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冰与火的恋歌》手扶拖拉机斯基

79、新年（三） “妈，我不

　　2018年2月15日 小兴安岭 曾凛

　　大年三十儿这两顿饭应该是我来到他们家以后人最多，也是最热闹的两顿了。姑奶奶一家三口，大舅一家三口，二舅一家三口，加上他们家算上我一共四口，再把老祖宗算进去，里外合计加起来一共十四口人，围坐了满满一大桌子。
　　桌上的菜也十分的丰盛：糖醋排骨，蘑菇鸡，蒜泥肘子，东坡肉；苦肠卷子，炝肚丝儿，切片口条，拌捞汁儿；扒猪脸儿，锅包肉，酱油肥肠，清蒸偏口；鱿鱼韭菜，香辣虾，清蒸螃蟹，爆腰花；麻酱拉皮儿，三丝爆豆，皮蛋豆腐，青椒酿肉。
　　整整二十个菜，家里会做饭的都下手了，倒也没费什么功夫。
　　你要服气，这东北人，过年过节桌上摆的，除了肉，几乎还是肉。
　　有好菜一定就得有好酒。
　　今天我才算发现，来了这么久，人家一门英豪其实根本都没有跟我好好喝一顿，都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估计是怕用了全力再把我喝医院去。像上回去我家时候的那种喝法，跟人家今天的喝法相比，简直就是鲁班面前弄斧，关公庙里耍刀。
　　在东北有句俗话，叫“喝酒的时候先用盅，后用杯，用完小碗对瓶吹”，谁要是会这两下子，这一套工序下来，基本这桌子上面也就没人了。
　　众人围坐一桌，桌子上摆满了菜，桌子旁边四个方向，各摆着不同品类的酒：东边儿摞起来两箱啤酒，西边儿放着他大哥带回来的几瓶法国、澳大利亚的红酒，南边儿摆着两瓶酒坊提回来的散装白酒，北边儿还放着一坛子姑爷爷用蓝莓泡成的冰糖蜂蜜甜酒。
　　对，是“甜酒”。
　　你觉得这酒名叫“甜酒”就真的是“甜的酒”了？
　　错了，大错特错！说来确实是有甜味儿，可这也确确实实是酒，是用六十五度的粮食小烧泡出来的“一杯忘情，两杯上听”的要命酒。
　　实话实说，这场面叫我有些冒冷汗。
　　你就看这酒桌上，先是姑老爷、大舅、二舅和他爸在一起，四个老爷们儿推杯换盏，划拳行令，二两半的玻璃杯一口接一口几口下去一杯就没了；旁的几个老娘们也不甘示弱，明明都还差着几个辈分呢，可两杯酒下肚，都喝得姐长妹儿短的，大家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揭着自家爷们儿的短儿，时而小声嘟囔着那些不能让男人们听到的女人之间的小秘密。
　　就连八十几岁的姥姥也看得心里边刺刺挠挠的，问众人讨了半杯白酒，三口下肚，把小脸喝得红扑扑的。
　　我们几个小辈儿坐在西侧。我就知道那夏梦和他大哥都不是好惹的主，便一直大气儿不敢出，只管吃菜吃饭装哑巴认怂，可不知这俩人是不是事先就商量好了，几乎杯杯酒都冲着我来。
　　大哥不是个一般人，一看就是徘徊酒桌的常胜将军，喝起酒来呀，说辞一套一套的。
　　“咱们几个小辈儿的，就不和他们这些老的掺和了，按说老姑你也是长辈儿，但是今天你就委屈委屈，跟我们凑合凑合。”
　　“好好好！我就爱凑合！”
　　这口气哪像是凑合？她这分明是很兴奋啊！
　　“这第一波酒啊，我们得敬曾凛兄弟。算上小隆，我们三个人，那咱就先打个圈儿，然后每圈儿三开就行了。小隆现在还不能喝白酒，就喝点儿啤酒算了吧。”
　　打圈儿？三开？我听到了两个从没听过的词儿，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比惊骇，感觉自己要被这些东北人算计了。
　　“打圈儿，”他在边上漫不经心啃着螃蟹，好像丝毫不在意我的死活，“打圈儿就是他们要挨个敬你，有几个人就敬你几轮；三开就是每轮每人敬你三次，最后三圈儿合起来，你一共要喝九次。”
　　“九次？九杯？一斤七两半？”我两腿有点儿发软了，但是面儿上还是要保持镇定，不能倒了架子。
　　“不不不，”大哥端着酒杯，摇头笑道：“这么喝还不把你喝废了么！一杯三分，你一共喝三杯就好了。”
　　我谢谢你！
　　三杯，不到八两，虽然不少，不过凭我的酒量还是可以勉强应付的。
　　大哥清了清嗓子，就率先起了他的这一开：
　　“这第一杯酒啊，我要欢迎你来到东北，我作为地主，啊，虽然是一个不常在东北的地主，对你的到来表示欢迎！”
　　行吧，人家欢迎，咱得喝啊！一口喝了大抵三分之一。
　　“好！我兄弟爽快！”他大哥声音渐高，也吸引了同桌人的目光，大家全都放下手里的酒杯看戏一样望向我们。
　　这时候我更不能露怯了啊！
　　“这第二杯酒啊，作为大哥，我敬你！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能说两家话——大哥敬的酒，你肯定要喝吧！来，喝吧！”
　　是啊，大哥敬酒肯定要喝啊！
　　一口下去，剩下三分之一。
　　实话实说，这点儿酒喝得确实是有点儿急了，这样喝下去，三个人非把我弄多不可。
