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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陵旧事(一) ...

  •   彼时的王蔽,已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因着那一年各地灾祸四起,光地龙就翻了三次身,更遑论洪水泛滥、猛兽下山,间歇间宫中还传着怪力乱神的流言,遂一改往年的遣臣参拜,先皇决定亲自进行为期七天的参拜。

      这边儿问候着祖先,那边儿却不能被诟病为不理朝政,遂王蔽等处理奏章的人也一应跟着先皇去往皇陵。

      几位祖先参拜完毕后,先皇便回朝,留着王蔽将各地上疏的奏章入档,以免遗漏在行宫,泄露了国家大事。

      手里拿着簿子,王蔽坐在条案前,低头细细核对吉祥递上来的奏章。

      “今年灾祸颇多,光这七日里上疏的便多过往年一月的,也不只是怎么了。”

      兴许是快到午时,快要下值用午膳了,长随们要跳脱一些,竟妄议起了朝政。

      “咳嗯。”

      王蔽咳嗽出声,惊得另一个想要搭话的长随低下头去。

      又是厉眸一扫,一顿夹枪带棒,“我瞧着你们肩膀上的脑袋一个个长得好好的,莫不是不喜欢了,想投胎换一个?”

      “奴才知罪。”

      长随们皆跪地求饶。

      手上的狼毫画下最后一笔,搁在笔架上,瞥了他们一眼,“在宫里头,尤其是在司礼监做事,当心祸从口出。”

      见底下人心有戚戚,又缓声道,“报灾的折子算是入档了,下午只待把这些折子整理好,入箱装着,明日再将请安折子入档装箱,后日便能回京城去了,你们且去用饭吧。”

      长随皆领命去了,她起身整理完长袍,锁上门,交代完房间外的侍卫,便独自一人出门去。

      之所以建造皇陵,为的就是让这些已经离开人世的先祖得以继续享受生前的一切荣华富贵,故皇陵的一切皆是宫廷制式,花园、宫殿、长廊、湖泊一个不缺。

      王蔽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四周皆是白雪皑皑,只有隐约的梅花香气昭示着,这花园中并非一片死物。

      早晨本来只用了几块糯米糕,到了近中午的时候,皇陵里的掌事太监又送来几屉京里有名的点心以示走动,她又吃了几块,因此,到了此时不但不饿,反而有些撑。

      春江水暖鸭先知,哪怕在皇陵的太监,都知道宫里的一举一动,知道哪个得宠,哪个失宠,哪个得势,哪个失势。

      在来皇陵之前,提督已明里暗里提点过她,司礼监秉笔江公公如今年事渐高,前些日子又体弱告病,只怕要早早寻一人熟悉事务,掐着日子,回到京城后估计就要提起这档子事了,她却还未想好如何回答。

      位高权重必谋其职,担其责。若是做了秉笔太监,就有了批红问政之权,倘若君上是个勤政的,那倒也好说,倘若是个懒政的,秉笔难免要落得个弄权欺上的名声。再不济,若是能在君上之前离世,倒也算不错,最怕的就是更代之时,旧君驾崩,新君继位,这火头一个烧的就是司礼监众人。

      很不巧的是,她所面临的就是这般境遇。

      正思考着,突然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握紧袖中匕首,她转过月门,待后面的人跟上来后,她猛然出现。

      “啊——”

      却是几个半大的孩童,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仅仅垂髫,被她这么一吓,个个抚着胸口叫嚷着,宛如雏鸦一般。

      她放下心来,倚在月门旁,双手环胸,“无知小儿胆子不小,竟敢尾随朝廷命官。”

      “你别骗人了,你不是朝廷命官,朝廷命官不长你这样儿!”一个似乎年岁较长的孩子梗着脖子嚷道,引来其余孩子的附和。

      “哦?”她挑起眉,“我不是那你们是?你倒是说说,朝廷命官长什么样?”

      “长胡子。”

      有孩子在下巴上虚捋了几下。

      “还有长翅膀。”

      另一个孩子两个食指指向自己的头两侧,似乎说的是乌纱帽上两个翅膀样式的幞头。

      “胸前还有老虎。”

      “对!戏里都这么演的。”

      “我娘说,你是太监,对不对?”

      她轻轻微笑,“是呀。”

      “那为啥我娘说,太监不男不女呀?”

      她继续笑眯眯,“是因为,我没有男人该有的东西呀。”

      “什么东西?”

      几颗小脑袋都凑到她面前来,好奇地问。

      “想知道吗?”

      她故作神秘地问,宛如一只引诱羔羊们的恶狼。

      “想!”

      几双眼睛同时亮起光。

      “想看,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她声音压得更低,“也不是谁都能知道,总得付出代价。”

      “什么?”

      她折下围墙边伸出的一截干枯树枝,指着一旁积得半尺厚的雪,“你们把你们的名字写在这儿,我就告诉你们。”

      于是小小的花园里开始热闹起来,大家都争先恐后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她则蹲在一旁细细看。

      “你们在做什么?”

      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却见男子从雪松后走出,他身姿颀长,石青直裰有些旧了,却不掩意气风发,走动间露出腰间佩带的雁翎刀。

      “长寿哥哥,这位太监大人要告诉我们,什么是男人该有的东西。”

      “什么?”少年略带诧异地看向她,皱起眉头,她却不言语,只是轻轻挑眉,笑得不怀好意。

      他看到一旁孩子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正色向她拱手,“稚子无知,还望公公莫要怪罪。”

      随后伸出穿了皮靴的脚,将雪地上的名字踢得一干二净。

      这人怎么这样。

      她沉下脸色,“无知总得领些教训,才知道世道好坏。”

      随后,眼锋一扫,孩子们都躲在少年身后,颤抖得宛如风中的鹌鹑。

      “公公位高权重,雷霆震怒之下的教训,长焘以为,对于无辜稚子来说,也未免过于严苛。”

      少年答得坦坦荡荡,倒显得她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长焘?赵长焘......一个名字突然蹦到她的脑海中,这名字似乎在哪个卷宗上看过,又联想少年俊秀的容貌,可不是与龙椅上那位,有几分肖似。

      听闻早年有妃子犯了天威,与皇子一同被贬斥到皇陵来,今日一想,这少年莫非就是那位传闻中已离世的皇子?如今看来,不仅生龙活虎甚至还习有武艺,这倒是个新鲜事。

      怎么说来人也是个皇子,她的面孔立刻换上笑脸盈盈,人也急忙揖手,“公子说得是,是下官过于严苛了。”

      “不敢当。公公想必还有要事,便不多做打扰了。”

      赵长焘也微微拱手,随后领着一群孩子离开。

      这一次两人的相遇,王蔽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多知道了一件宫中无人知晓的事情,依旧勤勤恳恳做着自己的营生。

      本来计划着后日便能离开皇陵,谁知第二日便下起了大雨,夜间官道被泥水冲垮,无奈只得又多停了几日。

      那日,却传来了宫殿走水的消息。

      正睡得迷迷糊糊,外头突然人影攒动,敲锣打鼓,闹将起来。

      “怎么了?”

      她起床穿戴整齐,见吉祥早已守在门外。

      “似乎是哪位娘娘住的宫里起火了,掌事已经去了。”

      “那就好。”

      她瞟了一眼房间内的更漏,才寅时,便打了个呵欠,往回走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

      刚躺上床,却猛地睁开眼,脑中想起前几日遇见的那个皇子。皇陵中的女眷本来就少,且大多数还是太妃和一些没什么名分的女子,娘娘......她突然有一些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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