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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剑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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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雅湖在玉珠峰以南,方圆三里,是玉珠峰上流下的雪水汇成的湖。湖水虽寒,但也不乏游鱼来回穿行。风吹来,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舞动起红浪,巽雅湖就像是曼珠沙华之海中碧蓝的岛。阳光熠熠,湖水泛起粼粼波光,此时此刻,泛舟湖上,领略塞北风情也是一件雅事。然而,却没有多少人来这里游赏或是小憩,只因这里是曼陀罗教的驻地。
每年湖面雪化冰消后,剑舞都会乘着小竹筏从雪水汇成的小溪一路往南,流到巽雅湖,任筏子在湖面上飘着。水面上常常会掠过一群群水鸟,它们从高空俯冲而下,一头扎入水中,狩猎完后又向远方飞去。有些不娴熟的猎手倘若一次捕不到猎物,便会在湖面稍稍驻留一会儿,衔着肥美的鱼儿后,才追逐它的伙伴们展翅高飞。
剑舞坐在竹筏边,光着脚,懒懒地拍打着水面。这里的鱼都是不怕生的,纷纷围过来,啄着她的脚,弄得剑舞咯咯咯地笑。剑舞偶尔抬起脚,水滴落下来敲击着水面,水面荡起层层波纹,不多时波纹又渐渐退去。看着鱼儿散了,剑舞再次把脚没入水里,有几条调皮的小鱼儿又游过来,围着剑舞嬉戏。剑舞很喜欢这种感觉,虽然水很冷,但她还是玩得很尽兴。
剑舞望着一群捕食的水鸟,直到它们消失不见了,才低下头。她看到水面上映着一个女人,一袭黑色大氅浮在半空中鼓动。她并不年轻,但是却很美,她的美并不是年轻女子特有的精致的面容或是妩媚的风情,而是历经岁月磨砺之后的坚忍与沉静、傲气与决心。或许,美这个字,并不适合她,没有哪一位女子能有像她这样的风华。她静静地望着水中的自己,眼神中沉静得像静止的水。看到那双沉静的眸子,剑舞忍不住想要去仰望,仿佛她就是来自天外的神明,尘世间的一切都不在她眼中。
剑舞注视着那双眼睛,她发现,这双眸子里并非只有坚忍、沉静、骄傲,也有着悲伤、无奈、失落。剑舞突然明白,她并不是神,只是一个人,她也有喜怒哀乐。她对着水中的人影笑了笑,水中的那个人影也对着她笑了笑。
剑舞这才发现,那个人就站在她的身后。她跳起来,转过身,站在竹筏上,却什么都没看见。她又转身,盯着刚刚看到她的水面,没有波纹,也没有任何人,湖面这么广阔,仿佛那人从来都没有来过。剑舞揉了揉眼睛,再次张望了一圈,湖上只有她一个人,曼珠沙华仍旧在风中舞动。
剑舞在筏子上呆呆地坐了好久,她有些想见见这个和她捉迷藏的人了。她想要问问她,她是怎样突然出现,怎样消失不见的,她也想学学这样的戏法儿,下次去捉弄那些守在昆仑山口的人,然后偷偷地摸到望楼后边,看一看那传说中的圣泉。但剑舞并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住在哪里,她只剩下失落、悲伤,呆呆地望着湖面。
听到阿妈在召唤她时,天已经黑了,远处渐渐亮起了灯火。剑舞撑起竹竿,把筏子驶到湖边,拿出一根绳子,一端系在竹筏上,另一端握在手里。沿着湖岸走到小溪旁,一路往北,跑到了玉珠峰下。
剑舞回到家里,看见阿爸阿妈和哥哥都围坐在方桌下,神情严肃而忧伤。
剑舞怯怯地对阿爸笑了笑,蹒跚着坐到阿妈旁边,靠在她身上,“阿妈,你不要生气嘛!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她嘟着嘴,“这么晚回来是我不对,要不你关我几天,消消气?”那妇人拉着剑舞躺在她的腿上,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叹着气。余昇显坐在一旁,闷闷地喝着酒,哥哥烦恼地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剑舞也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同寻常,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剑舞觉得这种感觉太压抑了,于是坐起来,道:“阿爸,阿妈,你们都怎么了嘛?怎么都不高兴呀?”
余昇显叹了叹气,拿出一封信道:“你看看这个吧。”
剑舞看了之后道:“罗刹是谁啊?他为什么要见我?”
余昇显道:“罗刹是教中护法,权位仅在教主之下。按理说,他不会传召我们这些人,更不会在意你这个毛躁的小丫头。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突然派人送来这封信,说要你明天一早去武灵殿见他。”他叹了口气,训斥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在外边闯下什么祸,惹到罗刹护法了?”
