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7、匪患

　　看不过眼，把眼睛闭上不就好了，现在好了，长安城成了我的监狱，这么多骆驼我该拿它们怎么办呐？
　　我妈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找人把它们好好拾掇，过几天你妹妹就该到家了，你不是一直在愁给你妹妹准备什么礼物吗？正好你妹夫家有往那边去的生意，就拿这队骆驼当礼物不是正好吗？”
　　我双眼一亮，老妈就是高呀！赶忙让人去梳洗骆驼，而我则又跑到西市去买毯子去了——既然是礼物，当然要包装了，听说，波斯来的毯子跟骆驼很配哦！
　　跑到西市后发现，这波斯毯子涨价了，是以前价格的十倍——他们这是拿我当肥羊呀！我卷起袖子，打算掀摊子！那胡商叫苦连天，说：“波斯乱了，我们现在货品过来，损耗极大，十倍价格真的是良心价！”
　　胡商还说，波斯帝国自贞观六年（公元632年）起一直受到大食（阿拉伯人）军队的攻击，波斯国王屡战皆败，一路东撤，现在已是岌岌可危，以后这波斯毯子，有钱都不容易买到喽……我在西市转了一圈，发现大家都这么说，看来波斯真的是快撑不住了！
　　我想起来了，阿拉伯人入侵波斯时，当时统治波斯的正是萨珊王朝，在位的君主是亚兹德格尔德三世，他于贞观十二年、十三年以及二十一年、二十二年（公元638、639年以及647、648年）分别向我大唐请求提供军事协助，但都被李治他爸唐太宗拒绝，理由是：路途太远！
　　到我买毯子这年，也即永徽元年（650年）时，萨珊王朝已是日薄西山，第二年，它将隐去最后一丝光辉——永徽二年（公元651年），亚兹德格尔德三世被杀害于中亚阿姆河附近的木鹿城的一座磨房内，他的儿子卑路斯带着王族和余部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逃到吐火罗（大致区域为今天的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北部），受到当地民族部落酋长保护，得到些许的喘息机会。
　　那年，在西市买毯子的我，不会预料到，卑路斯和他的王族亲戚阿罗撼，若干年后，将会来到大唐都城，受到我——陪同的李治的接见。
　　那天，买好毯子兴高采烈回家的我，更加不可能会想到，我的礼物送不出去了——几天后，我们一家等来的，是妹妹在长安城附近被劫杀的噩耗。
　　长安城附近有劫匪出没，是今年才有的事，官府多次出兵清剿，却都无功而返。
　　不幸与他们相遇的商旅说，这些劫匪装备精良，组织严密，来去如风，战斗力极强，普通的官军根本不是他们的敌手，他们这些商旅护从更无抵抗之力，所以遇到他们，都主动献上财物，不敢反抗。好在这些劫匪取得财物后，便会离散，不伤人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实也的确如他们所说，匪患已闹了数月，劫案百余起，从无一人在案件中丧命。于是我家在得知小妹要来的消息时，赶紧去信叮嘱，若是倒霉遇上这些人，千万不要爱惜财物，保命要紧，丢了什么，家里都给你补，钱财都是身外物，人最重要。我妹也回信，一再保证她会照办的，让我们放心……可是，小妹却遇害了，不是一人，而是随行的全部人员，都被灭口，无一生还！
　　为什么？我妹妹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蜀中特产，有不少贵重物品，不会让劫匪“白跑一趟”，他们为什么还要杀人？
　　愤怒的我，直接冲进皇宫，面见李治。李治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他对我说：“人我已经准备好了，全是宫中禁卫，由薛仁贵带队，不惊动地方，不要任何其他方面的协助，直接清剿，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我要求一同前往，李治犹豫了一下，说：“你可以去，但军队只能由薛仁贵指挥，你不能干涉！”我让他放心，我还没疯，不会插手我不擅长的事。
　　我们天黑前出的宫，天亮前，就找到并攻破了劫匪的据点，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的姐夫，贺兰安石！
　　其实，那时已经不能称他是人了，因为见到他时，他已死去多时了，听说是劫匪分赃不均，起了内哄，在我们进攻前，他们半数人员已经在内斗中被杀死，所以官府多次清剿都未能拿下的匪徒，才会被我们轻易攻破。
　　可能是因为敌太弱，我太强，所以劫匪基本战死，我们只抓到一个活口，劫匪为什么这么弱的原因，就是他告诉我们的。而且，他还完美解答了我的疑惑，即：“我妹妹为什么会死？贺兰安石为什么会在这里？”
　　据他说，贺兰安石就是他们的大当家，这支队伍就是他建立的，抢来的钱怎么分也由他说了算。他们本来是不杀人的，但是昨天遇到的商队中，那个女东家不知怎的，竟然认出了他们这边领头的人就是贺兰安石，是武家的大女婿，于是贺兰安石便动了杀心，他们这些手下本不愿动手，是贺兰安石百般威逼之下，不得已才动的手。他们回来之后，觉得闹出了人命，官府定然不会饶了他们，于是想分了财物各奔东西，可是贺兰安石却想要独占。他们这些手下，平时本来就只能喝汤，这回汤都喝不上了，而且如果不是贺兰安石暴露了，他们根本没必要杀人，更没必要逃离，他们越想越气，就拔刀相向了，贺兰安石就是在这场冲突中死去了……多么合情合理合乎逻辑呀！
