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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苍溪渡 嘉 ...

  •   嘉陵南岸雨初收,江似秋岚不煞流。此地终朝有行客,无人一为棹扁舟。

      自从吴道子在大同殿挥笔画就三百里风光,嘉陵江便成了文人墨客云集、商贾侠士会聚的绝胜之地。江上船只往来不断,渡头店铺客栈林立,钱庄、当铺、饭馆、街头小贩应有尽有。

      苍溪渡口亦是如此。

      苍溪渡口位于保宁府苍溪城东郊,虽不甚广,却也是武林豪杰最喜游赏的地方。

      渡口不远处有一家客栈,叫做悦来客栈。门口立着的伙计笑盈盈地迎来送往,客栈里摆着十几张木桌,满满的都是人,他们服色各异、腔调不同,眉飞色舞地谈着各自的见闻。几个伙计时不时地端茶送水,西边柜台上掌柜的忙碌地记帐,时不时地擦擦汗,继续拨弄着算盘。

      剑舞靠东临窗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客栈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并没动几口。她右手托着下巴,左手食指时不时敲敲桌子,似乎对这里的饭菜并不满意。从昆仑山到苍溪渡,剑舞用了六天,她完全可以一直往南走,渴了喝些泉水,饿了就摘些野果子,在小溪里捉几条鱼,或者悄悄地在田地里逮几只山鸡烤。只不过到了中原后,见过一些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之后,剑舞觉得她也应该入乡随俗淑雅一点儿,不然似乎有负娴都之名。

      于是剑舞就来到了客栈,只不过客栈里的食物她实在吃不惯。其实,客栈里的酒菜还是相当可口的,厨子是从黄鹤楼请过来的,菜都是现摘的,酒是绍兴盛产的女儿红,没有人对这里不满意。只是剑舞并不喜欢中原的这些美食,所以她有些烦。只好漫不经心地看看窗外,看看这些兴致勃勃的旅人,听着他们的侃侃而谈。

      “我听人说,盟主要召开武林大会讨伐曼陀罗教,不知道是真是假?”一个胖胖的操着川西口音的汉子道。

      “我也听说了,不只是曼陀罗教,还有天一阁,最近这些邪魔外道越来越猖獗了。前不久天一阁的人灭了海煞帮,盟主还刚去找他们理论过呢。”他皮肤有些黑,手背上还有刀疤。

      “你们这都是打哪儿来的消息?”一个精瘦男人一边倒酒一边道,“海煞帮被天一阁灭了不假,不过盟主从来没有去过找天一阁晦气。海煞帮又不是什么正经帮派,招惹了天一阁,被灭门也只能算他活该。就算盟主宽厚仁爱,也没有必要去蹚这浑水,况且天问姑娘也不会答应他这么做。”

      “既然盟主没有去海煞帮,那么是谁把天一阁的那帮人挂在海煞帮屋梁上的?”那胖子道。

      “谁知道呢?管他是谁,既灭了海煞帮,又教训了天一阁,总算给咱们出了口恶气。这几年一直受他们欺压,老子早就想跟他们干了。”刀疤男道。

      “就凭你?只怕还没见到天一阁的人,就被他们弄死了,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还得去地府问阎王爷。”胖子调侃着。

      “天一阁最近是做过一些天怒人怨的事儿,不过还没跟咱中原翻脸。少林武当的那些老头子们天天撺掇着盟主去打天一阁和曼陀罗教,还不是因为他们看着天一阁和曼陀罗教易主后一年胜似一年,现在还不动手,将来就更难喽。”瘦子道。

      “可不是嘛!自打季百寻当了阁主,整个南方大小帮派几乎都归他管了。”胖子道。

      “不管怎么说,人家天一阁还没打过来呢。盟主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一直都极力反对和天一阁开火。只是,盟主毕竟太年轻了,那些武林名门的老头儿联合起来压他一下,就算有天问姑娘帮衬着,这回也不得不答应了。唉!好不容易有几天清闲日子,这下又要忙起来了,我还想多快活几年呢!”瘦子叹息着,猛地喝了一大碗酒。

      刀疤男也不看他,自顾自地道:“谁当盟主不都是一样?咱们该干什么,还是得干,在刀尖儿上混,能有什么清闲日子!”