　　“这第三杯酒啊，我是替箬泫敬你。感谢你不嫌弃他，不嫌弃他又老又丑，不嫌弃他事儿多，脾气还大。大哥希望以后你们能一直好好的，在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这样喝酒！”
　　“好好好！”
　　众人鼓掌。
　　你看，大哥说得多好！盛情难却，有礼有节，往你肚子里灌酒你都没法拒绝。
　　不过他倒是说了些实话，那老东西到底是事儿多脾气大。
　　不过有些话呀，说得也是有失偏颇——虽然这人是事儿多，脾气还大，可也还不至于又老又丑。
　　姑且就算老吧，可丑，压根儿不挨边儿。
　　我家的人，好看着呢！
　　我也不瞎，你说不是？
　　大哥放下酒杯，夏梦又给我满上了：“我给你倒上，你先吃点儿菜，不用着急。”
　　又是那一副笑面女菩萨的面孔。
　　这个女的比刚才那男的要更可恶，温柔刀，刀刀要命。
　　我赶紧往嘴里塞了几口黄瓜丝儿，然后端起酒杯，“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好！痛快！”她一拍桌子，“我也是三句话，但是我放一起说，咱说完了就直接干就得了！这第一，我们家最高级别的知识分子被你摊上了，你得喝；这第二，冲着我长这么好看，你得喝；这第三，不管为啥，我不像他大哥似的，那多么废话烂词儿，反正你就喝吧！”
　　说完，这娘们一饮而尽。
　　笑话，我能在这种事儿上被一个女的戳腰杆子？我也一口闷了。
　　他在一旁，好似事不关己，兀自啃着鸡爪子，谁也不理。
　　是指望不上了。
　　“哥哥，我给你倒上，”盛隆那小鬼笑嘻嘻地把酒倒进我的杯子，一脸狡黠，“我不能喝白酒，我就喝啤酒了哈。”
　　“来吧，我听听你和他们俩有啥不同见解。”我这时候有点儿气血上涌，十分兴奋，脑子微微发昏，倒觉得感觉微妙。
　　“我谢谢你送我的耳麦！干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合不拢嘴，直说这哪儿是在感谢我，这分明是恩将仇报。
　　然而我也还是一饮而尽，毕竟东西不是我买的，我心里亏得慌。
　　“好！不愧是当兵的出身，我兄弟有魄儿！那接下来……”
　　“等等，”他大哥还在那儿慷慨陈词，却不想一下子被他给打断了，“你们敬完了，这会儿是不是该我们来了。”
　　我们。
　　一听到这个词儿，我心里暗爽，好戏要来了！
　　他放下啃了一半儿的鸡脖子，擦擦手，回身拿过五瓶啤酒，用瓶起子起开以后将其中两瓶分别递给夏梦和大哥。
　　那表情淡定从容，平和坦顺。
　　但却充满了杀气。
　　“不是…你这是干啥，我们这才喝完白的，你好歹让我们缓缓吃口菜…也不能就干巴在这儿喝啊…你这……”他大哥笑得像个奴才，丝毫没了刚才的局气。
　　应该是知道要摊上大事儿。
　　“你和他才喝完，可你还没和我喝呢啊！宁落一群，不落一人，买卖人，你得懂酒桌规矩，不用我教你吧，我的好大哥？”
　　他满脸都是笑，也满脸都是刀。
　　他刚才一声不吭，看样子是在韬光养晦。
　　“哈哈哈哈哈哈！完了完了，完犊子喽！”姑奶奶在一旁笑得直拍姥姥的大腿。
　　“别笑，一会儿你闺女也跑不了。”他一句话就关上了姑奶奶的 “开关”。
　　我现在才清楚，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掌控生杀予夺大权的真正“老大”。
　　这气场，简直了。
　　“来，大哥，远道归来辛苦了！祝你今年抱得美人归，弟弟吹了！”
　　“咚咚咚咚”，一瓶啤酒直接干下。
　　“得 ，我跟了……”大哥一脸苦笑，有种强间不成反被日的感觉。
　　“老姑，”他又将笑脸转向夏梦，夏梦不禁打了个哆嗦。
　　“诶…”
　　“话不多说，祝你今年事业有成，见识更广，体验更多，大侄儿干了！”
　　又是将一瓶啤酒直接干下。
　　一旁的小隆已经傻眼了，他知道下一个马上就是自己了，鬼小子先倒了一杯端了起来：“哥，我还小呢……”
　　“呦，刚才像个社会人儿似的，现在知道自己小了？”他摸着孩子的头，孩子吓得直缩脖子，看向他老爹老妈。
　　“别瞅我，我可管不了，这都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祸……”二舅妈表情抽搐把脸转到一边儿，笑得直捂肚子。
　　“来吧，对瓶吹吧！”
　　孩子无法，像咽药似的吹了一瓶，他这才作罢。
　　就当这三人觉得噩梦已远的时候，他又朝着他老爸吆喝了一嗓子：“爹！拿两瓶红酒过来，要那干红！”
　　“好嘞！”
　　“老姑夫你疯了！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啊！”
　　“二哥！你别这样！现在国家有法，喝出事儿来一桌子谁都跑不了！”
　　“妈，我不行了，我迷糊，我想写《快乐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