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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察秋毫白骨未瞑目 您快回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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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江氏……
楚别情心中一阵恶寒。
陛下会知道此事与江氏有关吗?如果知道了,是想听之任之,还是玉石俱焚。楚别情原以为陛下派他来是想让他给江雨涟背锅,现在看来或许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雨又下大了一些,狠狠敲打在山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道,楚别情思绪繁乱,一如这场大雨。
“左右没什么事做,也回不去,一起梳理一下案情。”
晏惊寒扭头看他,觉得他的语气有些生硬:“好。”
“四月初六赈灾使张泊闻携十万银两至江陵州,初七清晨被陈衡发现死在环伺林,现场没留一个活口,赈灾款不翼而飞。”楚别情拿着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条线。
“张泊闻尸体高度腐烂,身前身后分别中刀,身前伤来自一柄飞刀,身后则是致命伤,查骨发现三根肋骨断裂,身上有一处可疑红点,怀疑是某种暗器,没有中毒迹象,死因是失血过多。”
“三根肋骨为生前伤,被人用大力踢断,奚浚川的佃农赵广生嫌疑最大。”
楚别情从主线中脱离,画了另一条赵广生的时间线:“赵广生死于四月初九,被梁全打伤后中毒而亡,之前跟奚浚川有地租过节,梁全看到携带郡衙令牌之人——”楚别情手里的枯枝停了一下:“地租。”
晏惊寒抬起头。
“晏兄,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奚浚川要涨地租?”
晏惊寒想了想:“缺钱。”
“涨地租时还没有水患,可是百姓没粮果腹,官府没钱办公,奚浚川甚至出了一笔自己攒的家底填补郡守开支,依然杯水车薪,奚浚川的那几块地收成还算好,这才不得不想出涨地租这一下策。”楚别情道。
晏惊寒的眸光冷下来:“贪污?”
“是。”楚别情说:“要么是奚浚川,要么发生在更高官级。”
晏惊寒垂眸,“三年前,江陵州有过一次战争。”
楚别情抬起头。
三年前江陵州出了一伙反贼,原本不过地方头目占领地盘,从北至南攻打过来,朝廷竟无将能够阻挡,反倒这些反贼一路收编部队,煽动百姓,队伍不断壮大,眼看要成遮天之势,朝廷派百里染霁率五万精兵,与反贼鏖战于清口郡,百里染霁神兵诡法,愈战愈勇,最终斩获首领人头,将反贼一举歼灭。百里染霁一战成名,胜利凯旋,“小百里将军”的名号愈发响亮。
晏惊寒道:“打仗最劳民伤财,如若那时重创清口郡,三年时间可能缓不过来。”
楚别情皱着眉,“朝廷拨付的抚恤金,清口郡一笔都没有收到。”
晏惊寒面色青白:“你的意思是……”
楚别情缓缓道:“十万两白银,也许不是第一次犯案了,有人将清口郡当成自己囊中之物,此次水患也成了他的摇钱树。”
楚别情脸上的妆早就被雨水洗掉,头发被火烤干,缎子似的铺散在地,他脱了外衣,里面是一层薄薄的纱裙,透过细纱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肌肉,贴合在亦很漂亮的骨头上,紧致分明,力量感和美感融合在一起。
他没什么表情,睥睨眼前的火焰,冷静到极致变成冷漠,温柔到极致变成悲悯。
他很少穿白色,廷尉寺的官服是玄黑色,他自己也偏爱黑色,这还是晏惊寒第一次看他穿白色。
晏惊寒觉得,抛开内在不谈,此刻的楚别情真像清冷的谪仙,带着迷人禁欲的神性,从泥潭里开出一朵白莲。
“是不是从三年前开始,清口郡的百姓迷恋上了傀儡。”晏惊寒隔着火焰看着楚别情。
楚别情抬眸,眼睛亮晶晶的,晏惊寒提出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点:“是!”
楚别情赶忙做好标记,然后继续回到主线:“还有几个疑点,第一,两处刀伤出自谁手,第二,张泊闻身上的红点究竟是什么,第三,十万两白银藏在什么地方。”
晏惊寒:“我会派人盯着蒲剑松。”
楚别情点头:“嗯。”
外面的雨势逐渐小了,泥水渐渐流淌出去,被雨水单独隔离出的小世界里时间变得很慢,捋清案件之后依然挥霍不掉。
“过来。”
晏惊寒的声音拉回楚别情的思绪,他一愣:“嗯?”
晏惊寒撕下烤干了的衣服的一角,楚别情明白过来,没想到晏惊寒还想着这个事儿:“没事,已经不疼了。”
晏惊寒没理他的拒绝,径直过来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用衣服包扎好。
楚别情不禁又好奇起来:“晏兄,你在笃赫经常自己包扎么?”
“嗯。”
“为什么?经常受伤?”楚别情刨根问底。
晏惊寒淡淡看了他一眼,楚别情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多了。
“说说吧。”现在他的思绪只要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复杂的朝堂事,他迫不及待用一些其他事宜冲散这种情绪。很想让晏惊寒陪他聊天,于是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多了些诱哄的意味。
晏惊寒看他一眼,“不算经常,但是受了伤只能自己包扎,慢慢就学会了。”
“为什么?宫里不让你看大夫吗?”
“只在皇宫呆了一年。”
“嗯?”这有些出乎楚别情意料。
晏惊寒垂下眼睛,一年之后的事他就不太愿意说了。
火焰燃烧发出哔剥的声响,将小小山洞炙烤得非常温暖。
身上被晏惊寒妥善处理好的伤口也不疼了,楚别情懒洋洋道:“还从来没有问过,晏兄是怎么从笃赫回来的?他们竟然肯放人?”
