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说主妇》姜悠

69、龙朔

　　龙朔是李治当皇帝期间用的第三个年号，前面两个分别是永徽、显庆，其中永徽用了六年，显庆用了五年，所以，龙朔元年时，李治当皇帝已有十二年了。
　　皇帝用年号，为汉武帝首创，在那以后，史书就常用年号加上年数来进行纪年。而在那之前，史学界常用的纪年方式是：皇帝的谥号、庙号加年数，如首创年号的那一年，称为“汉武帝十九年”。
　　李治他爷爷一辈子只用了一个年号，为“武德”；李治他爸爸也只用了一个年号，为“贞观”，所以说武德几年，或贞观几年，叙事起来非常方便，但是李治一辈子用了14个年号，只用年号来纪年，有时候时间线不太清晰，所以，提到李治，一般常会用唐高宗某年。
　　需要说明的是，更改年号的事，其实很普遍。汉武帝就用了11个年号，而我，在这方面则遥遥领先，俺用的年号有18个之多。
　　话说回来，龙朔这个年号，用了三年，分别为龙朔元年（661年）、二年（662年）、三年（663年），对应就可以称为李治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按史界正统的说法，应该是唐高宗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但是，我们这是闲聊，没必要那么正式，再说了，让我管李治叫高宗，怎么听怎么别扭！
　　这三年，我从幕后来到了台前，李治则腾出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扩边工作中去了，他首先瞄准的目标，就是高丽。
　　这高丽，李治他爹太宗打过，没打下来；李治他家表叔祖隋炀帝打过，也没打下来。这两位皇帝打高丽时，都是御驾亲征，李治这回，将政事委托给我了，就是想自己去亲征，我当时一听，死活拦住了他，他还跟我嬉皮笑脸，但这事我是寸步不让，我直接放狠话：“你前脚走，我后脚就从你兄弟里面挑一个出来摄政，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就指着这点恩情，在新君手底下讨点活路！”——真是的，多大的人了，孩子才多大，不清楚吗？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就知道玩，不想处理政务，我忍了，想亲上前线，门都没有……
　　李治看出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这才老实地留在宫里，但是，内政事务，他是彻底放手了。什么叫彻底放手呢？这就要把显庆年间的情况拉出来对比了！
　　显庆初年，我只负责批阅奏折，大臣有事，都是向李治奏报，再由李治转交给我，我跟大臣并无交流。如果有争议的事，要进行讨论，也是由李治主持，再由李治将经过转告于我——不过当时，长江以南的地方，有争议的事情不多，所以这种转告的事，一年也就两三回。
　　显庆中期，我的事务版图，开始北拓，于是议政的情况多了，李治觉得麻烦，于是设了个屏风让我听政，但是，若我有疑问，不能正式发问，需要写个小纸条让人递给李治，由李治代问。
　　显庆末期，我的事务版图进一步扩展，这种情况就更多了，手写的速度本来就跟不上口语，再加上书面用语有时需要斟酌，这费时就更长了，所以议事的时间被显著拉长，于是加班就成了常有的事，而且那时帝国已经进入了扩张期，出现了很多新问题，需要不断交流，李治和大臣们觉得这样影响效率，于是他们双方达成一致，让我直接在屏风后发问，确实加班的压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但有几次议事结束时，我竟然发现，李治在座位上打着盹……他还真是心大！
　　龙朔年间，李治连样子都不摆了，也不再在两仪殿设屏风了，大臣有事，直接到我的立政殿去奏报，而李治的办公室，即两仪殿，成了军事指挥部，只处理军事、外交以及战后安置问题，其他的，一概不理。
　　我的立政殿，自皇宫建设之初，就是为皇后设计的，规格比李治的两仪殿要小很多，若只当皇后，完全没问题，但如果处理外朝事务，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首先，两仪殿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了大臣要在外等候的问题，于是设计了足够的廊檐围栏，供大臣休息，还可以遮风避雨。但我的立政殿，都是处理六宫事务，本来就没那么多人要来，而且大家都在一个院子里，来去方便，所以这个等候的地方，也就基本没怎么考虑，于是，大臣们可就遭罪了，春秋天还能凑合，夏冬两季，那就够呛，尤其是，能到我面前来奏报事务的人，都不年轻了……
　　其次，殿内的坐席也不够，如果人多了，就是人挤人，当然，我是不担心，因为甭提有多挤，反正是挤不到我。只是，就苦了那些大臣了，说话时都不能用手比划，否则，就会打到人……
