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十二相识

28、薄命人命丧环伺村 这里人人痴

　　第二十八章

　　于在溪带着孟哲正、仵作和另外几个衙役一同来到老妇人家中，“吱嘎”一声打开门，赵广生的尸身已经停放两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于在溪进去一会儿便捂着鼻子出来，留几个衙役在里面检查。
　　“你何时发现的尸体，当时是什么情况？”孟哲正手里拿着案情记录本，问老妇道。
　　“不是我发现的，那天老妇上山采菜，路遇大雨，在山洞过了一夜，次日方归，老妇平时和广生隔院而居，清晨广生总会到老妇这里送些吃食，那日却没有，老妇以为广生事忙耽搁了，便没有在意，谁知第三日他仍旧没来，邻居告诉老妇广生两日没有出门，恐有意外，老妇前去查看，才发现——”老太太强忍悲痛，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广生背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

　　仵作将尸体翻过来，死者手脚发软，嘴唇紫黑，眉中微微泛青，手腕和足踝有明显伤痕，“确是中毒不假，具体什么毒，还得等详细检查之后方知。”
　　“这是什么？”现场响起一道声音。
　　“嗯？”仵作一愣，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白眉毛老头，老头用小木棍挑起死者袖边一缕布条，笑眯眯看着他。

　　“哎哎哎，”孟哲正看到老头，“你怎么跟过来了？谁让你进来的？”
　　老头还挺仗义：“我怎么不能进来，我还等你给我捉贼呢，若不跟着你们，你们跑了怎么办。”
　　孟哲正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老头怎么如此不讲道理，凶案现场，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那边过来两个衙役，把老头押走了，老头被一边一个架着出去，口内喊着：“那你可别忘了给我追银！我等着你！”

　　楚别情看着手里那小截布条，藏蓝色丝绸，沾了血迹，隐约能看到绣着的暗纹，不可能是赵广生的东西，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当地富户。

　　楚别情一边走一边思索，身后传来脚步声，楚别情回过头，青年穿着衙役的衣服，跑得满头大汗，“走那么快做什么。”
　　若不是眼前飘过一缕白毛，楚别情都忘了自己现在还是老头装扮，他一笑，“什么事啊年轻人？”

　　孟哲正道：“你不是没银子了么？”他缓了口气，微扬起头，“跟我来吧。”
　　楚别情跟着孟哲正穿过郡衙后的小巷，来到一处院落。

　　“这是哪啊？”楚别情问。
　　孟哲正推开木门，“我家。”

　　小院子里原本种着蔬菜，可因连日大雨，小菜被浇得垂头耷脑，叶子全都烂在地里，楚别情看着门口挂着的白色娃娃出神，孟哲正将娃娃取下来，小心翼翼擦拭上面的水痕，揣在怀里回到家中。
　　院子两侧有两间房屋，孟哲正带他来到侧门，里面简单放着一张床，中间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木桌上摆着茶具，擦得干干净净。
　　“你先坐。”孟哲正将椅子抽出，麻利地点了炉子，舀了点水放在上面烧着。

　　“我叫孟哲正，表字谏明，是郡衙的判官，”孟哲正将杯子翻过来，用热水冲了一下，然后给楚别情沏了茶，“近来郡衙事情繁多，朝廷御封刑狱使就要到了，郡守忙着应对，无暇顾及其他事。”

　　“我家里还有些吃食。”孟哲正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几张面饼，“你先带回去，给你孙孙吃吧。小孩子可能咬不烂，可我只有这些了。”
　　楚别情收回视线，落在面饼上，没接，反而笑道：“你倒好心肠。”
　　孟哲正憨憨地笑了，他挠挠头，“年景不好，能帮就帮一把吧。”

　　楚别情道：“老朽是外县逃难来的，却不知莲叶镇是个什么风俗，何故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傀儡娃娃？”
　　那些娃娃皆涂着白面，笑容阴森诡异，乍一看十分恐怖。
　　孟哲正却爱不释手，他抚着傀儡的脸颊：“莲叶镇人人都喜欢娃娃，这不是很好吗？不可能永远都有人陪着你，娃娃却可以，无论你做什么，她都会无怨无悔陪在你身边。”孟哲正道：“夜里我们会将傀儡娃娃挂在外面的大门上，她会赶走所有妖魔鬼怪，保佑一家平安。”

　　楚别情带着孟哲正给的面饼，在来福客栈楼上卸下白眉和胡须，洗了脸，换上一身衣服重新回到赵广生家中，彼时郡衙的人已经走了，赵母在院中哭泣，旁边还有另一位老太和一个青年，老太正安慰着赵母。
　　赵广生家的院落收拾得还算干净，农具摆在侧面的墙边，墙的另一头就是梁全家。房屋旁边还有一个砖瓦砌成猫窝，里面放着破旧布条，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正伸着懒腰，看上去十分舒适。

　　楚别情踏步进屋。
　　老太闻声抬头，“你是？”
　　楚别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在下衙役，前来调查凶案。”楚别情目光转向旁边的青年：“你就是发现死者的那位邻居？”

