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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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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贞观十一年进宫起,至贞观二十三年李治他爸离世那年止,一共有十二年。这十二年间,除去贞观十五年至贞观十八年这四年外,其他的时间我都是李治的跟班,托他的福,在帝国的政治中心行走,消息灵通。
但在那四年间,我被送到国子监读书,离开了皇宫,又跟李治闹别扭,所以那几年形成了信息空白,而前次匪患的活跃期以及灭亡时,正好发生在那四年间,所以,不知情的我,之前未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现在,李治将缺失的信息给补上了,而且,他还告诉我,那个唯一的活口,在押送回京之后,还没来得及审讯,便不幸“旧伤复发”,死在监狱中,现在监狱中的那个,是个假货,本想用他当饵,看看能不能钓到什么东西,结果,这么多天了,泡都没起一个。
李治还说,此次事件逻辑顺畅,条理清楚,结构严谨……如若不是那个“活口”死得太巧,他都相信了!正是那个“活口”的死,让他觉得一切太过完美了——李治他爸曾说过,完美的东西,都有问题。因为这个世间本没有所谓的完美,如果展现在你面前的人或事给你完美的感觉,那么就要警惕,因为要掩去正常情况下都会出现的缺陷而不让人发觉,他或者他们,需要使用非常规手段,而这种手段,往往非常危险!
李治又说,上次剿匪之事,他爸就曾对他说,过程和结果都太完美了,匪徒的覆灭几乎可视为天意,而无需人力,这不正常……但那时,帝国储君更替,局势动荡不安,很多事需要处理,于是没有在这件当时看来是小问题的事情上深究。
李治接着说,两拨匪徒的行事风格非常相似,如果隐去人物名称,而代之以甲乙丙丁,这次事件,基本算是前次事件的照抄。但是,这就说不通了,前次剿匪,匪徒也是皆被诛杀,因为没有案犯需要审讯,所以文档材料本就不多,只有寥寥几笔还都被封存。
李治继续说,知道前次事情的人本就不多,知道详细经过的人几乎是没有,他当时天天跟在父皇身边,对这事都只知道大概的轮廓,最近命人翻看案卷,才发现两者的相似之处,贺兰安石是从何得知并且加以模仿的?
李治问:“你相信这只是‘巧合’吗?”
我摇了摇头,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问:“前次剿匪,谁是‘贺兰安石’?”
李治笑了笑,说:“我找人查了查档案,结果巧了,也姓贺兰,他叫‘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不正是贺兰安石的兄长,那个在贺兰家无故人间蒸发的嫡长子吗?正是他的悄然失踪,贺兰安石才摇身一变,成了贺兰家的继承人,咸鱼翻了身,也让我姐更加受制于他!
李治说:“那次剿匪,也是内哄,贺兰楚石也是早早就死了,攻破据点后,也是只剩一个活口,也是那个活口指认贺兰楚石是匪首,但略微有点区别的是,这个活口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半道上,没能享受到长安监狱的待遇!”
李治说,这就是那时的档案,你看看。
我接过来很快就翻完了——全部档案只有三张纸,就是李治跟我说的这些,再没有别的了!这事看来有些难办!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再深究下去,可能对我们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可是,若让杀我妹妹的凶手逍遥法外,如何对得起她在天之灵?我该怎么办?我正在纠结,就听到李治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释然了——是呀,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有皇帝在,怎么都砸不到我头上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了,这事是不是继续追究下去,决定权根本不在我,李治这架式,是一定会追究的,若是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找我们家麻烦,李治会不管吗?反正宫里这么大,李治的妃嫔又不多,好多的屋子都空着,实在被逼急了,大不了我就带着全家人来宫里住着,他们能奈我何?
于是我点点头,对李治说:“那我们可说好了,这事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开口,但若是我和我的家人被打击报复,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李治说:“你把心放在肚子里。这宫里的武德殿不是空着吗?那地方你也知道,就在皇后和太子的宫殿之间,有什么事,就带着你妈和你姐住进去,那些人还能把手伸进来?”——我这还没开口,李治连房子都安排好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当然是要对那些人穷追猛打了!
