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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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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蔽醒得极早,许久没有守夜的她,累的浑身酸痛,宛如被马车碾过一般。
看着帐内熟睡的十二皇子,她没敢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唤醒正靠在墙边熟睡的吉祥。
“吉祥。”她声音极低,蹲下轻轻拍了拍吉祥的胳膊,后者则是一个激灵,见是她,正欲开口,她却做出噤声的手势。
“今日要与内阁众人议政,我先回房盥洗,你且留在这里伺候主子,若是问起我,你只照实说便可。”
吉祥点了点头,于是她又猫着手脚,开了门锁出门去。
自先皇龙体欠安以来,便免去了上朝,取而代之的是各臣子将折子递到内阁,然后内阁再与司礼监一同议政,最终定夺政事。
王蔽盥洗完毕,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乌青,身上的曳撒也满是褶皱,皱了皱眉,心想这伺候人可比处理国家大事累多了。
换上干净平整的衣裳,她打开小屉,里头放着十几个雕了各色花草的牙盒,牙盒里装着各花草炼成的香膏。她挑了雕刻了寒梅的盒子,从中剜出一块,房间内顿时飘散着清冽的梅花香气,将其融化在水中,铜盆中平平无奇的热水,也顿时带着香味儿。
太监们由于净身的缘故,身上总有些腌臜味儿,日日沐浴又不现实,是以香膏、香粉等物件儿便在太监中流传开来,她本是女孩儿,也喜欢这些玩意儿,是以收集了几屉,用牙盒装着,今儿用这样的,明儿用那样的,全凭她的心情。
用木梳就着化了香膏的热水,将长发梳顺,然后对着镜子又束了个寻常男子的发髻,戴上三山帽,这晨起的一套儿总算完毕。
看了看时辰,已近卯时,她才从直房出发,坐了顶小轿代步,穿过东华门到了内阁议政的文渊阁。
待她到时,众人竟都到了,内阁众人皆坐在殿内两侧,由于新皇还未登基,是以上首的位置被空出以示尊敬,一切似乎都是正常的样子,只是......
她眯起眼睛,这赵知辛倒是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竟坐在她往日里坐的位置上,正侧着头笑脸盈盈地看着她。
世间皆以左为尊,是以若提督不在,往日里众臣皆把皇帝左下首的位置留给她,以示对她的臣服,赵知辛这是把他的臭脚,踏到她脸上来了。
她眸色渐冷,坐到右上首,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哟,今儿个是赵秉笔主动上位主持大局,甚好甚好,想必赵秉笔定是心中已有了乾坤,咱们洗耳恭听,为赵秉笔马首是瞻便可。”
一番话里明捧暗贬,再将高帽子给人戴上,赵知辛脸色也不自然起来,这话说得,他今日若是提不出什么真知灼见便叫人平白看了笑话去,他冷哼一声,暗暗骂了一句王蔽狗贼,心中的气才稍稍消散了些。
看到赵知辛面色不愉快,她反而愉快起来,随意地往后一靠,睨着他,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嘲笑与讥讽。
今日众臣商讨的事,主要是新皇登基的相关事宜。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国君的册立却也是一件需要斟酌的事。
先皇骤然驾崩,膝下的众皇子早些年间一个接一个夭折,唯一留下来的只有淑妃数月前刚刚生下的襁褓小儿,更不幸的是,在先皇驾崩的当日,淑妃竟连同小皇子不知所踪。
她得知消息后,立即察觉到事态严重,若小皇子就此死在宫外了倒也好说,怕就怕淑妃与福王暗通款曲,让福王找到了小皇子,拥立新皇,届时东厂便岌岌可危了。更重要的是,东厂不似福王,流有皇室血脉,东厂依附于皇权存在,若皇权旁落,东厂也很快便会如同散沙一般,被洪流冲垮。
也正是如此,提督得知消息后震怒,将淑妃宫中的宫人皆下了诏狱,又封锁了整个京城,日日派锦衣卫搜查,如今已四五日了,竟一星半点儿消息也无。
正值群龙无首之际,十二皇子的出现,为东厂续了一条命,为今之计,便是要尽快扶持十二皇子登基,才能永葆东厂繁荣。
“听闻十二皇子如今已入京,国不可一日无君,群龙无首则生动荡,是以臣请奏尽快让新皇登基,以安定万民之心。”次辅大人张之秦与底下文官对了个眼色,率先出击,奏请道。
“帝之登基,关乎国祚,臣以为万万不可鲁进。天清地朗,万物生灵,皆是因天地间有其一番规矩在其中,而天家承天运,更应遵其规矩。新皇登基之事,本应先皇立下诏书,方才名正言顺,况且十二皇子乃自小就被贬斥出宫之人,如今要将皇位传召于他,先帝泉下有知,恐怕也不心安。”
华盖殿大学士赵吉匡却也并不示弱,此人乃先皇同父异母的兄弟,因自小与福王、先皇亲近,故先皇颇为倚重他,福王也将其安插到内阁中,充当宗室众人的喉舌。
“皇子乃先帝血脉,何来不合规矩之说?子承父业,承父位本就是天理伦常,先皇又何来不心安一说呢?”
