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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乡宜清淡莽夫意浓 我从来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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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梁全正在家里劈柴,外面进来一伙衙役。
为首的那人笑道:“梁全,我们又见面了。”
“大、大人,”梁全看到他身后这么多衙役,一时有些慌乱,“什么事啊?是广生的案子有了新进展么?”
梁全的母亲听到声音,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让梁全的孩子们回到房间里去,而后问道:“是不是查出凶手了?”
“下毒的凶手还没查到,将赵广生打晕的人倒是有了些眉目。”
“打晕?”楚别情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直视着梁全的眼睛,梁全则是一直回避他的目光,梁母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梁母将众人请进屋,楚别情坐在上座,开口道:“梁全,你可知罪?”
“大、大人!此话何意啊?我有什么罪?”梁全脸有些红,不知是急的还是心虚。
“既然你不想招认,那就由我来问你。”楚别情道:“赵广生死的那天,你可曾来过他家?”
“没有!我只是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梁全信誓旦旦:“那个时间我在家中,我的孩子们可以作证。”
“我说的不是亥时,而是酉时。”楚别情说:“我一开始看到你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三月的天气山里还是很冷的,再加上连日大雨,你穿得未免太过单薄,后来看到你院子里晾着衣服我才明白,你儿女众多,家境贫寒,孩子又得了风寒,你的衣服都先紧着他们穿,而你之前的那件衣服,被雨淋湿了。”
孟哲正仔细听楚别情说完,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酉时本没有下雨的,打了一个雷之后忽然下起来的,人在外面必然来不及避雨,所以淋湿了衣服!”
“是这样的,”楚别情说:“所以你是酉时出来修的牛棚,而你的牛棚也根本不是因为雨才掉下来,而是人为的。破坏牛棚的人,就是赵广生。”
“你胡说!”梁全道:“我与广生从小一起长大,始终都是邻居,我们亲如兄弟,他怎么会这么做!”
“他的确把你当成好兄弟,可你没有。”楚别情语气中有深深惋惜:“我想,转折点就是涨地租的事吧。我朝律法,田税一起收获量,三十税一,赵广生祖上留下的田地不多,不少田地分邑给郡守,于是不得不重新缴纳地税,赵广生家中独有一母,兵役可免,奚浚川涨地租一事对他影响并不大。而你梁全却不同,你有家有业,儿女众多,光是口税就足够要你的命,原本就已食不果腹,奚浚川又要增加地税,受此影响最大的,便是你梁全。
你知奚浚川不好惹,不敢挑这个头,于是你想到了你那个脑子一根筋,心地又善良的‘好兄弟’,将你的困境跟他一说,赵广生感你所感,揭竿而起。”楚别情声音放缓,“我想——赵广生和你反目的原因,应该就是他们闹到郡衙的那天,他破釜沉舟为你争取,而你却临阵退缩,最后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他看清了你的为人,所以你的儿子才会说,赵广生没再帮你修过东西了,就是从那次开始,他想要报复你。”
楚别情逻辑清晰,就好像他真的在现场经历了这些一样,晏惊寒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楚别情说:“赵广生家的院子很没有条理,簸箕堆放在院墙旁边,那截院墙明显比其他地方矮,下了雨水一定会流到簸箕里,农用工具贴放在另一边,那边只有进院的一条窄路,过来过去不小心就会把工具碰倒。可是他家又收拾得很干净,弓箭刀戟都很锋利,门口有个很牢固的猫窝。我猜他大概是个有一身手艺和力气,却很不拘小节的人,他并不留意这些小事,弄湿了就晒干,碰倒了就扶起,善良又一根筋。便成了别人可以利用的工具。”
孟哲正据楚别情的话回想着,好像确实是这样:“你太神了大人!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晏惊寒瞥了孟哲正一眼,而后看向楚别情。
楚别情道:“赵广生全心全意为你,你却在最后关头把他出卖,就算生你的气赵广生也是想从这些小事里报复,而你,却想直接杀了他。”
“不是!”梁全疯了似的嘶吼:“我没有!我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梁全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击垮,他脑海中不住回忆起赵广生憨憨厚厚的笑容,最后,他变成他眼前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我从来,从来没想过要杀他……”梁全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梁全和赵广生都是奚浚川家的佃农,两人又是邻居,所以一直关系不错,虽然赋税繁重,但是两家互相扶持,勉强也能度日。可是十几天前,奚浚川忽然宣布地税上涨,梁全算来算去,种一年的地交完租税之后所剩无几,大雨连绵,他还有众多儿女,事情不能这样下去,其他租户也不满意,可他们都是世代的农民,胆小懦弱,不敢跟郡守说。梁全也不敢,他看着来他家修牛棚的赵广生,打起了他的主意。
那天晚上,梁全带着他的孩子们来到赵广生家,赵广生听了他的提议之后连连摆手,“可不敢啊,郡守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我哪里敢去!”