　　还有，两仪殿设计了官员待诏处——有点像现在的秘书处，因为考虑了二十四小时待命，所以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但皇后一年能下几回命令？就算要写，后宫才多大，又哪会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务？所以这些也就没有。但现在得配上了，于是只好搭棚子——本来看着挺大的院子，这下可是寸土寸金了。我园子里的花卉草木，全遭殃了……
　　至于茶水供应不上，那就是更加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了，自从我接手事务之后，官员打趣说，水都不敢多喝，因为没地方如厕——这一点，我可不打算改善，我觉得，这样很好！
　　就在这时，一项被搁置达二十八年之久的工地被重新提上议事日程，那就是帝国最大烂尾楼——大明宫。
　　这大明宫建设项目，于贞观八年（634年）十月上马——看年号就知道，是李治他爹在位时立项上马的工程。
　　自古以来，我国就有反对建设“楼堂馆所”的传统，将这视为统治者奢侈腐败的象征。所以，凡是皇帝要建房子，都要有直面唾沫星子死喷的觉悟。当年李治他爹想在洛阳修个小小的行宫，建筑材料都准备好了，最后愣是让大臣们借赈灾的名义给“挪用”了，而这大明宫，比洛阳宫更大、更豪华也更费钱，当年为什么就启动了呢？原因是，太宗当年找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理由，那就是：孝。
　　那年，太上皇，也就是李治的爷爷还健在，太宗以为“太上皇新建一座‘以备清暑’的新宫，以求‘称万方之望则大，孝昭乎天下’”的名义，选长安城北郭城外，北靠皇家禁苑之地，修建宫殿，并定名为“永安宫”，意求太上皇李渊长永安泰。
　　次年，也即贞观九年（635年）正月，刚开工不久的新宫，就被更名为大明宫。这大明宫一名，同汉朝未央宫一样，皆出自《诗经》，取以周王的勤政贤明作为榜样的一种自我的鞭策——这大明宫为谁而建？这狐狸尾巴是不打算藏了！
　　贞观九年（635年）五月，年界七旬的唐高祖李渊驾崩于长安大安宫寝殿内，大明宫建设随即中止，总计施工仅持续半年有余，整个工程的进展情况是，只完成了土地平整，并打了几根木桩——毕竟才半年，这样的进度也能接受！
　　此后大明宫工程一直未再重启，因为李治他爸再也找不到理由了，被一个“孝”字给堵了嘴的大臣们，已经忍了好久了，如果固执己见，李治他爸再雄才大略，也抗不住呀！
　　那到了李治的龙朔年间，继续建大明宫，用的是什么理由呢？——我和李治什么借口都没找，是大臣们主动提的。大臣们在立政殿委屈了一年，纷纷表示，皇宫这种设计太不合理了，太过委屈皇后了，得改，于是联名上书，请求续建大明宫，以彰显我大朝威仪……总之，我和李治建大明宫，不是自己想住新房子，而是为国为民为社稷，“不得已”而为之——做梦都要笑醒，还装修什么立政殿，等新房子。
　　工程开展十分迅速，龙朔二年六月七日开始施工，龙朔三年四月二十二日，搬家，二十五日，李治就在皇帝新办公室的紫宸殿首次听政——新宫的修建仅用了十个半月的时间，神速吧？可见，这大臣支持和不支持，这结果完全不同。
　　同样的，我也有新办公室了，取名“宣政殿”——怎么跟以前的“立政殿”差不多呀？当时，我不太开心，李治的“紫宸殿”多好听，为什么我这边，总是“政”来“政”去的，还没完呐！要改！可是大臣不让，说是合了天干地支、八卦六爻、日月星辰……总之，是天意，改不得！
　　天意呀？好吧！就“宣政”吧！
　　当然，我这宣政殿还是比紫宸殿要小，但只是小了一点，这种区别，目测是看不出来的，得用尺子精确测量，才能发现——但这也是小，充分体现了帝后的尊卑之别。
　　而且宣政殿完全不是最初设计的模样，比最初的设计，要豪华气派许多——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大臣们常来，院子漂亮些，等待的时间也显得没那么漫长！
　　而且，紫宸殿虽然更大，但软硬件完全比不得我这宣政殿，李治到了宣政殿转了一圈后，扯着我的衣袖说：“媚娘，跟大臣们说说呗？我那边也给栽点花卉草木，整点奇山异石呗！我那边光秃秃的，就几块粗邝派的石雕，看着，跟我爹坟前的神道似的，好渗人！我看着不好倒不要紧，万一吓到咱孩子就不好了……”
　　我觉得李治说得太夸张了，于是抽空过去一看，发现，还真是这样，于是安慰他说，放心，我这就回去说他们，让他们改。
　　回到宣政殿，就看到我家几个小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问他们：“你们去过紫宸殿吗？有没有被吓到？”
　　他们说：“我们才不去那边，不好看，不好玩，还是母后这边好，我们最喜欢母后了……”“爸爸好，还是妈妈好？”
　　“妈妈好！”——非常好！
　　我忽然觉得，大臣们很会办事，李治那边那样很好，堂堂一国之君，办公地点就应该庄严！肃穆！要什么好看？要什么花卉草木？要什么奇山异石？——奢侈腐败！昏庸堕落！
　　“郎君呀！不是臣妾不帮忙呀！实在是大臣拦着不让呀！我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