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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面生面刺莲叶镇 老朽要鸣冤 ...

  •   第二十七章

      江陵州地处谒齐西南,前临清口河,背靠太乙山,西与鸣沙宜奁山相接,地势陡峭,山多地少,谒齐八大奇峰江陵占四,无数文人墨客在此写下诗篇。
      雨声渐大,敲打在竹林。

      一队士兵将客栈门前已经泡得有些发白的百姓抬走,老板娘在士兵身后露出脸来,身段玲珑窈窕,面容娇艳如玉。
      她将瓜子皮扔在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真晦气,怎么死我店门口了。”
      门口的棚子不堪雨水重负,几粒雨水落在老板娘的肩膀,她毫不在意地扭身进了店里,吩咐手底下的小厮:“明日把酒坛子酒碗子都摆在雨棚下,免得这些人总睡在这里。”

      莲叶镇挨着山连着谷,好几个村的百姓都遭了灾,家被大水冲垮,流离到这里,晚上睡觉只想避一避雨,于是这些有雨棚的店面或是富贵人家的大门,甚至官府衙门前,都成了他们的居所。
      这些人饥寒交迫,有的挨不过山间夜里的冷风,直接就死在了那里。

      一开始人们还会觉得惊讶和害怕,后来渐渐地死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也变得麻木,官衙门前都放满了水缸,不准难民躺在那处避雨。

      客栈的火炉里烧着红薯,上面热着酒,香味裹挟着暖烘烘的酒气直冲面门。火炉周围放着几把椅子,清口郡受灾严重,很多客栈都关了门,唯独老板娘的福来客栈开着,所以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公子大爷没事儿就来这里坐着。

      老板娘婀娜地靠在桌边,将炉子里的火拨了拨,拿火钳子戳了戳红薯,还硬着,她将红薯翻了个面儿,火焰毕剥作响,她又将炉盖盖上。
      “听说了么?赵家那个老三也死了。”老板娘拨弄火炉时,听到旁边人的谈话。
      “谁?赵广生?”另一个穿着深绿色布袍的公子从盘子里拿出几颗花生米。
      “可不。”刚开始说话的那人将手踹在袖子里。
      “啥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不知道。”
      “就今天,我看着了。”那人长叹了一口气:“他们家就剩他一个儿子了,老母亲都七十好几,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绿袍公子缩了缩脖子,细细地将花生米的红色外皮碾掉,吹进炉子里:“我家贫农又少了个干活的,也是奇了怪了,怎么净死我家佃农呢。”

      其中一个脸有点长的人将三人杯子里的酒满上,笑他,“你家祖上没怎么积德呗还能因为什么。”
      “去你的吧。”绿袍公子啐了他一口,将手里刚拈好的花生米掷到长脸身上,众人都笑。

      正在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众人没太注意,唯独老板娘走了过去,笑道:“客官是住店呢还是吃饭?”
      “住店。”他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看不清面容,声音清朗好听。
      “好嘞。”老板娘乐呵呵地收了银子。
      “来一壶酒,一碟酱牛肉,再来点小菜。”修长的手指往窗前一点,“就放那吧,我们放完行李下来吃。”

      “还佃农呢?能不能活过这个春天都两说。”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放在炉火旁烤。
      长脸正要给他添酒,他摆了摆手说:“不要了,来壶茶吧。”
      “瞎说什么呢你。”绿袍公子嚼着花生,又喝了口酒。
      “‘那件事’,发生‘那件事’了,你觉得咱们还能好?”

      长脸愣头愣脑地问:“哪件事啊?”
      烤火的“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赈灾使死在环伺林那事儿呗。”
      绿袍公子无所谓地冷哼一声:“死就死呗,又不是我们杀的。”

      小菜都已上好,老板娘最后将一壶热酒放在桌上,两人摘了斗笠,底下竟是俊俏公子的模样,公子眼下乌青,难掩倦怠,风尘仆仆,仿佛赶了很远的路。
      楚别情先喝了一口热酒,身上终于暖和起来,又尝了口小菜,似乎欠缺点火候,但比及之前吃的那些,已经美味很多。两人都注意到旁边桌的谈话,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默默吃着小菜。

      烤火的恨铁不成钢:“那可是朝廷钦派赈灾使!持符节,置令牌,代皇帝巡视,结果惨死莲叶镇,你觉得咱们还能好?”
      “你们又不是官府的人,管这些闲事做什么。”绿袍公子不悦道,“别杞人忧天了,死了人该查案查案,该治罪治罪,都不与咱们相干。”

      烤火的喝不下酒了,要了一壶茶,改口道:“有道理,还是奚公子见识深远。”
      正要拿着茶给绿袍公子倒,被长脸阻止了,“奚公子不喝茶你不知道?”
      “哎对对,”烤火的一拍脑袋,“忘了这茬儿。”

      “哎?老板娘应该知道这事儿啊,”长脸打趣道,扭头看向老板娘:“崔长史没跟你说?”
      老板娘千娇百媚地瞪了他一眼,“少他娘的放屁!”

