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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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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请安后,便各自回局做自己的营生,唯有王蔽领着司礼监众人,护送新主子回寝宫。
暮色渐浓,宫人点燃了六角纱灯,将窄长的宫道照得宛如白昼。因着倒春寒,是以傍晚的夜风带来些许寒冷,吹得辇驾檐边的小金铃滴溜溜响。
四人抬的辇驾倒也不算逾制,抬驾的小太监表面上恭顺地低着头,实则几双眼睛皆盯着王蔽的一举一动,唯恐走得快了,劳累了少提督,却不想王蔽宛如遛鸟的老爷一般,不紧不慢地跟在赵长焘的辇驾旁,小太监亦没胆走在少提督的前头,是以辇驾越走越慢,宛如乌龟爬行。
王蔽也并非难为大伙儿,非得在这样清寒的天气辛苦奔波,只因坐在辇驾中的贵人时不时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也存了几丝亲近的想法,想着能与贵人攀谈几句,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毕竟贵人关乎她谋划已久的大事。
“王公公......”贵人的声音从纱窗内传来,不同于早先的清澈,此时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是,奴才洗耳恭听。”
她猛地站住脚,惹得一行人皆手忙脚乱,辇驾微微晃动了些许,传来一声细微而清脆的磕碰。
这帮奴才!她有些面赤,这可是她精挑细选的信任之人,没想到竟出了这般低级的岔子,果然是关心则乱!
“殿下恕罪。”她急忙道理亏,又厉声训斥道,“仔细你们的皮,若是伤了殿下,你们有几条命?”
“无妨。”赵长焘抚上额头的伤处,似乎红肿了,轻叹了一口气,“劳烦各位公公且行快些。”
语毕,他唇间又溢出几声轻咳。前几日走得仓促,也未穿太厚的衣裳,再加上连日里舟车劳顿,精力逐渐疲乏,一时不慎,竟有些风寒的症状。
若不是听前来接引他的人说,如今先皇猝然薨逝,他的兄弟们又尽数夭折,只盼着他主持大局,他几乎以为这是他某个兄弟姐妹的阴谋,只待将他骗进紫禁城,用这些招数磋磨他。
贵人发话了,焉有不听的道理?
一行人又宛如急行军一般前往寝宫,只是这颠簸又让辇驾上的人多咳了几声。
“殿下似乎有些风寒,奴才特地命人烧起金丝碳,放在殿脚,这样不至于太冷,也不至于太热。”
辇驾停下后,王蔽便主动撑起自己的胳膊供赵长焘倚扶,赵长焘轻轻摆手,拒绝道,“不必劳烦王公公,我自己走便好了。”
话音刚落,两个绯色的身影向他面前冲过来,他躲闪不及,被撞得退后几步,下意识拿住她的手,小巧而柔软,中指带着浅浅的写字的茧痕 ,弄得四个人顿时跌作一团,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
“等一下,别动。”
赵长焘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朗声制止,一旁侍候的宫人急忙上前来,扶好主子。
回过神了,见是十五六岁的两个姑娘,之前与赵长焘共乘一车,待他移到轿辇上后,王蔽便下令让她们跟在队伍里。
如今看三人这副亲密的姿态,却原来是她理解错了,这两位,竟是开过脸的?
“长寿哥哥,他们竟然让我们跟在马车最后头,周围的人,我都不认识......”
说着说着,竟哭哭啼啼闹将开来。
“先站好,怎能随意倚靠在男人的身上?君子应行止有度,淑女也应如此,我的教导,你们都抛之脑后了么?”
看着赵长焘一本正经地训斥两个小姑娘,还拿什么荀子的话来做筏子,两个小姑娘闻言,竟真的立刻停止哭泣,端端正正地站在原地,暗自抽噎,王蔽忍俊不禁。
小姑娘见她竟然面带笑意,心中不服,指着赵长焘与她紧握的手,“哥哥这样训我们,你自己还不是拉着人家的手,这算是行止有度吗?”
赵长焘低头一看,顿时脸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急忙放开。
王蔽也有些莫名其妙,本来想着两个人都是男人,拉手搭肩又如何呢?谁知道被他耳后的微红弄得,她心里也怪不自在的。
再不济,她是个女子都没难为情,他拿什么乔!
