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冰与火的恋歌》手扶拖拉机斯基

74、岁尾（七） 孩子啊，如

　　2018年2月13日 小兴安岭 曾凛

　　昨天叔叔突然昏倒，我们都被吓坏了，尤其是他，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到了医院，几近哭到抽搐。
　　我知道，他的泪水里，除了担忧，更有歉疚。
　　幸好夏梦那时候过来了，她的车就停在家里。我们赶紧把人抬到车上送去医院，不然结果是什么，真的很难预料。
　　医生说，叔叔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血压极速上升而引起的晕厥，虽然来势凶险，但好在送医及时，大概这一半天左右也就能醒过来，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心脑血管损伤，所以并不十分严重。
　　可他还是很恐惧，很负罪，整整一夜都守在叔叔的床边。我陪着他，叫他去睡一下，他不肯，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只是把头放在他爸的手边，在那儿默默流泪。
　　我不想劝解他什么，只能默默握紧他的手，帮他擦眼泪。
　　我知道，当他听到他那个大姐说出什么“兔爷”“传统”几个词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因为某些莫名的原因，他的家人们其实早就对他的取向讳莫如深了。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为了不伤害他，都选择了不说而已。
　　他终于知道了这些年他的父母为了他承载了多少压力，付出了多少艰辛。
　　今天上午的时候，叔叔渐渐苏醒过来，看到早已围绕在身旁的阿姨、几个舅舅还有满是泪水的他，吃力地说了句:
　　“老子还他娘的没死呢，你们这是干嘛……哭丧也哭的早了些吧......”
　　“早点儿哭好，这不还能叫你听到！”大舅眼看着人是没事儿了，打起趣来。
　　“老王八，等我好了的，喝死你......”
　　听叔叔还能开玩笑，我们就知道，危险基本解除了。
　　中午，姥姥在两个舅妈的搀扶下突然来到医院，还带来了她亲自煲的粥，炒的土豆丝还有醋溜白菜。
　　“大孙子啊，一会儿跟姥姥回去，让小凛在这儿待一会儿。”
　　“我不回，一会儿让他跟您回去吧，回去洗洗澡……”
　　“让你回你就回，哪儿那么多废话！”他本想拒绝，却被姥姥给骂了回去，“姥姥有事儿给你讲，”然后，又转头看了眼表弟盛隆，“你也一起去。”
　　小表弟一脸迷惑。
　　下午人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下了我和叔叔阿姨。阿姨坐在床边削苹果，把一个苹果一分三瓣，递给叔叔一瓣，递给我一瓣，自己留下一瓣。
　　“本来老早就想跟你好好聊聊的，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真是尴尬，”叔叔有些自嘲地说，“之前设计了好些个场景，有感人至深的，有高高在上的，有威风凛凛的，这下倒好，妈的成了个缠绵病榻的，那些个戏码都用不上了......”
　　佩服这个人的心态，明明前一天被人把自己气成了那个样子，现在还能这样谈笑生风，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其实啊，我儿子是个同性恋，我起初是不甘心的，真的，我和他妈我们都不甘心！”叔叔说这些话，嘴唇有些微微地颤抖，我怕他情绪太过激动再出现什么问题，赶紧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平稳一下。
　　可阿姨却冲我摆摆手，我便安安生生坐下来继续听他说。
　　“所以，在我们刚开始知道些影子的时候，我们是选择漠视的——我们一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二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接受。我们是做爹妈的，我们要说服自己接受儿子是同性恋，接受以后不能抱孙子，这，这怎么可能？”
　　说到这儿，老头转脸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可是啊，后来想想，又能怎么样呢？我们爱他，胜过爱我们自己！我们希望他能幸福，这比什么都重要。这个世界，安安生生活着就已经太难了，我不想让他因为外界的评价、困扰而失去他的本我，失去他应该有的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其实，”阿姨突然接过了叔叔的话，“昨天红琴说的什么‘兔爷’，说什么我们‘老盛家的传统’，她说的其实是我舅舅。我姥爷家以前在民国的时候，也是一方大户。我那个舅舅看上了一个唱蹦蹦戏的小生，俩人产生了感情，后来被我姥爷给生生拆散了。我舅舅还因为这件事被我姥爷把腿给打断了。”
　　阿姨说着擦了擦眼泪，“这些事儿还是你姥姥给我讲的，那已经是箬泫上大学之后的事儿了。村儿里人其实老一辈儿的都知道这事儿，只不过常人看来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光彩事儿，大家也就都不提了。你姥姥以前就教育我，说爱情这个东西，根本分不出个对错来，旁人说的什么话都不算数，自己觉得甜，那就是甜，自己觉得苦，那便是苦。那时候我还算年轻，四十岁不到，也听不出个香臭来，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箬泫都已经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了。仔细想想，那些年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该是也挺痛苦的吧。所以——”阿姨看向我，握住我的手，“像昨天这样的事儿，你们以后不知还要经历多少，从今往后不论是吃苦遭罪，既然选了，你们就要自己担着了！”
　　我突然感觉到这一番话字字千斤，尽是我肩头需要承载的责任。
　　片刻，我抬起头:“叔叔阿姨，我记得了！”
　　“孩子啊，如果你愿意——”叔叔伸过手，握住了我的另一只手，“今后就不要叫‘叔叔’、‘阿姨’了，就叫我们“爸妈”吧……”
　　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