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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陵旧事(二) 那孩子,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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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穿衣,唤上吉祥,去了着火的地方。
还未走到,便下起了雨,不远处宫殿正袅袅飘着黑烟,她心下微定,有了大雨,火势很快就能控制住了。
又走了几步,远远便能看到殿外的牌匾都被烧得挂落,更别提红墙黑瓦,惨不忍睹。
太监们进进出出,有的忙着抚恤宫女,有的忙着将要落不落的横梁打断,有的则端着簿子,正将烧毁的东西归档,一副井井有条的样子。
她踏进宫殿,满意地点了点头,却见殿前停着一具入殓的尸首,尸首前垂首跪着个人,颀长的身体宛如被雨打风吹后的柳枝,那石青的身影不是赵长焘却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她竟然猜对了。
一看旁边的宫人,皆不敢上前去劝慰,她叹了一口气,世间多是苦命人。
“为何烧成了这般模样,火势这样猛,都无人发现吗?”
空气中有白色的灰烬飘到她的衣袍上,她轻轻掸去,一边逡巡查看,一边低声道。
“恐怕是烧得狠了才报的,这皇陵的宫人这般深眠么?火都烧成这样了,都无知无觉。”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这些宫人,都被烧死了?”
“倒也不是,似乎是只烧死了娘娘,以及娘娘身边侍候多年的嬷嬷。”
走到了内间,王蔽深吸一口气,整个房间被烧得七零八落,横梁都断了,露出了绝望的天空。
这场火,起得实在蹊跷,在这内宫之中,竟然烧得这样猛烈。
王蔽回到外间,掌事太监正面露愁容,这可怎么办,老祖宗安眠的地方竟然起了大火,大火还烧死了一个主子。
“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还是让娘娘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王公公说得极是,只是......”掌事太监的愁容更深,“这走的却不是娘娘,却是位被贬为庶民的主子,娘娘入殓有一应规制,可庶人不过就是一副薄棺便也过了,巧不巧的,这位主子还育有皇子,若是办得不好,扫了皇子的面子,也免不了吃一顿挂落,这就是个两难的事儿,可愁煞咱家了。”
“既是有皇子,不顾身前人的体面,也得顾及身后人的体面,不然以后皇子外封,去哪儿拜祭自己的母妃呢?依下官看,还是按妃子的规制来。”
“妃子规制自是有朝廷拨划银两,可宫里的花名册上却没有这主子的名号,这银钱,还是个问题。”掌事太监说话嘟嘟囔囔,颇有些不情愿。
原来还是银钱的事,王蔽心中一哂,看着皇子爷凄凄楚楚地跪在湿漉漉的地上,微微叹气,今儿个就当她做件好事吧,她走上前去。
“殿下节哀顺变,如今天色渐阴,恐怕不时便要大雨倾盆,雷电交加,为免惊扰娘娘的贵体,还是让奴才们早些收殓吧。”
她撑着伞,随着他一起跪在地上,却突然闻到一股异香,雨势渐大,院子里的水流如同小溪一般,流过她的膝盖。
却见赵长焘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细长、布满血丝的眸子看向她,露出苦笑,声音多了几分嘶哑,“多谢公公关心,我只是想再看看我的母妃,只是这宫里被烧得面目全非,还劳烦公公将母妃移到妥善的地方。”
得了令,做事便很快了,只是王蔽的心里一直记挂着那股香味,似乎是藏红花的味道,因着宫里经常给各宫妃熬煮避子汤,而那味道又经常飘进司礼监,故她对这味道极为熟悉。
却不知,一个早已被贬斥的宫妃,用这落胎避子藏红花作甚。这场火也实在蹊跷得紧,这哭哭啼啼的宫女,总不能都是深眠之人,除非,察觉到了,却不说。
那么......又是谁有这般的权利呢?
赵长焘已被宫人扶起,面色凄然地靠着墙,看着自己母妃从雨中移到尚完好的屋子里停着,而停稳后,他竟又抚开宫人的手,聊起衣摆跪在地上,侍候的宫人皆劝慰他,小心身子,他却仿似听不见一般,如无知无觉的木头似的跪着。
“公公全身皆湿透了,不若去暖房就着炉火,暖一暖身子,再换身衣裳。”
她皱着眉头,轻轻一扫上前来作揖的掌事太监,眼中露出几分嘲弄,这正经的皇子爷跪在那儿,全身湿透他不去劝慰,倒来关心她这个奴才,本以为宫外的太监不似宫里那般,现在看来她还真是错了。
兴许是她眼中的神色太过明显,掌事太监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一双眼怯怯地盯着她。
良久,她才终于露出微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掌事太监,“多谢公公关心,这庶人在离宫之前曾恩惠于我,如今只是跪一跪,倒也不妨事,只是,这丧葬之事,还望公公操劳,务必让我的恩人走得安心,走得体面。”
掌事太监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这是自然。”
“只是......”掌事太监声音变低,“有一事还望王公公点拨一二。”
她心底了然,“公公可说的是这递折子之事如何交代?这也不难,这几日雷电交加的,一个响雷劈到殿上,起了大火,也是正常的事。”
“下官愚昧,这雷电劈中大殿,岂不是不祥之兆?”
掌事太监依然不懂,伸出手拦住正要离开的她。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冷眼在掌事太监的脸上逡巡一番,直看得对面发毛,才又道,“雷电乃上天造物,怎会无缘无故地降下呢?必定是有麒麟这般祥物停留,才会引来雷电。”
说完,又露出谦和的微笑,“陛下这几日正为各地的灾祸烦心,若是这件事做成了,公公不仅不会受责罚,说不定还能升迁到宫里,谋个一官半职。”
交代完后,她便将此间事撂开,回转去做自己的要紧事。
入夜了,吉祥轻轻敲门,将盥洗的热水端进来,她垂吹灭长案上的蜡烛,轻轻伸了个懒腰,才问道,“如何?可有什么线索吗?”
“听说,外苑有个侍卫昨日里死了,那个侍卫平日里总是吹嘘自己,尝过皇帝女人的滋味儿。”
吉祥一边低声禀告,一边手也不停着,将热水倒进铜盆,拧来一方洗脸的绸帕。
她坐在太师椅上,接过轻轻擦拭脸颊,皱起眉头,“的确是个胆大包天的人,这等掉脑袋的事,也敢胡编乱造。如今死了,倒也是落得个好下场。”
转念一想,似乎前后已联通起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早已被贬斥为庶人的妃子要用藏红花的原因,也是为什么那殿中众人对火灾的起因三缄其口,或许是春风一度,亦或者是强人所难,总之珠胎暗结,又怕等闲死去,入殓时被人觉出异常,毁了皇子的名声,故放下这一场大火。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她吐出一口气,丝毫没觉得有谜底揭晓的喜悦,反而一想起那张俊美却惨白的脸,那一丝苦笑,心中就堵得慌,当皇子当成这般窝囊模样,她还是头一次见。
那时的她亦没想到,不过仅仅五年,当初那般窝囊的皇子,如今却将成为万里江山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