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十二相识

29、虞美人繁华对残梦 我、我不知

　　第二十九章

　　天气难得放晴，晏惊寒走了很久，终于到达清口郡以西，这是灾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山洪淹没村庄，活下来的百姓有的趴在树上，有的站在山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房屋被洪水吞没。
　　又来一组官兵过来救援，他们奋力划着小船，用长梯救下树上的青年，将面饼和水递过去。

　　晏惊寒身手矫健，跟着一起爬上树梢，一上午下来，他的衣服上脸上布满脏污，筋疲力尽地靠坐在山腰。

　　“有水吗？”晏惊寒问旁边的士兵。
　　“没有了。”士兵哑着声音道：“你要喝吗？我给你问问我哥去。”
　　“不用。”晏惊寒轻轻仰起头：“忍一忍吧。”
　　士兵看着晏惊寒轮廓分明的侧脸，不由道：“你身手真好，是江陵州的么？”
　　“不是，清口郡的。”晏惊寒说：“你呢？”
　　士兵眼睛亮起来：“真的？我也是，我叫蒲剑松，是韩潮韩都尉部下。”

　　晏惊寒当然知道，他就是过来找他的。
　　晏惊寒状似闲聊道：“前些日子韩都尉挑选各营最精干的士兵组成一支精锐队伍，专门执行特殊任务，俸禄高出两倍不止，你可有选上？”
　　提起这个，蒲剑松打了蔫儿，“没有，我去试了，没通过。”

　　晏惊寒缓缓呼出一口气，道：“若是我那好友在，一定能选上。”
　　“谁啊？”蒲剑松被吊起兴趣。
　　“鲁仲南，原来也在清口郡当差，但是几年前人突然不见了，怎么也联系不上。”

　　听到晏惊寒提起鲁仲南，蒲剑松先是惊愕，“你认识仲南？”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回避了晏惊寒的目光。
　　晏惊寒追问：“你也认识他？你可知他去向？”
　　蒲剑松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前些日子去看了仲南的母亲，老人家重病缠身，没钱医治，又逢连日大雨，家中早已没米下锅，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最后看仲南一眼。”
　　蒲剑松眼底有些红，艰难地吞咽了一口，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蒲剑松站起身，踉踉跄跄跑走，晏惊寒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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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街相对繁华，所以街上的灾民更多，他们穿着破布衣服，脚和手都被雨水泡得浮肿溃烂，楚别情将怀里的面饼递给一个背着婴儿的妇人，妇人愣了一下，接过面饼，不住地磕头：“谢公子，谢公子！”

　　在天灾面前，妇人和小孩是最难存活下来的。婴儿需要照顾，可大人们自顾不暇，很多婴孩都被放弃。
　　楚别情转身欲走，妇人叫住他。
　　“何事？”
　　“妇人身无长物，就让我帮您拍干净身上泥土，当做报答吧。”

　　楚别情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沾了不少土，妇人帮他拍打干净，楚别情笑道：“还清了。”
　　念梦楼就在他们对面，门口放着一个巨大的傀儡娃娃，比普通人高出三倍不止，穿着层层叠叠的裙子，脚下的鞋子缀着珍珠，珍珠正对着那个衣不蔽体的妇人。

　　楚别情驻足看着“念梦楼”三个扭曲的大字，低头走了进去。
　　念梦楼两边摆满货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傀儡娃娃，顾客络绎不绝，伙计们大声招呼着，中间一块空地正在搭建看台，旁边布置起缎带。

　　“这位客官。”见楚别情一直在看台处徘徊，一个伙计从货架后面跑了过来：“是来等宿留的吧？”
　　楚别情笑答：“是。”
　　“好眼光，”伙计竖起大拇指，“宿留是我们老板最新的作品，貌美纤细，极其精致。”
　　伙计说这话的时候，一副非常自豪的样子，“今日戌时，宿留第一次亮相，客官可一定要来，就算不买，能一睹宿留风采，此生便已无憾。”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在擦黑时分停了下来，念梦楼门前点燃一树银灯，整条街道亮如白昼。
　　楚别情好容易才从门口挤进来，之前的货架早已全部撤掉，围绕看台放满椅子，人们摩肩接踵争着往前面走，楚别情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坐下，终于能喘一口气。

　　时间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没有椅子只能站着，可也是掩饰不住地兴奋。
　　终于等到戌时，宿留却并未如约登场。
　　“怎么回事儿？宿留呢？”人群中响起议论的声音。
　　念梦楼掌柜出来解释，“宿留还剩最后一点工艺，马上就能出来与大家见面。”
　　这种安抚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人们想见宿留的心情达到顶峰，眼看越来越激动，宿留才终于姗姗来迟。

　　伙计吹熄了几盏烛火，缎带后面一女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她一袭白衣红裙，墨发几乎曳地，妆容艳丽，脸却白得瘆人。
　　周围瞬间安静，人们仿佛被牵魂动魄，如痴如醉地看着宿留的脸，这画面愈发诡异，楚别情眯起眼睛，宿留手腕和脚腕都缠着银丝，非常细，细丝的力道牵引着宿留做出动作。
　　笙箫响起，宿留跟着音乐翩翩起舞，人群中响起掌声。虽是傀儡，可细丝操作非常流畅，倒真像一个舞姿动人的艳丽女子。

　　音乐声陡然加大，像是雄鹰忽然俯冲，水流湍急，悬崖高起，宿留忽然飞了起来，她的衣带在空中飘舞，如同降世神女，俯瞰着她的信徒。

　　楚别情终于看清她的脸，他莫名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这时，为数不多的烛火也被熄灭，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哎？怎么回事啊？”人们交头接耳，还以为是念梦楼有意设计的节目。
　　楚别情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还不等他起身，忽然耳尖微动，利器划破空气的细微声响被他敏锐捕捉。

　　“快躲开！”楚别情大喊一声。
　　视线完全消弭，楚别情根本不知道这暗器是冲谁而来，只能凭着本能救人。

　　“啊——”人群中响起一声凄厉叫喊。
　　“快走！”楚别情再次喊道，“有暗器！”

　　周围一片混乱，人们呼喊着逃走，连带着摔翻的椅子，楚别情再也听不清暗器的声音。
　　直到利刃逼近他的耳畔，楚别情提起剑，“叮叮当当”几下，利刃飞进旁边的柱子里。

　　不对。
　　这是冲着他来的。

　　楚别情想通的同时稍稍放心，有人打开大门，外面树灯的光芒投射进来，宿留从楚别情头顶飞过，利刃如同箭雨一般朝楚别情袭来。

　　楚别情蹬椅而出，在空中舞出剑花，利刃四散空中，眼看一枚利刃朝百姓飞去，楚别情轻巧翻身，携那百姓转了个身，利刃从他身侧飞过。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宿留再次腾空而起，脸上那固定着的诡异的笑容仿佛地狱爬出的厉鬼，一根袖箭迅速飞出，携风带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楚别情而去。

　　就在袖箭马上要刺破楚别情胸膛之时，一道黑色虚影倏然飞过。
　　“嗖——”
　　带起楚别情耳侧一阵风。
　　“叮当当。”直接打在袖箭上，力道之大令袖箭登时碎裂，那黑色物体也直直插进柱子里。

　　一袭白影翻窗进来，将楚别情从地上带起，在他耳畔低声说道：“楚少卿，武艺不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