那晚我在宫里留宿——请收起你那不纯洁的心,我们是各住各的。
李治他爸当皇帝时,我就在皇帝起居的殿中拥有自己的房间,那房间原来的主人是李治的妹妹明达公主,她意外身亡后的第二年,我就接到李治他爸的命令,从后寝区搬到这来住了,直到出宫前,一直住在这,算算也有五六年了。
其实就算分房了,但孤男寡女,终究是影响不好。所以,我不想留下,可是那天进宫的时辰本就晚,而且我又是一路猛冲,直接进了“内廷”,等我跟李治聊完,这“内廷”已经落锁了。当然,皇帝可以命令开门,但那动静可就大了——我可不想上明天的新闻头条,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悄悄地住下,明天再悄悄地离开,应该没事……
第二天,果真如我所料,长安城没有传出此类负面新闻,我大舒一口气,留下果然是明智之举——如果那天早晨出宫时,没被长孙无忌看到,简直就是完美!
这长孙无忌是李治的亲舅舅,在人前,特别老成持重,但实际上,这老头说话特别不着调。
话说那天一大早,他不知道有什么急事,在上朝前就跑到李治的寝殿门前候着,将正打算出宫的我堵了个正着。
那天,他在门外,我和李治在门内,“相顾无言”,气氛异常尴尬,静默良久,他背起手,在门口边摇头边踱步,叹气说道:“年轻人,你们这也太心急了吧?好歹等先皇的周年祭过了吧?”——我们不是,我们没有,你别瞎说……
我低着头,默默从长孙无忌身旁溜过,将烂摊子留给李治收拾——李治,加油,你是皇帝,你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就先告辞了!
出宫后,我回家去了,把匪徒伏诛的事告诉家人,但对于贺兰安石一事只字未提。
在沉闷而又压抑的气氛中,永徽元年终于过去了,在这期间,贺兰安石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过年的,他没出现,没有任何人过问。姐没问,贺兰家也没问,甚至他的一双儿女也没问过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他们似乎都习惯了——他做人真是太成功了!
除夕夜,我家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李治,他带着我爬上了长安的城楼,跟我唠叨起这一年的烦心事。他这一年,过得也不顺畅
李治的妹妹衡山公主应当下嫁长孙诠,有官员建议让公主在当年秋季成婚。但被于志宁谏止,说依照礼法应该三年服丧期满后才能成婚,于是婚期延至三年后……长孙氏,是长孙无忌的堂弟。于是长孙无忌“很不高兴”!
长孙无忌也不清静,有一个洛阳人李弘泰举报他谋反,当然,李治不可能相信的,把那个人斩了,虽然及时处理,但长孙无忌觉得背后有人针对他,为这事没少在朝中折腾,他到处放火,李治到处救火、和稀泥,忙得焦头烂额!
军中威望甚高的李绩执意请求辞职,李治再三挽留无果,只能同意!
中书令褚遂良被人弹劾压价购买中书省翻译人员的土地,查证属实,褚遂良被降职为同州刺史。
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四人,是目前朝中最重要的四位大臣!其中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人,因为李治他爸过世时,他俩随侍在侧,所以被世人视为顾命大臣。又因为他俩主要是文官,于是坊间也将李绩也列为顾命大臣,再后来,可能是民间不喜欢单数吧,于是把剩下的官员排了排,挑出排名最高的于志宁凑成了四个顾命大臣的最畅销版本——这是打麻将吗?
现在,四个“顾命大臣”都出事了,民间各种说法开始流传;加之去年,李治刚登基不久,“发生地震,晋州震情尤其严重,死五千多人”——李治当太子前,是晋王;而且,这一年来,吐蕃强盛、龟兹平而复乱、獠民叛乱……可怜的皇帝,可怜的李治,对于他的遭遇,我深表同情,却爱莫能助。
那天,分别前,李治问我可不可以抱抱他?可能是那天夜色太美我脑袋进水,我同意了,于是上前抱了抱他,他也回抱了我。在他手臂环上我腰际的那一刻,我竟然哭了——果然是脑袋进水,现在全流出来了!
这一年,我也好难!我妹妹死了,我却连凶手都查不到;我姐受人欺负了,我却不能帮她出气;我妈拿人渣当成宝,我却不能告诉她真相……
我这么难了,你还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我,大冷天的,把我从屋里拖到这种鬼地方来吹冷风……越想越气,用手把眼泪一抹,对着他的腿肚子就是一脚,然后一阵乱掌对着劈头盖脸打下去,他抱着头向我连声告罪讨饶……
就算全世界都欺负我,我还有李治可以欺负;
就算所有的事都不顺,还有李治会顺着我;
这糟糕的永徽元年,总算是还有那么一两件不糟心的事!
永徽元年,走吧!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