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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岁尾(八) 拿出本子, ...

  •   2018年2月13日 小兴安岭 尹箬泫

      到了大舅家,姥姥就把我和盛隆带进她的屋子,大舅妈也没等姥姥说话,便自己识趣地退了出去。
      姥姥拿出她那串老钥匙,打开了她那个比我岁数还大好多的木头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雕花的木头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的金银物件儿。
      “奶奶你要干嘛?这些东西我之前怎么都不见你拿出来过?”盛隆伸手要去拿那里头的一个镯子,被姥姥一把打在手上。
      “别动!手真欠!”
      小子一脸委屈,嘟着嘴,根本不像个已经十七八岁的人。
      “本老太太这些东西啊,一共有三份儿——这些,是给你的,”说着,姥姥从盒子里拿出来一个金扳指,一个金镯子,递给盛隆,“这是我妈当年的嫁妆,留给了我,我本来是打算在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现在先叫你看看。”
      然后,又拿出来一个檀木的簪子,一把长命锁,一对金耳坠儿,一把犀牛角的裁纸刀,放在一边,“这个是给你们大哥的,他是长孙,肯定得多给,你们也别挑我毛病,估计那小王八犊子这两年也要结婚了,马上就能传给他了。”
      最后,剩下了一块玉佩,一本古书,姥姥看着我笑着说到:
      “这两个东西,是给你的。”
      “我哥的咋这么便宜!”盛隆是典型的嘴比脑子快,刚说完就被姥姥用扫床的小扫帚拍了,吓得赶紧噤声闭嘴。
      “这两个东西,来自于两个人,一段故事。我好长时间之前就在琢磨,这些东西该怎么分。就头两年,我终于想明白了,箬泫啊,这两样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本该是你的。”姥姥一边儿给我往手里递东西,一边儿讲着,还转头问了盛隆一句:“老孙儿啊,你知不知道你为啥姓盛来着?”
      “记得......不就是爷爷家穷,倒插门儿了么......”
      姥姥给我讲,她娘家以前是大地主,家境殷实,光田就一百来垧,在十里八村儿都有名得很。她有一个哥哥,在她很小的时候,他哥哥就被父母送到省城里去读书,学成归来,在镇上的国小做校长。
      可不知怎的,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伙唱蹦蹦的,姥姥的哥哥去看了一场,赶上一个小生唱了一出《大西厢》,我那舅姥爷就被勾了魂儿似地爱上了人家,偷偷跟人家在外头耳鬓厮磨了好几个月,直到后来这事情被我太姥爷知道了,将两个人活活拆散,还把我舅姥爷的腿给打断了。
      据姥姥说,舅姥爷从那以后就赋闲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喝酒,时而放声大哭,时而癫狂疯笑,后来还抽起了鸦片烟,一年之后突然不知所踪。而那个戏子自此便也再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两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一样,仿佛从没来过。
      姥姥说舅姥爷离家以后,太姥爷就命人把家里所有关于舅姥爷的东西一把火都给烧了,从此一病不起。姥姥费尽心思,只在舅老爷的书房里找到两样被落下没烧的东西,一样是那块雕着凤求凰的玉佩,一样就是那本早就被翻烂了的《西厢记》。
      我翻开那本陈旧的书,看到最后一页上,写下了这样一段戏文:

      一呀么更儿里,月了影儿东边升,
      张君瑞在房中顿足又捶胸啊,
      细思量恼恨那老诰命啊,
      改变了前言,叫我们兄妹称啊。
      二呀么更儿里,月了影儿放光明,
      传书递简多亏了小红娘啊,
      细思量小姐她对我的恩情重啊,
      再三地叮咛,饯行十里亭。
      三呀么更儿里,月被云彩蒙,
      张君瑞卧房中昏睡正朦胧,
      思想起楼台这鸾呀么鸾戏凤啊,
      好事要多磨,铁马响哗楞。
      四更到四点,月了影儿往西行,
      惊醒了大相公长叹六七声,
      细思量刚才我做的南柯梦,
      要想着重逢万想也不能。
      五更到五点,月影儿到了宫,
      架上金鸡哏哏报晓声,
      这一宿安睡到天明,
      普救寺的众僧打鼓又撞钟。
      丑末寅初,
      到了大天明。
      张君瑞披衣唤醒了小琴童,
      你把那琴剑书箱安排定,
      打点行囊快奔十里亭。

      “因为我哥哥是家里的独子,我爹为了家族,为了产业,只好给我招赘,所以我就认识了你姥爷。后来我跟你姥爷生了你大舅,你大舅一出生,你太姥爷好像毕生的心愿都了结了一样,病越来越重,没几天就开始回光返照。我们知道,他时间不多了。临走的那几天,你太姥爷整天念叨,说自己错了,说自己不该那么冲动,他说他想他儿子了,他说自己不该放那一把火,现下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我当时疾驰火燎地回到房里,把这本书和这块玉拿给他看,他看到了,又是哭又是笑,没一会儿就咽气儿了。”
      我心里无比唏嘘,一旁的盛隆汩汩落泪。
      “所以啊,从那时候起,我就想好了,往后我的孩子,不论他喜欢谁,想和谁过,我都支持他!不管外头怎么说,外头怎么骂,我全他奶奶当是狗放屁,我都支持他!箬泫啊,从你上了初中,姥姥就觉得你不一样,你脾气秉性简直太像我那哥哥了。到你上了高中,读了大学,你不谈女朋友也不想结婚,我就猜到,你就是咱们家出来的第二个我哥哥。所以,那时候我就和你妈还有你舅舅聊过,我们老盛家出来的孩子,要活就活出个人样来,要活就得活得像个人,得像自己!”
      晚上,我没去医院,直接回到家,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思考一下我曾经这三十几年的人生。
      其实我一直是在众人的爱的包围下长大的,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很感怀于姥姥讲的那段不甚清晰的故事,虽然支离破碎,但是永远与我精神相通。
      拿出本子,因着那段《照花台》,我也写下了一段《照花台》。
      或者属于我,或者属于已逝的人。
      不论怎样,都是好的。

      兰陵王·照花台
      一更行,月下花台静。初商定,黄昏人来,同叙鸾凤鸳鸯情。寒鸦寂无声。寥寥,空意难平。着眼处,秋水望穿,啧叹袖带几时逢。
      二更月移东。再探帘微卷,花前泪莹。儿郎多情门难登。牛郎织女配,尚有鹊迎。独立亭下踽踽行,伴花沐凄风。
      三更、月当空。樵楼更鼓响,铁马声鸣。点点相思和风生。望月诉来愁,良宵何成?巴山夜雨,独剪烛,敛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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