      长脸挨了顿骂,反倒嘿嘿地笑起来。

      天色渐暗,奚卓群觉得无趣,站起身准备回家,一开门一股大风灌进来,气得他又骂了一句才走出去。

      楚别情换成茶给烤火的倒了一杯,“兄弟,你知道那赈灾使是怎么回事?”
      烤火的依旧把手揣在袖子里,他嗤笑一声:“怎么回事,官府搞得鬼呗还能怎么回事。”

      楚别情狐疑地说:“官府?钦派赈灾使,他们也敢?”
      “有什么不敢的,”烤火的哼笑:“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看利益够不够大。”

      烤火的神秘兮兮地凑近,低声道,“有人听到郡守对都尉说,事情终于办妥了!你说说,若不是他们郡衙搞的鬼,怎么会出此一句!办妥?办妥什么?还不是把钱拿到手了?”

      “是谁说的?”楚别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确定没有听错?”
      “那天我们都去看了,他们从后面绕过去到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不足三丈,那天风又不大,你说能不能听错。”

      楚别情迅速和晏惊寒交换了个眼神,而后笑道:“还是老哥有见识,来,我敬你。”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么?”吃完饭,二人上楼,关上房门后晏惊寒问。
      “不确定。”楚别情摇摇头:“赈灾使死在这,官府难辞其咎,不如明天先去探探底,看他们究竟有什么猫腻。”
      晏惊寒应了一声:“那我们分头行动。”
      楚别情挑眉:“晏兄有何打算?”
      “江陵连日大雨,山路难行,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运输是最大的难题。”
      楚别情明白过来:“晏兄是觉得,白银还留在莲叶镇,但是被藏起来了?”
      晏惊寒点头:“调动这么多人马搬运白银,若不想惊动百姓,最有可能的就是动用军队。”
      “嗯,”站在两扇房间门口,楚别情朝他笑了笑:“早点休息。”

      晏惊寒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仍旧是他最后的笑容。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跟这么一个嘴甜心苦,绵里藏针的人共事,真不知是福是祸。

      翌日,外面难得没有下雨,虽然没有太阳,可也算天光大亮,街道湿漉漉的,乍一出去还有些凉。
      郡衙门口,一个老头正艰难地擂着大鼓。

      敲了许久,终于有个官差出来。
      “有毛病啊?”官差名叫孟哲正,他打了个冷颤,十分不客气地说,“敲什么敲?家里死了人了?”
      听到官差如此说话,老头气得胡须都飞起来,举起拐杖狠狠打在官差屁股上,“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官差理亏,挨了打只捂着屁股揉,皱眉问:“什么事儿啊?”
      “老朽要鸣冤!叫你们郡守出来!”
      官差被他的话逗乐了,“您老什么大事儿啊能叫得动郡守?”
      “老朽银钱被偷,就在官府门前,贼人如此猖狂,是不是和你们官府狼狈为奸?”

      “您老在这胡说什么!”孟哲正道:“银钱被偷也要赖官府头上?”
      老头眉毛一横:“官府不得帮我追回银子?”他扶着柱子站在一边,眼睛里泛起泪花,“娘子和儿子都死了,只留下一个吃奶的孙孙,现在家中日夜啼哭,老朽变卖家产只剩这点银子,若是这些也被偷走,那老朽……当真活不下去了。”

      孟哲正听老头一番讲述,眸光变了又变,伸手想扶却又收了回去,“那、那你也不能讹我们郡衙啊。”
      老头一把握住孟哲正的手,仿佛握着一根救命稻草:“那老朽报官行不行,你们帮老朽查回失银。”
      孟哲正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是我不想帮您,实在是……最近郡衙忙得很,哪有功夫处理这等小事,我也爱莫能助啊。”

      眼看老头又要抹泪,还没等出声,就听远方“嗷”地一声大哭,“官老爷为我作主啊——”
      两人回过头去,只见一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跪在地上,大声喊冤。

      孟哲正想自己今天真是倒霉,一个没走又来一个,“别喊了别喊了!你又什么事?”
      老妇走上前,朝孟哲正叩了头,孟哲正赶忙跳开,“哎哎哎别跪我,我不过小小判官,经不起你这一跪。”
      “吾儿赵广生,于前夜亡故,死的时候浑身紫胀,不像寻常死亡,老妇昨日已来郡衙报案,可那衙役以各种借口搪塞,言说我儿服毒自尽,并非他杀,不予立案。”说到这,老妇眼泪再次流下,她整理情绪,继续说道:“我儿个性率直,善良孝顺,天灾当前,定不会留家中老母一人独自离去,是以老妇二闯郡衙,还请郡守还我儿公道!”

      孟哲正正思考如何回答,忽然被旁边那老头一拐杖打在屁股上:“人命关天,还不快去通传!在这站什么桩!”
      也不知道老头哪来的那股牛劲,打得孟哲正生疼。
      “你等着,我且去问问。”

      于在溪正在打盹儿,昨夜整理郡衙账目直至子时,好容易现在能睡一小会儿,孟哲正进来行礼:“于郡丞,外面两个百姓求见。”
      于在溪被吵醒,头疼得很,“让他们、滚。”
      孟哲正见郡丞有气,转身欲走,可想起门外二人又觉不忍,“郡丞,外面老妇人说,出了命案,他儿子被毒死在家中。”

      于在溪彻底暴怒:“毒、毒死就毒死了,每天死多少人,个个都来报官我们还用不用活了!让他们少在郡衙门、前吵闹,否则大刑伺候!”

      孟哲正沉默半晌,抱拳道:“刑狱使马上就要到了,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再出命案,恐难交代。”
      于在溪深吸一口气,“腾”地坐起来,“走走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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