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冰与火的恋歌》手扶拖拉机斯基

78、新年（二） 今天是大年

　　2018年2月15日 小兴安岭 尹箬泫

　　今天是大年三十儿，大家都早早地起床，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着预备午饭的吃食，男人们在外面贴对联、挂灯笼，准备好迎接新年。
　　刚吃过早饭，大舅和大舅妈就开车走了，他们要去火车站接大哥。因为大哥公司放假放得比较短，所以他只能选择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上车，坐将近四十个小时的卧铺，要今天上午十一点才到。
　　说到我这个大哥，也是个神奇的存在。像我们家这样所谓的书香门第，在常人看来，理应是每个孩子都能把书读得很明白——老妈那一辈儿出了个“一门三杰”，我们这一辈儿呢，我好歹是个博士，盛隆虽说现在还在读高中，可人家好歹也是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名的选手，大概日后也不会比我差。
　　唯独我那个大哥，从上小学开始，一直就是个让人头疼的角色——三天两头老师把家长请到学校，不是今儿扯女孩儿头花了，就是明儿把学校玻璃打碎了，为了他的学习和成长，大舅和大舅妈也是操碎了心，磨破了嘴，身板儿差点没累毁。
　　那时候的他们家，素日里呈现的就是那种很典型的“不提学习，父慈子孝，一提学习，鸡飞狗跳”的场景。
　　最后，在棍棒之下大哥好歹混了个大学读。读个几年下来，也没再往后考一考，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脑子在读书的时候是处于休眠状态的。大哥读大学的时候学的是物流专业，当年选专业的时候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劝大舅说既然他爱学就让他去学吧。想来那时候大舅也是和大哥“斗争”累了，不想再跟他操心，就琢磨着毕业以后如果能混好自然感谢祖宗，如果混不好就托关系给他安排到火车站或者是邮政局，好歹也有个正经工作。
　　可大学毕业了以后，大哥偏偏选择要在大城市打拼，去了南方，投奔了他在深圳的同学。
　　这可把大舅给气坏了。他从小对这个儿子就是极其的不放心，在他眼里呀，这个儿子他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别给他惹事添乱，他就烧了高香，谢天谢地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大哥到了深圳和他同学一起打拼了几年，竟然不声不响地混成了个“钻石王老五”——几个人先是一起开了一家公司，专搞东南亚商品和国内商品的交易，这一弄啊，就是三年。到现在将近十年过去了，公司业务慢慢发展，业务已经打入欧美市场，弄得风生水起，在深圳当地算得上是小有名气，就连在国内，也都还能叫得上一号。
　　现在就不一样了啊，大舅不再像之前那般一提起这个儿子就恨得牙根直痒痒，现在一提起人家来呀，虽说也不直接夸，但大舅满脸写着的都是肯定，都是骄傲。
　　虽然嘴上从来不承认。
　　有时候真觉得他们这些当长辈的属实是叫人难理解，明明好事儿都让他们做了，可是“好名声”却总是留不下。
　　十点半左右，这一家三口风尘仆仆地从街里赶了回来。
　　一进屋，众人接下了大哥手里的行李，没几句寒暄，便又将话题绕到了那个老生常谈的事情上——
　　怎么还没把女朋友给带回来？
　　“嗨呀，她说要回她家，我说要回我家，结果我俩没谈拢，那么好啊，咱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大哥说得好像很轻松，但其实我能感觉到他很苦恼。
　　我和大哥年龄相差不过一岁，他的事情我几乎全都知道，我的事情他也差不多理得门清。他那个女朋友啊，是一个小他三岁的研究生在读的女学生，新潮，开放，前卫，独立。他俩认识也算有年头了，那时候那女孩儿还在读大学。当时他俩刚确定关系的时候，人家女方就明说了，对于婚姻不要强求，对于家庭不要束缚，对于孩子不要奢望。
　　你看看，典型的新时代的新知女性！
　　这是一个在老人们看来离经叛道的主，可是大哥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黑准人家死活不松口，放出话来说这辈子甭管怎样，都得跟这闺女白头偕老。
　　可是日子久了，也难免磕磕绊绊，有时候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却得不到对方的一丝安慰，陪伴自己的只有空荡房间里没有温度的空气。
　　能出个声的，也只有他养的那只短腿柯基。
　　能怎么办？自己点的菜，如果难吃，有能耐的话直接退了，或者潇洒点儿换个下家；没能耐的，就别哔哔赖赖，含着眼泪跪着都得吃完。
　　所以这些年呀，我们家人基本上都没怎么见过这女孩。大舅大舅妈是在去深圳看大哥的时候见过这女孩两面，可也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我呢，是大哥带着这个女孩儿一起去南京，恰好偶遇我也到南京开会，大家匆忙见了一面，同样也只是在一起简单吃了个饭。
　　漂亮得很，也冰冷得很。
　　除此之外，家里的其他人，跟这尊大佛，怕都没有过半点儿的缘分。
　　所以说呀，才按下去葫芦，瓢又起来了，大哥好歹是混出来个人样了，可是这终身大事却又让大舅和大舅妈操碎了心。
　　于是不由得又把这个事情对应到了我自己的身上。我父母之所以从来都不去提关于我结婚生子的事情，是因为他们老早就知道，哪怕他们提了也是没什么办法改变现状的，他们本身又不想强迫我去做我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
　　他们爱我，尊重我，也理解我。
　　可大哥是直的呀，他是喜欢女孩子的，在他父母心中，他理应给这个家庭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所以，明明已经到了这个年岁，明明应该有这个年岁该有的生活，明明可以得到这个年岁能够得到的欢乐，哪怕这些“应该”的东西迟了一刻，老人们都会心有戚戚，觉得自个儿像是亏了一样。
　　更何况他们知道人生无常，知道自己已到春秋之年，他们怕。
　　没办法，人啊，说白了无非还是一个社会动物，你除了在做自己，还在做很多其他的角色，比如身为人子，比如身为人夫，比如身为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