      “也对!不说这些丧气话了,咱们继续喝酒,喝完还得赶路呢!走完这趟镖,可以暂时歇几天了,累死了都!他奶奶的,那帮小兔崽子们,出去撒尿到现在还不回来,又他娘的去逛窑子了,让咱们在这儿干等着。等他们回来,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瘦子道。

      这三个汉子是川西威远镖局的镖师,压了一趟镖去河南,路经此地,刚好休息一下。这客栈里有他们镖局二三十号人,坐了好几桌。

      剑舞听着他们提到曼陀罗教,后来又说到什么天一阁、武林盟主,也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她也不在意,就算那个什么盟主真来打曼陀罗教,她也不怕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紫色长衫身体发福的中年男子坐在了剑舞对面。他满脸通红,不停地擦着汗,叫小二赶紧上几斤上好的牛肉和酒,自己吃完了好赶路。剑舞也不搭理他,转过脸看着窗外。

      窗外有几株壮硕的桃树,看起来已经几十年了,正值四月初,树上盛开着妖红的、雪白的桃花,地上也落满了妖红的、雪白的桃花。一阵风吹来,朵朵桃花落下,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地上的人的肩上,还有琴上。

      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身黑衣,坐在地上,正对着窗。剑舞看得清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他有一双丹凤眼,剑舞想,如果他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只不过他一直都没有笑,静静地,望着他眼前的那把琴。琴身漆黑,只有五根弦,很是古朴。

      他伸出双手,拨动琴弦,阵阵琴声传了进来。如春风,如流水,如春风飞舞起漫天桃花,如流水抚动着溪底的河沙。剑舞仿佛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桃花盛开的世界,春风袭来,桃花漫天飞舞,桃花底下的弄琴人笑语盈盈,轻声诉说着柔柔的春意,暖暖的相思。

      突然,思绪断了,剑舞听到了酒碗的破碎声。她眼前的那个人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

      “你怎么了?”剑舞问他,他没有回答,只是在那儿抖,像是见到了最恐怖的恶鬼、妖魔。

      剑舞见他不回答,便抬起头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那一桌,只见那弹琴的男人已经进了客栈,走到柜台前,问掌柜的昨晚是否有一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来此住店。

      掌柜见他穿着不凡,便立马回答道:“有的,公子找她有事吗?”

      “她去哪儿了?”

      “她就住在天字一号房,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她下楼,应该还在房里。我这就找人带您去见她。”说完就招呼伙计过来。

      “不必了,”抱琴男子转过身,“既然她确实住这儿,我等她就好。”

      说完就径直走到剑舞所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剑舞的脸红得像桃花,妖红;紫衣人的脸白得像桃花,雪白。

      紫衣人突然站了起来,后退几步,颤颤地道:“你没有死!你居然没有死!”

      抱琴人抱着琴,没有说话。

      整个客栈里碗筷的碰撞声、酒水的流动声、客人们的说话声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听见窗外小贩的叫卖声、虫鸟的鸣叫声、渡头艄公嘹亮的歌唱声。

      客栈里的人都看着剑舞、紫衣人、抱琴人。

      紫衣人见他一动不动,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剑舞,左手扣住剑舞双手,右手拿起一把刀,架在剑舞脖子上。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抱琴人还是没有动。

      紫衣人的汗涔涔地流下来,他的脸更白了,也抖得更厉害了。

      剑舞知道他在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害怕,眼前这个抱琴的人明明很温和啊,他干嘛那么害怕他,他又不会吃人?尽管师父说过,在江湖上,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在一副皮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残忍的、阴森的欲望。

      看着那个抱琴人,剑舞突然有些难过。她不愿相信他也像师父所说的那样阴险的小人一样,美丽的外表下藏着深重的罪恶。不过,她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她与他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仅仅只有那一阵琴曲而已。然而她不懂音律,只觉得他弹得很好听。如果他真的是恶人,那该怎么办,他会怎样对待自己,不顾她的生死,任身后的那个人杀了她?还是他亲自动手杀了她,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无论是哪一种,剑舞都不希望发生,她突然想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他始终没有动,剑舞心下一酸。原本就是陌生人,也没有必要相救。看着他脸上冷冷的,有种心被扎了一刀的感觉,她原来也会这么难过。

      “你不打算逃吗?”抱琴人道。

      剑舞似乎觉得这话是对她说的,她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算了,”他抬起头望着紫衣人,“我劝你还是放了她,不然,你就会死在她手上了。”

      紫衣人拉着剑舞又后退了两步,“就凭她?她能做什么?”