“我没有啊!我又没见过什么罗刹护法,我怎么可能惹他生气啊?”她埋怨道。
余昇显握紧拳头无力地砸在桌子上,“唉!就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我才担心啊!你这丫头,整天疯疯癫癫的,没个正经,说话又没什么分寸,或许真的得罪了他你也不知道。”
“不会的啦!我有时候是话比较多,可能罗刹护法会不开心,但也顶多骂我几句,不会把我怎么样吧。再说了,既然他是护法大人,大人有大量,不会怪我的啦。”剑舞走到余昇显背后,趴在他背上,搂着脖子撒起娇来。
“但愿如此。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既然罗刹护法吩咐了,也只能明天去总坛。你见到他时,可千万不能再乱说话了。”说完,又仰头喝了一碗酒。
剑舞看着余昇显,正色道:“阿爸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惹他生气的。”
对于这个要见她的罗刹,剑舞一点也不喜欢。一回到家就因为他的一封信搅得家里人心惶惶的,明天见了他,一定要好好骂骂他。不过一想到,罗刹既然是护法,权力一定很大,只要他随便一句话就可能让全家身首异处,剑舞浑身一凛,她还是决定明天乖乖的,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曼陀罗教总坛就在玉珠峰以西二十里的昆仑山口,并不远。第二天一早,剑舞就梳洗好,由哥哥陪着到了昆仑山口。望楼上的人问明来由后,让剑舞一个人进去了,哥哥只好在外边等着。
带剑舞进去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十七八岁,看起来挺精干的。剑舞想逗他说话,他却没搭理剑舞,剑舞暗暗地说了句:“真无趣!”他带着剑舞穿了过长长的峡谷,穿过了高高的石阶,穿过宽阔的殿堂时,他却跪了下来,低着头,也不说话。
剑舞抬起头,看见前面有十二级石阶,石阶上方是一片空地,正中摆着一张石座,石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闭着眼睛,右手支颐,像是在小憩。虽然他没有说话,剑舞也知道他就是曼陀罗教中的大人物,曼陀罗教众的头儿,除了他,没有人敢坐在那里。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觉得他还挺好看的。
“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看?”教主说道。
大殿里静悄悄的,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寂静的地方难免会让人心生恐惧,寂静中突然的声响却比寂静更可怕。所以这话一出来,空荡荡的,剑舞觉得有点儿瘆人。
教主并没有睁开眼,剑舞好奇地问道:“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啊?”
他睁开眼,盯着剑舞,道:“我不止知道你在看我,我还知道,你喜欢我。”
剑舞红着脸,道:“你胡说!你这么不近人情,别人见了你都要下跪,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他笑了笑,“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找我?”
剑舞跺了跺脚,指着他道:“谁说我是来找你来的?是一个叫罗刹的人叫我来这里找他的。”
那人似乎有些惊讶,望着剑舞,“罗刹?那你找错地方了,他不住这儿。”
“他不在这儿?”剑舞睁大眼睛望了望他,又看了看带她过来的那个小伙子,指着他对教主道:“既然罗刹不在这儿,为什么他要带我来?”
教主摆手让那人离开,他拜了拜,站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因为他并不是带你去见罗刹,而是来见我的。”教主懒懒地道。
“为什么?”剑舞不解。
教主动了动,歪歪地靠在石座上,斜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剑舞,“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啊,我是教主,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要经过我的允许,你也不例外。”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你也已经见过我了,可以让我去找那个叫什么罗刹的了吗?”她恍然大悟地道。
“不可以!”教主轻描淡写地说道。
“为什么?”剑舞微笑地看着他。这教主也太烦了,都说了不是来找你的,还这么啰嗦。阿爸说了,不能惹这些大人物生气,一定要乖乖的。要笑着,笑着才是最有礼数的。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来找罗刹?”教主也笑着看着她。
“好像也是哎。我叫剑舞,是玉珠峰余昇显的女儿,昨天接到罗刹护法的信,让我今天来这里找他。现在可以让我去见他了吗?”剑舞一字一字地回答道。
“不可以。”教主道。
“为什么?”剑舞很郁闷。这个教主也真奇怪,不干正事儿,待在这里找一个小丫头的麻烦,他是有多闲!捉弄人也不该这样的吧,我是真有急事,迟了的话那个罗刹说不定会找我们全家麻烦的啊!剑舞默默地这么想着,差一点就哭了出来。
“因为,我并不想让你去见他。”他懒懒地道。
“为什么?”她很火大,吼道。不过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说话再高声在男人面前也是无力的。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教主皱着眉,不耐烦地说道。
剑舞看到教主似乎有些不高兴,深吸一口气,静了静,微笑着说道:“那么请问教主大人,我要怎么样才能让您允许我去见罗刹护法呢?”她极力克制着,以防一腔怒火喷出来把大殿烧了。
教主懒懒地躺在石座上,右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你先在那儿站着,让我好好儿想想。”
此时此刻,剑舞真有种想拿刀上去砍他几下的冲动。不过考虑到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还是算了,先忍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刻钟过去了,有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说道:“那个小丫头还有事要做,你就别戏弄她了。”
剑舞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柱子后边还站了个一身黑衣裳的女孩子,年纪似乎比她大些,个子也比她高。剑舞一直都没发现她在这里,“你是谁?”
