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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麟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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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是紧接在龙朔之后的年号,是李治在位期间的第四个年号,这个年号用了两年,也即李治十五年、十六年。
麟德这个年号,早在头年,也即龙朔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就已经定了,这个年号,取自一所宫殿的名字,它就是建在我们新家的麟德殿。
为什么不用“宣政”?也不用“紫宸”?而用“麟德”呢?这麟德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这就是个国宴厅,对,就是吃饭看戏的地方,不是民间俗称的金銮殿,我大唐的金銮殿名为含元殿。含元殿平时不怎么用,大朝会的时候才开门,平时都冷冷清清的,适合给孩子当鬼屋探险用。但大朝会的时候,可热闹了,“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等诗句,写的就是含元殿大朝会的盛况。
含元殿作为大朝会之用的正殿,本来是大明宫最大的单体建筑,可惜,麟德殿建成后,含元殿就变成第二了——听说,麟德殿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单体建筑。
麟德殿建筑总面积达12300平方米,建造麟德殿共用了192根柱子,是今天故宫太和殿的3倍。大宴时,殿前和廊下可坐三千人,并表演百戏,殿前有一个开敞的广场,可在殿前击马球……如果那时候有朋友圈,我该怎么写,才能低调、含蓄、优雅地让大家都知道,我家光吃饭的地方,就有一万多平方米呢?好伤脑筋!——我大唐没有朋友圈,所以我没烦恼!不过李治可就不安份了,没朋友圈不要紧,他可以派兵去“请”,于是几顿饭下来,我们大唐的版图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这个花孔雀!
最初大明宫的设计规划图里面,并没有这个饭厅,但是,龙朔三年的某天,刚搬入新家的李治,闲来无事,在太液池以西散步,碰巧发现了一处印迹,仔细一看是麒麟的指印——天降祥瑞呀!属瑞兆四瑞中的大瑞,极其罕见,于是李治就指着指印处,下令修建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宴会殿堂。
后来,我听我家那两熊孩子说,那个“麒麟指印”,是李治带着他们,在那掏的小泥塘,当时挖的时候,李治跟他们说以后给他们养小鱼用,结果,鱼没有看到,却盖上房子了,儿子们委屈地趴在我怀里大哭,说:“父皇骗人!”——好你个李治!
顺便说句题外话,我的宝贝女儿,太平公主,就出生于麟德二年(665年)——果然祥瑞呀!
话说回来,麟德殿就这样诞生了。李治非常高兴,并下令来年正月改元,于是本来的龙朔四年,就成了麟德元年(644年)。
瑞烟深处开三殿,春雨微时引百官——这是我朝诗人张籍在《寒食内宴》描述盛唐时期唐大明宫麟德殿的盛景。
张籍是我朝中后期的诗人,他在我去世后半个多世纪才出生。我们大唐,诗人辈出,能在那个时候的诗坛中留下名字的人,都有那么一两句一说出来,大家都听过的诗句,张籍也不例外,比如:“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再比如:“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还比如:“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总之,很多。
每个知名诗人的身后,是无数无名诗人落寞的身影。同样的,诗人每首出名的诗句背后,是无数不为人知的诗句——天才如李白也不能例外,张籍也是如此。接下来,我想提的是张籍诗作中,一首有名却不是十分有名的诗,诗名为《西州》:
羌胡据西州,近甸无边城。
山东收税租,养我防塞兵。
胡骑来无时,居人常震惊。
嗟我五陵间,农者罢耘耕。
边头多杀伤,士卒难全形。
郡县发丁役,丈夫各征行。
生男不能养,惧身有姓名。
良马不念秣,烈士不苟营。
所愿除国难,再逢天下平。
这首诗中,“良马不念秣,烈士不苟营”是名句,但这里引述这首诗,是想用前面那几句,比如:“农者罢耘耕”;再比如:“边头多杀伤,士卒难全形”;还比如:“生男不能养,惧身有姓名”!