　　“衙役……不是已经走了吗？”
　　“郡丞有想到一些疑点，派我前来调查。”
　　青年生得黑壮，天气寒冷他却只穿一件粗布青袍外面罩着白色敞衣，他看着走来走去的楚别情，粗声粗气回答：“哦。”
　　楚别情记得他刚到现场的时候，地上有一排脚印，众官兵进来将大部分脚印破坏，好在留下一个完整的。
　　“赵广生遇害那天，是不是下了很大的雨？”
　　“嗯，”梁全回忆道：“那天的雨格外大，浇坏了我家的牛棚。”所以楚别情一提他就有印象。

　　楚别情用手量了量，那脚印大约长一尺五寸，明显是男人的脚，因为大雨将泥水冲进院子，所以脚印带了黄泥。
　　楚别情量完脚印，道：“牛棚坏了，你可有出来查看？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
　　梁全想了想，说：“没看见，那日……我听到‘呼咚’一声响，就出来了，看到我家牛棚顶掉了下来，我赶忙过去牵牛，我没看到他家来什么人，但是隐约听到开门声，好像是广生出来，说，你怎么亲自来了。”

　　“亲自？”楚别情饶有兴味地抬起头。
　　梁全“嗯”了一声，一旁的梁母道：“阿全，人命关天，你可要想仔细了啊。”
　　“娘，我想仔细了。”梁全道：“我真听见广生哥的声音了，雨太大了，我也想是不是我听错了，可是赵家门被雨水冲得变形，开门会有‘吱嘎’声，我听到广生哥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那是什么时辰？”楚别情追问道。
　　梁全想了想：“大约是……亥时吧，因为我已经要就寝了。”

　　“赵广生有没有和谁结过仇怨？”
　　梁全道：“之前奚郡守给我涨了佃租，广生因为这事儿带着佃户去跟奚郡守闹过。”
　　楚别情：“奚郡守？”
　　梁全恨恨道：“是啊，奚浚川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将我们的租子涨了一倍不止，再加上要交的田税和人头税，我们普通农户剩下的粮食都不够果腹了。”梁全停顿了一下，怔愣道：“你不知道？”
　　这事儿当时闹得挺大，莲叶镇几乎人人都知道，楚别情随口道：“我刚调过来的，不知道。”

　　楚别情问：“除了这些，赵广生有没有其他异常？”
　　“大人，”赵母站起身，“有一件事，老妇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事？”
　　“前几天广生忽然跟我说，他要把宿留买回来陪我。”
　　楚别情蹙眉：“宿留？”

　　梁全比楚别情反应还大：“他哪来的钱？”
　　“这正是老妇感到奇怪的地方，宿留是念梦楼推出的新傀儡，以竞拍形式出售，价格十分昂贵。”
　　这里人人痴迷傀儡，价格节节攀升，念梦楼作为最大傀儡商铺，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现推出了新的售卖形式，那就是每季推出一个新品，人们通过竞价获得。

　　这一季的新品名叫宿留，据说其精致美好前所未有。

　　“我们家境贫寒，怎么买得起宿留。”赵母道。

　　楚别情点点头，他了解得差不多了，出了门，楚别情拐了个弯，飞身上墙，梁全家跟赵广生家只有一墙之隔，的确如梁全所说，他家门与赵广生家门之间隔着柴垛，站在门口看不到对面的情况。
　　梁全家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支着架子，上面晾着衣服。楚别情正打算翻墙上去看看牛棚，一道稚嫩的童声打断他的行动：“你是谁啊？”
　　楚别情回过头，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很瘦，五官跟梁全有八分相似：“你来我家有事吗？”
　　楚别情：“来给你家修牛棚的。”
　　小男孩走过来：“我家牛棚总是坏，爹爹修了好几次都没有修好。”
　　楚别情攀着砖缝，几下翻到墙头，“隔壁的广生叔身高力强，你爹有和他一起修过吗？”

　　“没有，”小男孩摇摇头，他似乎有些低落：“广生叔不大管我家的事了。”
　　牛棚上面的稻草是新铺的，下面的木架也做了加固，合并的位置已经彻底断了，用捆绳固定着。
　　“为什么不管啊？”断裂处有一个很细小的痕迹，像是刀痕，楚别情用手摸了一下，没有刺。
　　小男孩正要回答，屋里面传来一声“哥哥，你在门口做什么？”，小男孩回过头，自己的四个弟弟妹妹都跑出来，“风寒未愈，回去多穿点衣服再出来。”

　　楚别情扭头看了一眼，“你家几个孩子？”
　　男孩道：“七个，原先是九个，我姐和六弟走了。”

　　楚别情检查完，从墙上下来，梁全从外面回来，似乎没想到楚别情会过来检查牛棚，愣了一下：“大、大人，你怎么在这啊？”
　　“随便看看。”楚别情笑着说：“先走了。”
　　“是。”梁全也只好跟楚别情抱了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