“你没有必要知道,”她朝大殿西侧走了几步,停下来说道:“罗刹在地宫,那个地方有些特别,我带你去过去。”
“可是,教主他说……”剑舞犹豫了一下,望着教主。
“如果你再待在这里,就别想见到罗刹了。”
“好吧,我马上去。”剑舞对教主躬身一拜,跟着那名黑衣女子走了出去。
大殿以北三里处有一道洪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南北两侧峭壁遥遥相望,足足有二十丈宽,并无铁索勾连。洪渊南侧是曼陀罗教正殿及众多弟子的居所,北侧是就是地宫。整座宫殿处于山腹之中,入口是北侧峭壁上的一处山洞。黑衣女子带剑舞飞到入口处,沿着山洞往里走了几十步之后,一面石墙堵住了去路。黑衣女子在石墙上连扣六下,脚下石板活动起来,不多久就出现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入口。她们顺着石阶一直往下走,石壁上点着几盏油灯,昏暗不明。石阶越向下延伸,灯越来越少,终于完全没有光了,剑舞走在黑衣女子身后,艰难地摸索着。正当黑衣女子走下石阶后,一阵厉风迎面劈来,即使在她身后,剑舞也知道剑势的凌厉,叫道:“小心!”只听得刀剑撞击的声音,黑衣女子呵斥道:“这就是罗刹的待客之道吗?”
对面那人听到后,忙扔下剑,跪倒在地上,慌乱地说道:“属下不知修罗护法驾临,冒犯护法,请护法责罚!”
她也是个姐姐,剑舞心想,原来黑衣姐姐叫修罗。有罗刹、有修罗,不知道这个姐姐又叫什么,难道是叫夜叉?剑舞笑了笑。
修罗并没有让她起来,径直往里走了几步,“罗刹在哪里?”
“师父在武灵殿。”那人说道。
“跟我来。”修罗道。
剑舞踱着走过去,拽住修罗的手。修罗拉着她,一直走到一处空旷石室,这间石室里虽然也没有点灯,但是却有光,明亮,柔和,不刺眼。石室中间放着一只一人高的六角水晶柱,那就是这间石室的光的来源。
修罗走到水晶柱前,道:“它叫做无夜琨,传说是执掌光明的冰山女神用神力点化的一块山石,罗刹在慕士山上待了七天才找到。我对她说,这块破石头除了会发光没有任何用处,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工夫去找它。她只说,她乐意。还说什么,在这世上,所有事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这块石头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无用,但到了她手里,就有了它的价值。而她所谓的它的价值,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做一盏观赏的灯。你说,罗刹是不是太闲了,才老是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不会啊!我觉得看不见地方就是要点灯的啊,黑乎乎的,多不好啊,脸都看不到,怎么知道谁是谁,怎么说话,怎么看书啊?有了这东西,不用倒灯油,还没有油烟味儿,有什么不好?”剑舞看着无夜琨,笑道。
“既然处在黑暗之中,就不需要光明。”修罗冷道。
剑舞刚想反驳,就听到有人说道:“我还以为,修罗护法会把这小丫头放在门口让她自己进来,没想到居然亲自送来了,真是劳烦了。”
剑舞转过身,发现远处站了一个黑衣人,正是她昨天在湖上见过的那人。
剑舞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见修罗道:“我若不过来,你那好徒弟一剑下去,这小丫头还有命在吗?那时候,教主若问起来,我也不好交代,还是我亲自过来妥当些。更何况,夫人宫殿外连根铁索都没有,这丫头也过不来。”
“教主也中意这丫头?”罗刹看着剑舞,眼神中有些戏谑。剑舞看了看罗刹,有点儿怕,退了几步,躲到修罗身后。
“是啊!教主近日心绪不佳,我正犯愁呢,这丫头就来了,教主和她说了几句话,就畅快了许多。教主身边一直没有一位可心的人照料,于是我就想着过些时日,让这丫头搬过来,也算是喜事一件,不曾想被夫人捷足先登了。不知夫人能否割爱?”
剑舞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修罗,修罗并不搭理她。
罗刹走到无夜琨前,背对着修罗,“恐怕要让修罗护法失望了。我昨日见到这丫头,觉得她资质不错,想收她为弟子,想必这会儿玉珠峰已经收到消息,正庆祝着呢。若是再听到剑舞被封为教主夫人的消息,只怕会让他们以为,这丫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两护法和教主都争着要。要是底下人知道了而有了什么别的想法,再弄出点什么乱子,那就不好了。”暗暗运气,整个石室尽是杀意。
修罗手指动了动,不动声色道:“那还真是可惜,我也只能回去禀告教主,说剑舞姑娘已意属他人,想必教主才会罢手吧。教主还说,近日风波恶,夫人千万珍重。”说完便向外走去。
“还请修罗护法转告教主,属下定不负所望!”
剑舞再一次来到曼陀罗大殿的时候,教主已经不见了,大殿里空无一人。她独自一人穿过宽阔的殿堂,穿过了高高的台阶,穿过长长的峡谷,来到望楼下,望楼上的人朝她躬身行礼。哥哥正在望楼下,他欣喜地拉着剑舞飞奔到家里,她才发现,她不止被罗刹收为弟子,还被教主封为娴都仙子,位同芷兰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