      抱琴人悠悠地道:“你还没发现吗?她是曼陀罗教芷兰公子的部下,身上有三叶香。芷兰是用毒高手,她也一样,全身上下都是毒。”

      紫衣人看到剑舞头上果然插着一根三叶状的簪子,确信她是芷兰公子的人,立刻一把推开她,剑舞被狠狠地撞在桌子上,抱琴人伸手扶住了她。紫衣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发黑,既不痛也不痒。他恼怒地盯着抱琴人,“你骗我!”

      抱琴人站起来冷笑,“你原可以不信的。等你到了京城,段家的血案,也该了结了。”

      紫衣人瘫倒在地上,望着抱琴男子,道:“那么多火药暗器,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抱琴人道:“很难吗?”

      紫衣人静静地看着他,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逃,叹了叹气,“你能活下来,说明你不在她之下,为什么还要替她卖命?”

      抱琴人说道:“有什么不好吗?”

      紫衣人笑道:“确实没什么不好。不过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崇王的走狗们!”

      抱琴人没有回答。

      抱琴人坐下来,剑舞也坐到他旁边。

      “你会武功?”剑舞笑着问抱琴人。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需回答。

      “你为什么要救我?”剑舞继续问。

      “我不想杀你。”抱琴人低着头回答。

      “为什么呀?”

      “你很像一个人。”抱琴人眼神一暗。

      “什么人?”剑舞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好奇地问。

      “我妻子。”他淡淡的回答。

      剑舞心揪了一下。

      见到他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成了她的梦,而那三个字,就让她的梦彻底碎了。剑舞挣扎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的样子。

      抱琴人愣愣地看着她,不知所措,他并不喜欢安慰别人,尤其是一个陌生人。他并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因为他的一曲而芳心暗许,又因为他说的一句话让她的痴情付诸流水。他还以为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初出家门独自闯荡,刚刚受了惊吓一时委屈才哭的。他刚想说,你不要哭了,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习惯了就好了,就看到窗外飘过一个白衣女子。

      她远远地站在窗外,只说了一句,“你的琴穗呢?”

      抱琴人道:“断了。”

      白衣人说道:“去换个新的吧,这样不好看。”

      抱琴人道:“好。”

      他对紫衣人说道:“我们该走了。”

      剑舞含泪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京城。”抱琴人注视着她,虽然淡淡的,却也柔柔的。剑舞明白,这柔情不是对她的,而是对他妻子的。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剑舞问道。

      抱琴人不再看她,转过身,“或许吧。我知道你从哪里来,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你。”

      剑舞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走了。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站了好久。

      “岫云庄的北堂无人不是只会弹琴吗?霹雳堂田震元居然那么怕他,真是个脓包!”刚刚那个胖子说道。

      “北堂无人?”听到北堂无人,剑舞轰的一下清醒过来,盯着他,“谁是北堂无人?”剑舞这次南下就是为了要找北堂无人的。

      “刚刚拿琴的那个人就是北堂无人啊!我看你一直看着他,他又说知道你从哪里来,还以为你们早就见过呢!原来你不认识他啊!”那个瘦子捞起筷子夹着小菜嚼了起来。

      “他就是北堂无人!我不知道啊!我师父只告诉我去岫云庄就能找到他,所以我也没问他长什么样。”剑舞懊恼地跺着脚,如果刚刚有问他的名字,就不会这么错过了。

      她刚想冲出去找他,就被那瘦子喊住了,“如果你要去找北堂无人,这会儿去追肯定追不上啦!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一路南下去洞庭岫云庄,那儿是他家,在岫云庄等着,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啦!”

      “你说的是真的吗?”剑舞睁大眼睛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你师父不是告诉过你,他在岫云庄吗?”瘦子笑着说道。

      剑舞想了想,对他点了点头,那瘦子也笑了笑。他突然一拍大腿,指着剑舞说,“赶紧把你脑袋上的那支簪子扔掉,江湖人都知道,三叶香是魔教芷兰公子和他手下的小魔头独有的,你那三片叶子虽然不是三叶香,有些不识货的二愣子还是会把它误认作三叶香找你麻烦的。你一个小丫头在江湖上混,要让你师父好好儿教教你,别再这么大大咧咧的,当心哪一天小命不保哦!”说完大笑起来。

      剑舞取下那根簪子,笑了笑,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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