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蚍蜉亦有撼树之心 更衣入宫, ...
-
第十四章
他们将柴眷的尸体带回廷尉寺,楚别情重新验了一遍,五脏六腑全都看过,发现真的只有那一处刀伤。
楚别情拿着白布擦拭剖尸刀刃,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岁庠,这事不对。”
苏序疑惑道:“哪里不对?”
“柴眷已经将银两给了出去,为什么还会回到茅屋?知道有人要杀他,为什么没有任何准备,甚至没有打斗痕迹。”
柴眷会死,可整件事就只单纯做成“柴眷死了”的样子,其他线索根本不合逻辑。
“有一种……”楚别情想了下形容道:“灭口给我看的感觉。”
“那如果……柴眷没有求生欲望了呢?反正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他肯冒如此风险做成此事,就是为了那一大笔银两,如果他没有求生欲望甘心赴死,他该怎么保证得到这笔钱的人一定活着不被灭口?”
苏序恍然大悟,“所以柴眷把钱给出去之后,一定拼了命的逃跑,不可能再回到茅屋!”
楚别情摘下面巾,微笑着望向柴眷被剖开的尸身,一步步走近:“为什么又会回来?又在廷尉寺眼皮子底下被杀死?柴眷,你不想和我见面吗?”
苏序后脊冒出一阵凉意,此刻楚别情仿佛是在与灵魂对话,柴眷早已皮开肉绽,内脏摊开在桌子上,楚别情的声音却含情脉脉,似水温柔,烛光为他漂亮如妖孽的脸庞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映着尸板上的血色,深夜里显得残忍而荒诞。
苏序对楚别情总是又敬又怕,他的思维敏捷无人能及让他觉得可敬,有时那股疯劲儿藏不住又会觉得可怕。
楚别情手扶着膝盖微微蹲下,好奇一般看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所以你根本不是柴眷,不过一个替、死、鬼。”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楚别情拿刀划开柴眷面皮,狠狠往下一扯,伴随着撕开的血肉,果然在那张“柴眷”的面皮下面,是一张陌生的他们从未见过的脸。
“不好。”楚别情严肃起来,勾连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心里有个不详的猜测。
“怎么了?”苏序问。
楚别情放下手中刀刃,“更衣入宫,我要见陛下。”
-
裘相病了。
他已连续几天没有上朝,这在裘相仕途生涯中从未出现过。
国子监弟子们表示十分担忧,在朝中提出这件事。
“朕已经派人去探望过,亚父只是年纪大了,染了些风寒,众卿不必担忧。”天乾帝缓声说。
裘相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任参知政事,手握军政大权,太多事务需要通过丞相司直才能处理,两日不朝,桌子上的书卷已经堆得和山一样高。
“这可如何是好啊……”江泛舟站在大殿最后,小声嘀咕着。
他穿着正式官袍,面容却比京中这些官员都要憔悴,口周的皱纹让他的唇角耷拉下去,眉头皱着,头发梳得整齐,却没有一丝光泽。
“任棹兄,怎么了?”旁边的林彬听到江泛舟的叹息,小声问道。
江泛舟是天乾八年的探花,官拜监察御史,后因那年的科举案被牵连,贬至桐丘参知,后调任江陵做知州。
他做监察御史的时候林彬也在察院当官,二人交情不错。
“清口郡水患,大雨连下三日,太乙山发了山洪,山脚下的数十个村落全都被水淹了,郡守到州府求援,我江陵已派出大部人手,可是那边灾情惨重,我已上书数次,都被打了回来,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回城直报丞相,可是,可是却告诉我,丞相不朝,你说这、这……”江知州说到此处,浑浊的眼中泛起泪花。
林彬听后皱了皱眉:“江陵一带隶属西南,你该找西南安抚使司江雨涟啊。”
“我找了,可是听说这位小公子最近喜事当头,一直没露面啊。”
想到江雨涟平日作风,就算知道了大抵也不会放在心上,林彬不禁也叹了口气。
两人正说着,只听大殿前方传来谢素台的声音,“启禀陛下,自先帝托孤以来,丞相恪尽职守,鞠躬尽瘁,就算身体微恙,也从未休沐,今次不朝,会不会另有原因?”