　　那天回到长安之后，我便扳着手指头，等着那个“活口”被拉去菜市口斩首的日子。可是，那年秋决的名单里，竟然没有他——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想保他？不论是谁要保他，我都要把他家掀个底朝天！
　　秋决当晚，我怒气冲冲地再次来到李治面前，要他给个说法！
　　李治却说：“天子脚下，匪徒如此猖獗，你觉得正常吗？”
　　他还说，他早就派人暗查此事，发现官府每次清剿无功的原因是，每次清剿，匪徒都能提前遁逃，很明显，匪徒在官府中有耳目。但清剿行动的保密级别一再提高，但却依旧无法改变这一现状，说明，匪徒的耳目，级别不低。所以，他之前就命人暗查朝臣，结果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贺兰安石。汇集到他手中的材料，环环相扣，逻辑严密，跟这个“活口”的供词一样，全方位地解释说明“贺兰安石就是罪魁祸首”这一结论是多么正确、可信、不可推翻！敦促着我们结案！
　　听到这，我的心里竟然燃起了一丝丝期待——是的，我希望贺兰安石不是主谋，甚至希望贺兰安石跟我妹妹的死无关，这是因为……
　　那天剿匪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家，在崔姐那躲着，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说贺兰安石的事，尤其是我姐，她若知道了，该是多么地自责！
　　其实，在我的心里，我也是怪她的，我那些天总在想，如果不是她把贺兰安石招惹进家门，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或许我妹妹就不会死！我甚至后悔，当年就不该阻拦“小王爷”娶她！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对，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所以我不敢回家，怕自己会乱说话。我姐她已经承受太多了，一句无心之言，就可能会让我再失去一个亲人——言语如刀，可伤人命！
　　他又说：“其实，长安城附近闹匪患，以前也有过，你还记得吗？”
　　“以前？”我想起来了。贞观十一年，我们家刚搬回长安时，就听说长安城附近闹匪患，我那时曾花大力气调查过这件事。
　　我那时调查这事，是因为想加入“长安名媛俱乐部”。
　　那时的长安城中，我这个年龄段中的头号名媛是长孙皇后的嫡长女，也即李治的嫡长姐——长乐公主李丽质。我当时觉得，若是能取得她的好感，我进“俱乐部”就没问题了！
　　怎样才能取得一个人的好感呢？我觉得，最好的途径是投其所好！于是我便又去打探长乐公主的喜好。
　　我打听到，长乐公主心中有个偶像，不是她的母亲长孙皇后，而是她嫡姑姑平阳公主——秦汉以来唯一一个采用军礼安葬的女子！
　　平阳公主一生最大的功业，就是在其父，也即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晋阳起兵之时，她独自留在长安附近，聚拢关中豪杰，策应晋阳起兵。当李渊主力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时，平阳公主所聚军队已超过七万人，并且已经率领这些人在关中打下了一大片地盘。那时，长安城周边势力基本被她和另一个李家宗亲扫平，长安城就是一个熟透的果子，等着她爸李渊来摘……关中平定之后，李渊将自己这位才略出众的爱女封为“平阳公主”。因为独有军功，每次赏赐，都与其他公主有所不同。
　　有这样一个偶像，也就不难理解，长乐公主在听到匪患后，便到她爹，也就是李治他爸，唐太宗李世民面前请命，要求给她一队人马，让她带兵扫平匪患。可惜，被她爹无情拒绝，可是公主殿下并没有放弃，仍在私下查探，企图只用自己的公主卫队为主力来清剿。
　　我在探听到这些情况后，于是花大力气去查那些劫匪的消息，打算拿到有力的情报之后到长乐公主面前去邀功，混个“名媛会籍”。可惜，我那时初回长安，人生地不熟，才刚跟当地的“丐帮”头目套上关系，还没来得及开展业务，就进宫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进宫几年后，宫里建立了皇家女子马球队，长乐公主是马球队的队长，而我也是马球队的一员，训练的间隙在一起聊天时才知道，匪患一直没平息，一直在长安城附近闹腾——仔细算来，那时，已经是贞观十五年，已经闹了四年了！
　　那次匪患最终还是平息了，但那已经是两年后，也即贞观十七年的事了。那年，原太子，也即李治的大哥李承乾，因谋反被废除太子之位，李治被册立为太子，也是在那一年，长乐公主病逝，享年二十三岁！
　　我几年前，曾悄悄地查过长乐公主的死因，因为我跟她一个球队训练那么久，知道她身体状况，她虽然不是十分健壮，但也并非病弱之躯，于是我得了“疑心病”，总觉得她的离世有猫腻。可是我查来查去，也没查去什么问题，觉得自己多心了，于是就把这事给放下了——当时心里庆幸，还好自己只是在心中怀疑，没跟别人说起过，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像现在这样，悄悄地开始，悄悄地结束，一切风平浪静，真好！
　　李治为什么会提及此事呢？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