晏惊寒凌厉抬眼,“楚少卿对晏某的事很感兴趣。”
楚别情用小木棍戳着燃烧的木头,纠正他:“不是对你的事感兴趣,是对你整个人都很感兴趣。晏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迷人啊?”
晏惊寒:“……”
楚别情最喜欢解谜,而晏惊寒身上又全都是他不知道的秘密。
“楚少卿——”
晏惊寒觉得这火真是太旺了,烧得他好热,快要不能呼吸了。他站在洞口,觉得这场雨实在糟糕,为什么要把他这个骗子关在一起,他咬着牙,此刻他想出去,想回镐都去,离眼前这个人越远越好。
楚别情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世界上再没有比逗弄晏惊寒更有趣的事了,以前是为了报复,为了让他难受,让他坐立难安,现在慢慢品出逗他这件事本身的趣味,心头那点阴霾都烟消云散了。
凌晨时分雨终于停了,天空一片蟹壳青色,楚别情从山洞里爬出去,天地归于安静,仿佛昨夜那场可怕的暴雨只是一场梦,看着草叶上的水珠,楚别情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
“凌晨——雨停。”
晏惊寒走过来:“你说什么?”
“陈衡说谎了。”楚别情抬起头,“奚浚川跟我说过,张泊闻遇害那日没有下雨,陈衡应该没有看错,可陈衡后来说的却是雨很大,他没有看清。”
晏惊寒也想起来:“陈衡是做捕兽生意的,不会在凌晨人们逐渐清醒的时候放捕兽夹,必定是在半夜。”
“半夜大雨,陈衡上山,或许,他看到凶手行凶的过程!”
“走,去找陈衡。”
刚进城,就遇到出来寻他们的士兵,“刑狱使,可算找到你们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士兵吓得嘴唇发白,“您快回去看看吧,郡守,郡守他……”
二人快马赶回郡衙,里面乱成一团,楚别情快步进去,挤进众人之间,老远就看到奚浚川——他被一根绳子吊在厢房门口,眼睛空洞地看着远方,身体被风吹动,早已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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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奚浚川尸体的是日常伺候的下人,清晨他端着茶水到郡守房间,怎么敲门都没有应答,他无奈又等了一刻钟,已经是郡守日常起床的时间,仍旧没有声响,下人叫来崔长史,崔启明心道不妙,着人破门,一开门,就看到奚浚川的尸体吊在这里。
“昨天晚上奚浚川有交代过什么吗?”楚别情问。
下人答:“没有,郡守和往日并无差别。”
“半夜你可听到什么声响?”
“昨天雨太大了,郡衙的大人们本打算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去的,结果到了门口开始下雨,没办法,下人们只好收拾了厢房,让各位大人在郡衙住下。说到声响——”
下人努力思索着,旁边的人补充道:“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很清脆,夹杂在雨里,我听得很清楚。”
“那是什么时间?”
那人仔细想了想:“亥时吧,应该刚过亥时。”
楚别情说:“昨夜都哪些大人留宿?”
“于郡丞,韩都尉和崔长史都留下了,郡衙的不少士兵也都没回家,就在大堂睡了一夜。”
“所有人不准离开郡衙,你们几个控制现场,闲杂人等不得接近。”楚别情吩咐下去。
“是!”士兵齐声道。
楚别情和晏惊寒走进现场:“门窗紧闭,不像有人进来过。”
晏惊寒沿着门边,眼尖地看到地上躺着一封信,他捡起来拆开:“楚少卿。”
楚别情接过信,上面竟是奚浚川的“遗书”,他在信中承认自己重利收买赵广生杀死张泊闻,难以逃脱内心罪责,二来无法补全郡衙财政漏洞,上有愧于天子之怒,下无法面对百姓尸横遍野,自知弥天大错无法补偿,痛苦日复一日积压下来,不想再苟活于世,遂引咎自尽,愿还清口郡一片澄明天空,愿以自己一死换百姓安居乐业。
楚别情皱眉读完,晏惊寒道:“有人想伪造自杀假象。”
“嗯,”楚别情点点头,沿着那个门边,楚别情留意到一个细微的痕迹,“这是什么?”
那痕迹在木门上沿,那里本有一层尘土,却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印痕,细线一般粗细,楚别情顺着印痕方向看去,正对着奚浚川的床榻。
晏惊寒仔细看着那枚印痕,心里暗叹楚别情的明察秋毫。
楚别情查案的时候十分安静,除了一些必要的线索会叫晏惊寒一起来看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思索,他躺在奚浚川的床上,又沿着某一条路走了一遍,最后到奚浚川吊死的门口,晏惊寒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跟随着他的脚步。
检查得差不多了,楚别情叫来士兵将证物分门别类整理好,郡衙的仵作刚好到了。
几个人将奚浚川的尸体抬下来,仵作开始验尸。
“我去审一下其他人。”楚别情说。
晏惊寒仿佛跟他心有灵犀:“我去找陈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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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召见的是于在溪,他的房间就在奚浚川隔壁。
于在溪笑得一脸谄媚,腰快要弯到地上去:“刑狱使大人,您要问什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别情看了他一眼,兀自坐在正座:“你最好知无不言,否则,本官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说实话。”
“是,是。”于在溪心里发抖,总觉得现在的刑狱使跟刚来郡衙时候不太一样了。
于在溪跪在地上,邀功似的仰起脸:“大人,若是我主动提供信息,可、可有赏银?”
楚别情一听,他这是知道什么,可他不想把主动权交出去,于是说:“那要看你提供的信息有无用处了。”
于在溪忙道:“我知、知道是谁杀了奚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