为什么要提这个呢?这是因为想到我女儿的诞生,我就忍不住想起伴随我女儿长大的另一个小女孩,一个非常聪慧灵气的小女孩——大唐才女上官婉儿。
大家都知道,上官婉儿后期得到我的重用,后世在提及此事时,经常对此发出疑问,上官婉儿为什么不恨我?
上官婉儿为什么要恨我呢?因为史传,她的爷爷上官仪、她爹上官庭芝,是我害死的,而上官婉儿,无视父祖之仇,屈身事仇敌,有奶就是娘,人品极端卑劣……打住,她爷爷、她爹的死,跟我没有太大的关系,咱们先来看看,所谓的“仇”,是如何结下的?
上官仪的死,史书是这么说的:“麟德元年十二月(665年1月),因为唐高宗起草废后诏书,得罪了武则天,被诬陷谋反,下狱处死。”
李治为什么要起草废后诏书呢?史书说:“麟德元年(664年),皇后武则天引道士郭行真入宫,行厌胜之术,被宦官王伏胜告发。武则天得到消息,向高宗申诉辩解。高宗又不忍废后,因怕武后怨怒,便道:‘这都是上官仪教我的。’”——于是我有陷害上官仪的动机。
我是怎么陷害上官仪的呢?史书说:“同年十二月(665年1月),武则天指使亲信许敬宗,诬陷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
上官仪为什么跟废太子李忠又扯上关系了呢?史书称:“上官仪曾在李忠的陈王府担任谘议参军,与王伏胜一同事奉过李忠,因此遭到诬陷。”
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是:“上官仪与儿子上官庭芝、王伏胜一同被处死,家产抄没,李忠被赐死于贬所。左威卫大将军、太子左卫率、郜国公郭广敬因为平时跟上官仪交好,也被贬官外放为隰州刺史,不久即病逝;右相(中书令)刘祥道罢知政事,改任司礼太常伯,唐高宗从此大权旁落,朝政完全由武则天掌控。”
先在这里小声说一句,这李治的大权早就旁落了好吧!之前就提过,早在显庆五年(660年)十月,李治在朝议时突然“目眩头重,眼不能视物”,于是下令“百官奏事,请武后决断”。那时,李治的大权就移交给我了,显庆五年与麟德元年之间,隔了整个龙朔时期的三年。而且这件事,也被记在同一部史书里,这不是前后矛盾吗?这史官写故事的时候,太不注重逻辑了,不过,他写的故事那么长,有点疏忽也在所难免,求人不如求已,我自己来澄清!
先来回顾一下,整个上官仪事件,最初的起因是:“皇后武则天引道士郭行真入宫,行厌胜之术。
这个郭行真,我还真认识,我也真请过他入宫,但目的是为了给我家太子李弘治病,结果郭行真却借着李治和我的名义,到处收刮民脂民膏,李治非常愤怒,将郭行真发配爱州(今越南),并同时下令“官司检校不得令出县境”(当地官员要看住他,不让他离开县境)。这事被记载在佛教典籍《法苑珠林》中,此书著于总章元年(668年),与所谓的我引道士进宫厌胜(664年),仅隔四年。
更可笑的是,发配郭行真一事,发生在龙朔三年(663年),即行厌胜之术(664年)的前一年,那时,这个郭行真,已经在爱州好久了。难道是我觉得生活太无聊,夫妻之间太和睦,于是把这个骗子从爱州招回来,制造点夫妻矛盾吗?
所以,所谓的“高宗废武后”事件,纯属子虚乌有。但是上官仪等人确实被问罪,上官婉儿确实也是因祖上问罪而被没入掖庭,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答案其实就是史书自己说的:“谋反”!“高宗废武后”事件,明显属于后世(哪个朝代我就不点名了)写史之人的自由创作,所以逻辑上出现前后矛盾也就可以理解了!