天乾帝高坐龙椅俯视大殿,“哦?谢卿觉得是什么原因?”
谢素台还未答话,另一边的车骑将军元达站了出来,“启禀陛下,末将也听说,裘相的病并非风寒,而是气血攻心之症。”
“气血攻心?”天乾帝说:“亚父怎会有此症状?”
大殿前排众官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直言,直到——
“还请陛下恕老臣死罪。”太常寺卿刘功藩说。
“刘寺卿不必顾忌,还请有话直说。”
刘功藩走到大殿中央,行了大礼之后道:“近日,太常寺上下全力为祭天大典做准备,各项细节都已沟通完毕,唯独神佑公主一直卧病,无论如何都联络不上,老臣唯恐祭天大典不能如期举行,多方调查之后竟发现,竟发现……公主她或许已经……”
说到这,大殿上的众臣不仅倒吸一口气。
“老臣惶恐,将此事汇报给丞相,丞相听闻此事后便一病不起……”刘功藩眼里泛起泪花:“老臣惭愧啊,早知丞相为了谒齐呕心沥血,身体本就不好,还将此等大事告知于他……”
明明前面已经将重点抛出来了,后面却又转回到裘相这里,搞得好像他只是关心裘相,不小心将大事说出来了一样。
天乾帝心中愠怒,面上静静看着这帮老家伙在他面前表演。
“陛下,刘寺卿所说之事是否属实?神佑公主、神佑公主究竟是否在世?”朱士林跟着说道。
“大胆!”说话的是百里寻霰,他听了半天,气得面红耳赤,不顾百里连霏多次眼神示意,到殿前大声说道:“你怎么可以对公主如此无礼!陛下,微臣请求治刘寺卿和朱司业殿前失言之罪。”
“侍御史急什么?朱司业也只是担忧公主千金之体,毕竟公主窄巷遇贵妃之后就一直抱病,从未露面。”
有人赞同道:“正是,祭天大典自启元帝始就是我谒齐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之一,神佑公主身份尊贵地位特殊,今次又是陛下第一次参加祭天大典,重要之至不言而喻,要是此时节外生枝,我想百里氏族百年富贵,恐怕也担当不起吧。”
百里寻霰还想说什么,被刘功藩打断道:“二位不必争执,陛下在此,此事必有英明决断。”
谢素台出言道:“陛下,臣有一计,既然双方争执不下,不如请神佑公主移驾大殿,让太常寺有个交代。”
谢素台历任两朝,学贯古今,被奉为学术至尊,文人之内颇具影响,在座不少官员要么是他的学生要么受过他的提携。
谢素台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谁也不敢多话。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不可!”声音来自大殿中后方,众人找了半天才看到那个穿着青色官袍瘦骨嶙峋的年轻人。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年轻人瑟缩了一下,可很快又镇定下来,“在下是新任殿中侍御史方觅柳,微臣认为此事不妥。”方觅柳停顿片刻,悄悄清了清嗓子,说道:“且不说公主一直卧病,不便走动,荀子曾言,‘贵贱有等,长幼有差’,众卿微卑之身,怎敢劳动公主圣驾?”
江雨涟轻哂,一句话就将那年轻人好容易积攒的勇气击碎:“公主性命重要还是圣驾重要?”
天乾帝将目光移至江雨涟,额前九琉冠冕轻轻晃动,“江正使也觉得,朕应该叫神佑公主出来?”
江雨涟站出来说:“臣不敢,只是如今裘相不朝,诸多政务无法处理,又涉及祭天大典,臣恐耽误国事。更何况无非叫公主露个面,让诸位老臣安心。”
天乾帝还要说什么,就被众臣打断,他们忽然下跪,齐声道:“还望陛下请出公主,让老臣安心!让裘相安心!”
江雨涟见众人下跪,自己也跟着跪下。
天乾帝此时的怒火到达顶峰,他的手在龙袍之下紧握成拳,怒视殿内大臣,“诸位是要逼宫吗?啊?”
天乾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周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不能听闻,大臣跪了一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抬头。
天乾帝眼睛变得通红,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好,好……众臣今次既要一个交代,那朕便给你们一个交代。”
“江景和,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