以次辅大人为代表的一众文官,皆乃士族出身,与东厂来往密切的同时,也如东厂一般颇看不惯宗室的傲慢,遂在朝中两派也鲜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其实都是小场面,往日里王蔽难免要出来调和一二,如今却是赵知辛主持大局,她就乐得清净,也免得费口舌,甚至想着,今日本可以偷懒一二,不来议政。
“在宫中,皇子六岁开蒙,七岁骑射,八岁便读四书五经,后博览群书,方洞察王朝兴衰,为民排忧,方知晓百姓疾苦,此乃众人皆推崇的新皇之德。十二皇子自小养在宫外,既未耳闻圣贤之书,亦未曾肩负治理之责,况且其生母还是个庶人,这般出身如何能受万民景仰?”
赵吉匡也是既有文采亦有口舌之人,舌战群儒,丝毫不胆怯,也是,他的身后,代表了南边一众有兵将、有银两、有粮草的宗室王爷,说话怎会没有底气。
“大学士说的这些,失踪的二十皇子亦未曾经历,大学士言下之理,二位皇子皆没资格继承皇位?”
赵知辛抓到赵吉匡话语中的漏洞,也进场言语厮杀,提出质疑。
“此言差矣,二十皇子的生母淑妃娘娘,乃勋爵贵女,岂是庶人能够相提并论的。若说读书识理,且不说宗室各长辈,便是文渊阁各学士,也当殚精竭虑,辅佐幼主,方不负先皇之隆托,万民之脂膏。”
赵吉匡说到兴起之处,竟站起来,往皇陵的方向跪下,眼含热泪,言辞恳恳,字字泣血,好一副贤臣模样。
“二十皇子尚在襁褓中,如今北地女真虎视眈眈,倭寇亦侵扰渔民,倘若扶持幼主,如何震慑这些人呢?”
双方吵得你来我往,竟一时难分胜负,文官们皆望着她,指望她出言主持大局,丝毫没将赵知辛放在眼里,赵知辛见状,也投来恨恨的一眼。
赵知辛还是太嫩了,为上位者,怎可随意与人扯头花?这样预先摆明自己的位置,说出的言论,如何服众呢?
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在众人注视下又饮了一口由贵州承宣布政使司上贡的雀舌,方才慢悠悠地道,“众位大人所言极是,王蔽受益匪浅,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亦不可随意立君。”
“只是......二十皇子如今下落不明,为臣者不论是为国为民,于公于私,都应做两手打算。我的想法是,不若先将折子提给宗人府,倘若宗人府觉得可行,那便盖章子,觉得不可行,拖着也可,只是倘若有何差错,却不知哪位王爷愿意站出来被万民声讨,倘若我没记错,今年宗人府的宗令,似乎是福王殿下。不过是为众王爷托底,想必这对于福王殿下来说,也并非是难事。”
众文官皆道,好一招祸水东引,宗室王爷们平日里沆瀣一气,如今到了点卯的时候,想必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元辅大人,您意下如何?”
王蔽望向白发苍苍却仍稳坐辅臣第一位的老人,轻轻弯腰作揖。
“王秉笔的提议甚好,本官也同意。”
元辅合掌,与王蔽目光相接之时,双方眼中均有笑意,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出谁成精了?
此间事就这般过去了,众官散后,王蔽却并不回司礼监,而是直直去往赵长焘现居的清宁宫。
吉祥正候在外间,为赵长焘传早膳,突然见王蔽慢悠悠地踱步前来,眼带诧异。
“干爹今日怎么未去司礼监?”
王蔽在外间的圆桌旁坐下,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左右赵知辛那小子喜欢表现,这杂活儿就让他做去吧,正好咱家乐得逍遥。”
“为何在这里伺候?”她又见吉祥传完菜出来了,遂问道。
“里头主子与二位姑娘正一起用膳,姑娘言明在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有人盯着吃不下,遂将奴才们打发到一旁去,不让伺候。”
“她二位倒还需要一些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