　“阿松，阿松……”
　　蒲剑松觉得好像有人叫他，听不真切，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外面已经天黑，弟兄几个还睡着，帐篷里鼾声一片。
　　“阿松，阿松。”
　　蒲剑松从被子里爬起来，“谁？”
　　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影，他不禁疑惑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再一转头，一个面色煞白的女人坐在他的床头。
　　“啊！”蒲剑松吓得大叫，伸手去拉睡在旁边的兄弟，却怎么也叫不醒。

　　“你你你，你是谁啊？”
　　帐外雷鸣阵阵，那女子一头曳地长发，半遮着脸，眼睛明亮，唇色艳红，声音极细极涩，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郎君不认识我了么？”
　　蒲剑松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什么，这女子是怎么溜进营地的，身边的人为什么睡得这么死。
　　“你是谁？”蒲剑松声音都有些抖了。
　　一道闪电划过，女子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傀儡娃娃，“郎君——”
　　蒲剑松看着那娃娃，瞪圆了眼珠：“什、什么意思？”
　　女子目光流转，娇媚说道：“我是你的傀儡娃娃啊。”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蒲剑松在心里确信，他试图闭上眼睛重新睡去，再醒来一定就会回到现实。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女子声音里有不可忽视的悲戚。
　　蒲剑松睁开眼睛。
　　“郎君日日将我带在身上，小女子承蒙厚爱，吸收日月精华，终于修得人形，却要被郎君抛弃……”说着抬起衣袖，就要落下泪来。
　　蒲剑松这才观察她的衣着，真的跟他的傀儡娃娃一模一样。

　　传说傀儡能护人平安，夜里挂着房门口，可避一切邪魔，虽然清口郡人人皆信，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看到傀儡成人。
　　“你真是——我的傀儡？”
　　“郎君，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郎君若还是不信，小女子只好求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蒲剑松越看越觉得眼前女子的眉眼真的与自己的傀儡娃娃如出一辙。

　　雷声轰鸣，蒲剑松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抖。
　　“阿香，真的是你么阿香？”蒲剑松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梦，只是一直陪伴自己的娃娃就在自己眼前和自己说话，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同时又有种心愿得偿的惊喜感。
　　“郎君。”
　　女子扑到蒲剑松怀里，“小女子日夜修行，只为能有这一刻，有了这一刻，小女子死也甘愿了。”
　　下雨了，雨点打在帐篷上，声音格外大，可周围的士兵依旧没有苏醒。
　　蒲剑松眼中渗出泪来，掌心摩挲她的肩膀：“阿香，我的阿香。”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竹叶清香，非常细微，蒲剑松并不能闻到，女子眼珠转了转，“阿松，我冒险化形，只为与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蒲剑松放开阿香，抹了把眼泪道。
　　“最近有一年轻男子与你打探鲁仲南之事，”阿香靠近蒲剑松，“千万不可尽信。”
　　蒲剑松回忆起那日借水的男子，更加确信阿香其人：“为何？”
　　“天机不可泄露。”阿香道：“仲南现身处道尽途穷之绝境，危险已经降临，阿松，下一个就是你。”
　　“什么？”蒲剑松瞳孔一震。

　　“仲南现在的境地你很快也会遭遇，阿香冒死前来，只为告诉你，保你平安。”
　　阿香的眼睛十分好看，蒲剑松觉得自己快被那里的漆黑吸进去了，不知不觉靠近她，“我也会被江九爷征兵么？”

　　听到“江”这个姓氏的时候楚别情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但是面上的表情却十分平静，阿香的眼睫动了动，“现在江九爷的目标是你，不然我也不会走这一趟。”
　　蒲剑松更加疑惑，雨声渐大，帐外传来打更的声音，阿香语速加快：“我的时间不多了，阿松，如果你不想死，就将我送到江九爷处，不要被人看见，也无需其他动作，将我放在有日光照耀的空地，即可化解危机，保你和你家人平安。”
　　阿香将手放在蒲剑松手背：“阿松，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阿香愿报郎君恩情，永远陪在郎君身边。”

　　蒲剑松愈发感动，又要去抱她，阿香却站起身，“时间到了，我得回去了。阿松，不要忘了我说的话，我想长长久久陪伴你。”
　　说罢，便如一阵风，一缕烟，消失在帐顶，徒留一个娃娃在蒲剑松手心。

　　-
　　楚别情刚从营帐出来，就感觉有雨点落在脸上，没走几步就已浑身湿透。
　　一件衣服突然出现在头顶，晏惊寒的声音冷静如水：“快走，这里有危险。”

　　一开始楚别情还不明白晏惊寒说的危险是指什么，直到眼睁睁看到大雨冲刷掉山坡上的巨石，连带着被打得松软的泥浆，碎石，断树，越滚越快，越滚越大，带着席卷一切生命的决绝，直直冲向山下。
　　雨来得太过突然，山下的士兵全都行动起来，好在他们已经遇到过几次大雨，不至于手忙脚乱。