梁全没想到赵广生这么胆小,好说歹说都不肯帮忙,梁全又急又怒,一脚踹在自己儿子肚子上,“都怪你!你们没有得你广生叔欢心!现在你们饿死了广生叔都不肯帮忙!”
赵广生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孩子动手,赶紧过去把孩子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广生,你算一算,要是真这么缴税,我全家上下都得饿死啊广生。”梁全让自己的孩子们全都跪下来,“快给你们广生叔磕头!你们的命全都在广生手里了,广生,他们都是你看着长大的,跟你的儿子有什么区别,你真舍得眼看着他们去死吗?”
赵广生看着不住磕头的小孩子们,心痛得好像在滴血,他赵广生顶天立地,郡守敢这么丧尽天良,他凭什么不能为老百姓们说句话。
如果真能救得了这一屋子的人,他赵广生受点苦遭点罪又算得了什么!
没什么可怕的!赵广生咬咬牙:“好!我就帮你这一次!”
“既然赵广生都已经去了,那你又为何临时反悔呢?”孟哲正问。
梁全哭得更厉害,他用拳头捶打地面:“奚浚川他不是人啊!”
奚浚川看着喧闹的众人,先软言安抚了一通,随即客客气气的请大家进去喝茶,众人原本都抱着打一场硬仗的心理去的,怎么也没想到奚浚川会是这样的态度,一拳打在棉花上,既然还有余地可谈,大家又为何非要鱼死网破呢,毕竟他们后续还得指望着奚浚川家的地过活。
奚浚川单独请了梁全来到内间,将他的茶杯倒满,缓缓道:“我知道你家情况,这件事情对你的影响很大,但是梁全,你想不想跟我合作?”
奚浚川站起身,他早已胸有成竹:“地税我是一定要涨的,但是涨谁家,涨多少,还是我奚随山决定。”
奚浚川开出的条件是,梁全能带走一个百姓,他便给他少一层赋税,带走一群,便少一成,最后算下来,他家的田税不仅没有增加,甚至比之前更少。
“我也有个要求,”奚浚川说:“之后我不想看到这些人再来郡衙,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保证,那么我便也能做到。”
还不等奚浚川喝完一杯茶,梁全便已点头同意。
这些人原本就是被他说服来的,他们本就意志不坚,梁全将利害摆出来重新讲一遍,他们便都回去了。
只剩下一个赵广生。
他被奚浚川押入大牢,关了整整五天,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找到梁全,质问他为何临时反悔,梁全无话可答,只说他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以后还想好好活着就不能与郡守为敌。
赵广生气他,三番两次找不痛快,不是将脏水泼在他家门口,就是故意将门栓弄坏。
事情发生的那天,赵广生翻上外墙弄坏了牛棚,棚顶掉落砸伤了他家唯一一头母牛,梁全怒火攻心,一脚踹开赵广生家门。
两人厮打在一起,赵广生身强力壮,梁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情急之下,拿起墙边放着的农具,手腕使力狠狠一抡,农具木柄砸在赵广生后脑,血液喷涌,赵广生一下失了气力。
梁全吓得腿软,看着赵广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敢上前去看他是死是活,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我看快要下雨了,牛棚不能不修,于是我便爬上去修牛棚,结果打了个雷就下起雨,把我淋得湿透,那衣裳就没法再穿了。”
楚别情问:“那是什么时辰。”
“已经接近亥时。”
楚别情恍然:“你瞒着我不是因为你觉得你自己杀死了赵广生,而是因为,你看到了什么,对不对!”
梁全眼睛通红,缓缓点了点头:“那个人敲门的时候,我刚好在外墙上面。”
“是谁?”
“他举着伞,看不清脸。”梁全说:“我只能看到他穿着藏蓝色衣袍,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赵广生毕恭毕敬地把他请进门。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广生就趴在桌子上抽搐起来,那人似乎也吓得不轻,撕了自己的衣服将广生的手脚捆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广生就渐渐不动弹了。”梁全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就算如此,你也不至于这么害怕,怕到要跟郡衙撒谎。”
梁全的眼泪再次流出,只得说了实话:“那人出来的时候,腰上挂着的令牌刚好在烛火下,那分明、那分明就是郡衙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