一场闹剧就此揭过,入了内室,宛如沐浴春阳般暖和。
王蔽面带讨好地邀功,“奴才注意到殿下似乎有些风寒,遂命人取了上好的金丝碳燃在殿脚,以便殿下将养身子,却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一切由王公公做主。我本生长于乡野,对于什么金丝碳银丝碳也没什么研究,日后一切从简便可。”他坐在黄花梨木制的罗汉榻上,手指轻抚上头的云头纹和篆刻的福禄寿字样,看不出喜怒。
王蔽不禁心中暗叹,这十二皇子与其余皇子,甚至先皇都不是一个脾气,也许是生长于宫外,没了宫内的奢靡之气,有的只有乡野间的淳朴坦荡,既不倚靠锦衣玉食标榜自己,亦不因粗食麻衣看低自己。
“奴才醒得,只是如今殿下的身份已不同往日,又是上位,虽说行事之间节俭克己是好事,只是过于节俭克己未免让不知的小人看低三分,请莫妄自菲薄,您身上流传的血脉,就注定了就算是泼天的富贵,您都受得住。”
她一派肺腑之言,又夹杂着奉承,想来这话虽然是规劝,却也并不是难以让人接受。
他却低头沉吟着,半晌微微一笑,“王公公说得极是,还望公公日后多为我做打算,让我及早习惯这宫中的生活。”
正说着,外头宫人敲更的声音传来,已是亥时,是就寝的时候了。
“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殿下也累了,如今已到亥时,按老祖宗的惯例,已是安置的时候了,且让奴才们伺候您安置吧。”
沐浴、盥洗、更衣,入帐,就如同数百年未变一般,宫人们早已熟练。
王蔽轻轻拉开寝床的绸幔,挂在玉钩上,见赵长焘坐在床沿上,双手撑膝,一脸平静,似乎没什么别的想法。
但是,主子不说,奴才也不能不安排,遂她心一横,低声询问道,“殿下,奴才给殿下寻了几位良家子,殿下不妨挑几个可心的,也好在枕席间作伴。”
赵长焘敛着眼,不言语。
王蔽又揣测道,“亦或是将刚才那两位主子请过来?只是,两位主子恐怕不知宫中的规矩,还需要教养一番。”
“慎言,我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苟且。”他看了她一眼,低声解释,“她们的父亲均死于皇陵的那场大火,也是可怜之人。”
也?
她心中一滞,又温言道,“是奴才唐突了,险些坏了姑娘们的清誉,只是这在宫中不必在宫外,宫内主子众多,殿下若是要将她们留在身边,只怕依然少不了一番教养。”
“王公公按自己的想法做便成,只是她们日后是会被配出宫外嫁人的,切莫过于苛求,伤了她们。况且,她们恐怕已认出你是赏她们一顿藤鞭的人。”
赵长焘与她相视一笑,两人都想起了一件事。
是了,五年前在皇陵,虽然他将孩子们写的名字都踢没了,可是她回紫禁城之后,依然下了一道命令,让掌事太监带着长随,监督那些孩子的父母,给他们每人一顿藤鞭,想不到,当时的那些小孩中,竟有这两个小姑娘。
“想不到,看王公公行事四平八稳,内里却也玩心颇重。”
“殿下不觉得王蔽锱铢必较,是个小人么?”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她不过是个奴才,在这里充什么知己?
“正如王公公说的,无知总得领些教训,才知道世道好坏。这句话,让我受益匪浅。”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接主子的话了。
“这样很好。”
主子又说了一句不知所谓的话。
“很好?”
她读不懂,只能重复发问。
“不忘初心,而必果本愿也。然而众人却不知不觉迷失了自我,像王公公这样,位高权重却仍不忘心中慈悲,也是一件难得的事。”
她被夸得愣在原地,随即苦笑,殿下啊,殿下,你可真是不了解我王蔽,王蔽平生坏事做尽,唯一的一次慈悲也是鬼使神差一般,都因为你,却不想竟阴差阳错得到了一个“慈悲为怀”的好印象。
回过神了,却见赵长焘已经躺在了床上。
两人话题似乎聊远了,她不死心,仍小声问道,“殿下真的不需要人伺候枕席吗?”
“不必麻烦了,就你吧。”
他闭着眼说。
她有些无语,想她堂堂司礼监秉笔,早就不做守夜这般的事了,奈何主子发话,她却不能违抗,只得放下帐幔,环绕双膝靠在龙床边,好在屋内金丝碳散发出的热气逼人,想来夜中了也不至于寒冷,思及此,王蔽在心中暗暗赞叹自己的先见之明。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之时,突然听到帐中的主子问,“我那日不是将名字都踢散了吗?为何他们最后依旧逃不过?”
王蔽睡得迷迷糊糊,说话也带了几分憨气,嘟嘟囔囔地有些敷衍,“奴才别的不行,过目不忘还算一件本事,让殿下见笑啦。”
过目不忘这般的本事,竟用来惩罚惹过自己的孩子。赵长焘隔着帐幔看向外头,王蔽小巧的头颅靠在榻边,一啄一啄,心中不禁冒出一句词来。
“顽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