　　雨点如同利器打在楚别情身上，狂风仿佛要把人掀翻，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就算他们有武功傍身，也完全施展不出来。他们二人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跑，汗水混着雨水一同滑落，雨量丝毫未减，反而有滂沱之势，脚陷在泥地里，似乎要耗尽气力才能拔得出来。

　　爬到一半，原本是平地的山下传来水声，借着昏暗的光，楚别情看到那洪水如猛兽般袭来，平地瞬间不见，漆黑的洪水泛起滔天巨浪，从他们脚下冲刷过去，碎石落入水中，立刻消失不见。
　　楚别情一阵心悸——若此时他站不住掉下去，大约也会如同那碎石，被河水卷走。

　　他的头脑被雨水浇得晕眩，分不清究竟是河水在动还是自己在动，脚也开始发软。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他从泥地里拔了出来。

　　“那边有个山洞，跟我来。”
　　楚别情顺着晏惊寒指的方向望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已气喘吁吁，被雨打得浑身生疼，只能凭着本能，跟着手腕拉着的力道走。

　　那是山腰上的一处平地，没有坡度故而泥土没有下沉，里面有一山洞，晏惊寒拉着楚别情进去，雨声瞬间小了不少，只是耳畔仿佛余有轰鸣。
　　楚别情整个人瘫倒在地，千钧一发的紧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他的内心，身上傀儡的衣裙早已被泥浆浸透，头发湿着全都贴在脸上，他狠狠抹了一把，长长舒了口气，回想起脚下的洪水泛滥依旧会感到腿软。
　　晏惊寒也没好到哪里去，浇得像个落汤鸡，软绵绵地坐在地上。

　　“晏兄，我们还活着么？”楚别情明知故问。
　　“活着。”
　　这是楚别情第一次感受到狂风骤雨的恐怖，他和晏惊寒尚有体力和运气，若此时应对大雨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歇息片刻后，晏惊寒从怀里拿出打火石，拾了根还算干燥的木头点燃。
　　终于有了亮光，楚别情还有点不适应，这山洞很小，地上散落着动物的尸骨，外面的雨从洞口渗进来，晏惊寒将木头插在地面，转头找了几截枯木和石块将洞口堵住。

　　收拾好洞口，晏惊寒又捡了些木头生了火堆，冰凉的手脚感受到温度，楚别情才像真正活了过来，忍不住往火堆的方向挪动了一些。
　　楚别情伏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走来走去的晏惊寒：“晏兄好麻利啊，以前在山洞生活过？”
　　晏惊寒搭架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在笃赫，什么处境都遇到过。”

　　楚别情一愣，晏惊寒初到笃赫时只有七岁，弱国质子，生活艰难可以想见，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知省略了多少苦难艰辛。
　　一个简易的木头架子在晏惊寒手下完成，他将外衣脱掉挂在一边：“把湿衣服脱了。”

　　楚别情一动，手臂处传来一阵疼痛，他倒吸一口气，晏惊寒走过来问：“怎么了？”
　　扒开他衣服一看，从后背一直到手臂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鲜血将那一截衣服都染红了。

　　晏惊寒皱了眉，帮他脱下衣服，楚别情无所谓道：“没事儿，已经止血了。”
　　晏惊寒把他的衣服晾在自己衣服旁边，外面雨声阵阵，楚别情有一种天地间就只剩下这个小山洞的奇妙感觉。

　　“究竟是谁卷走了赈灾款……”楚别情望着外面的雨出神。
　　原本楚别情只觉得这不过是一桩案子，和他过往破获的那些没有什么不同，可是真正经历一场大雨，真正看到流民尸横遍野，楚别情心里对凶手萌生出一种恨意。
　　不管那人背后权利如何滔天，楚别情一定会杀了他。

　　“明天我会提审奚浚川。”
　　陛下对廷尉寺的态度让他变得畏首畏尾，深怕牵连出什么事给廷尉寺带来灭顶之灾，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他不该又什么离间又什么怕打草惊蛇，千万条人命摆在这，就该速战速决，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晏惊寒明白他的意思：“你决定了？”
　　“就算没有插手张泊闻的事，赵广生的死他也算不上清白。下狠手审一审，总能撬出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晏惊寒道：“蒲剑松的话如果可信，那消失的士兵就在这个江九爷手中。”

　　楚别情抬起眼，“晏兄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号？”
　　“清口郡隶属江陵州，当年江陵是开国四将之一的晁桀晁大将军打下来的，后来先祖皇帝登基，晁将军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将所有家产赠与妻子江诉月，然后与之和离。江氏就是在这里起家的。”晏惊寒停顿了一下，回望过去。
　　楚别情将他的话补充完整：“所以，这江九爷很可能与江氏有关。”
　　晏惊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