前面已经提过多起谋反案了,可以得知,所谓的谋反,大多数都只是一个杀人的罪名而已,未必真“谋”真“反”。上官仪的谋反案,也是其中之一。
要说清楚这个谋反案,就要提到在上官仪案的前两个月,一封奏书:“麟德元年(664年)冬十月六日,检校熊津都督刘仁轨上书,备言百济戍兵疲惫,征役劳苦,奖赏无信,西归无期。恐师众疲老……”——这封奏书,被简称为“刘仁轨上书言百济戍兵疲惫”。
百济是朝鲜半岛上的一个小国,显庆五年(660年),唐军与新罗联军攻击百济,百济灭亡,百济故地被我唐划分为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这刘仁轨,就是戍守熊津的都督。
唐罗联军灭亡百济后,纵兵大掠,激起百济遗民的反抗。百济人将故王子扶余丰从倭国(今日本)迎回拥立为王,并赴高丽、倭国请援。龙朔三年(663年)八月,刘仁轨等在白江口以少胜多,大败倭兵,焚毁倭国的船只四百多艘……倭国经此次援助百济失败,历九百年不敢侵略朝鲜半岛,但大批百济遗民逃亡倭国,成为隐患。
刘仁轨,作为一名在一线指挥作战的将领,他说的话,是来自前线的呼声,当时作为宰相的上官仪,响应了,并向我提出止战休兵的建议,但是,我知道李治是不会接受的,不仅是李治,当时朝堂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种极度乐观的气氛,大家都沉浸在开疆扩土的亢奋中,任何止战的建议,非但不会被采纳,甚至会被视为“不爱国”!
当时,朝堂对于刘仁轨的上书,普遍的看法是,这是在“表功”——条件越恶劣,越能衬托出功劳不凡。所以大家都认为,处于一线的人,肯定会把情况往差里说,真实的情况,未必如此。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有上官仪,把刘仁轨的上书“当真”,大家都笑上官仪书呆子,不知人情世故……
在这种情况下,上官仪要求我去向李治建议休兵,我当然不会答应,我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他,说:“劝谏君王,是你宰相份内之责,要去你自己去,你何苦在这为难我一个妇道人家?”
我以为上官仪会知难而退,但上官仪真去了,李治震怒,但上官仪一根筋,一而再,再而三上书,同时上官仪并不孤单,废太子李忠、郭广敬、刘祥道、上官庭芝、王伏胜这些人,均附合上官仪,那时,李治正醉心于征高丽——那个隋炀帝、唐太宗都未能征服的高丽。皇帝的心里,只有前代皇帝才是对手,如果能打下前人所不能打下的地方,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满朝文武,何曾不想成为超越前人的名臣名将,于是,大家都在心里叫嚣着:“打!打!打!”
上官仪的坚持,不仅触怒了李治,他还触及了一些人的切身利益——军官,尤其是贵族军官。因为只有打仗,才有军功,才有封赏。如果不打仗,长孙无忌的庶子们,如何能当官?
如果上官仪真的成功了,那么,有很多人,不仅自己的前程没指望了,儿子们、孙子们,也都没了出路。于是上官仪等人,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剌……于是,上官仪的谋反案,就这么被定案了。
这个案子,我和李治,都未曾参与谋划,更加不是主使。只是,我和李治,在整个事件中,看破却保持沉默——那时,我才知道,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就脱离了人的掌控,不是一两个人说停,它就会停下来,哪怕位高如我和李治也不行,除了沉默,我们别无选择。对于上官仪,我们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所以,后来我对于上官婉儿的宠信,部分是因为她自身的能力,部分,源自于当日沉默的愧疚……
上官仪的死,不是李治或我,一两个人的震怒所导致的,他是被那个时代所埋葬——那是一个光荣的时代,但光荣之下,暗潮涌动,处于金字塔中上层的人,视而不见,但隐患的的确确存在。我们会及时发现吗?会正视吗?有直面的决心吗?有解决的勇气吗?这些问题,留待以后再回答!
——“所愿除国难,再逢天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