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冰与火的恋歌》手扶拖拉机斯基

73、岁尾（六） 2018年

　　2018年2月12日小兴安岭 尹箬泫

　　我听得出，是大姐的声音。
　　下楼一看，果真是她。与她同来的，还有大爷和大娘。
　　大姐穿着一身枣红色貂皮，她又把头发染成了棕红色，涂着魅惑的死亡色口红，穿了一双十几公分的高跟鞋。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穿着这双鞋子在东北的大雪地里从她家走到的我家的。
　　她的手上，还拎了一个五寸左右的小蛋糕。
　　真是奇了。
　　我当然知道她肯定不是来给我祝贺生日的，要是诚心想来，怕是早就来了，现下这都九点多了，再晚一会儿怕是都第二天了，还扯什么？
　　“箬泫啊，你看你大爷你大姐过来了，快下来！”老爸热络地招呼我下楼，示意我打招呼叫人。
　　我没吱声，也没着急，按我自己的速度一步一步往下迈着。
　　“呦！箬泫在家呢啊！”大姐脱下衣服放在沙发上，“今儿过生日，怎么也不叫大姐一声，大姐也好来给你热闹热闹！”
　　“我不过生日，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我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语气，只低低地回了她一句。
　　“你可得了吧！”大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刚我去姑奶奶家了，夏梦说他们家今晚上没做饭，那肯定就是你们两家人在一起吃的，今儿这日子又特殊，不是过生日是干啥？咋？人不少吧？该来的都来了吧？看你们家门口的脚印子我就知道有多热闹，真羡慕你们。”
　　“你是来祝我生日快乐的还是来破案的？”我也点着一根烟，“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回吧。”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我们好歹……”大爷听着我的话可能觉得不好听，半红着脸站起身朝我嚷嚷，没想到刚说一半就被大娘给按了下来，只好压住心中的怒火，不情不愿地又坐回到沙发上，嘴里嘟嘟囔囔，恨得咬牙恨齿。
　　大姐脸上挂不住，冷笑了一声说：“既然这样，那我索性就直说了，”说着，把头转向一旁坐着的半天没言语的老爸老妈，“二叔，二婶儿，弟弟，最近这两年啊，在外头待久了就总是想家，我现在想回东北了。你们知道，我这人呢最厌恶麻烦事儿，大冬天自己去跑这跑那我也实在是没那精神头儿，你看看你们谁的学校方便一些，干脆把我弄进去算了，做个美术老师虽然不如在大公司潇洒，可眼前也好过些清净日子。”
　　方便？她是不是把“方便”这件事想得有点儿太方便了？
　　老爸的学校倒是还好说，那是个民办学校，有能耐的就可以进。可我的学校和我老妈的学校分明就是大学，而且还都是重点大学，岂是你上嘴唇儿一碰下嘴唇儿说想进就能进的？
　　再者说，这种人物我们还敢再帮？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
　　脑子真是个好东西，不过好像她并没有。
　　“这原本在外头待得好好的，咋突然就想回来了，”老妈一边叠着围裙，一边低头问，“上海再咋不济的，不比我们东北强？繁华大都市，不冷，摩登，洋气，满大街外国人，没有雾霾，空气都是甜的吧……”
　　大姐登时被噎得说不上话，便不去理会老妈，只盯着老爸追问:
　　“二叔，旁人我不管，毕竟跟我也不是一个姓，隔着心呢！人家咋想的我也管不着，你就说你们学校行不行吧，给个痛快话！”
　　“你这是啥？求人办事儿？”我终是耐不下性子了，“求人办事儿就拿出点儿求人办事儿的意思来，嘴还这么硬？”
　　“小比崽子你给脸不要了是不是？”大爷说着“腾”地一下起身就要冲我过来，没想又是被大娘给一把按下：
　　“你能不能消停的？咱兄弟都还没说话呢你胡搅搅个啥？不想待你就滚出去！”说着，大娘转头一脸堆笑看着老爸，“他二叔啊，你看，这孩子的事儿你可得帮帮忙，我们这......也是没辙了不是......”
　　“没辙了又想起我们来了？别过后我们帮完了你们又说是我们害了你们......”
　　“你闭嘴！”我话没说完，竟被老爸大喝一声打断在半处。
　　老爸其实也有点儿不高兴了，许是想到了一些之前发生的事儿。但没办法，终究是骨肉至亲，他割舍不下。
　　思考了半晌没言语，可最后这个窘迫的男人还是强压抑怒火挤出笑脸对大姐说:
　　“大侄女儿，我们学校现在不太缺美术老师，而且，我们是高中，对老师的要求是双一流硕士研究生学历打底，你这个学历，我看……”
　　“你看什么你看？”一边儿坐着的大爷终于绷不住了，突然张嘴：“我看你特么就是想看我们热闹不想帮忙！还什么双一流研究生，当年要不是你们两口子不安好心，我们孩子早特么就是双一流了，能混到高考落榜让你们笑话到现下？”
　　老爸老妈相视无言，双双摇了摇头。这样的话他们已然听多了，连吵的欲望都没有了。
　　可这一番下来大爷似乎还不觉得解气，却又不甘心空手而归，转头又过来问我：
　　“那你说，你们学校行不行！”
　　“大爷，”我也无奈苦笑摇了摇头，“您老是觉得我贱得慌么？您都在这儿骂了这么半天了，我还能为您做啥您觉得？您看您老这像是求人办事儿的态度么？您先别说您大侄儿没这能耐，我就是有这能耐，不好意思啊，就冲你们爷俩这些年的说辞、做法以及今天的做派，不好意思啊，我这条路，你们算是自己给堵得死死的了。”
　　“好啊！他妈了个巴子的！你们一家都特么是白眼狼，当年为了让你们爷俩读书，全家两代人给你们开路，结果现在吃饱了一抹嘴儿就六亲不认了！你们可特么是真行啊！”
　　“你等会儿！”我把烟头怼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把声音放大了好几倍，“既然这样，那就索性把话说透，也都别要这张脸了，有些话不如说明白了更好一些！您老是跟我这儿开国际玩笑呢吧？当年我爸一年就考上大学了，你反反复复把学校都要靠黄了都没考上，全校除了校长之外岁数最大的怕不就是你了，你给谁开路了啊？谁用着你啥了啊？我爸都上了大学了还要把自己的学费补贴拿出来给你盖房子给我三叔说媳妇儿，谁占谁便宜啊？谁养活谁啊？再说你们家这老凤凰，从小到大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当初她自己作死要学美术，你们老公母来我们家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三跪九叩我爹妈才答应，怕的就是你们到时候反咬一口，结果最后人我们救了忙我们帮了还得叫你们祖宗八代骂着，倒是谁六亲不认？就这斤两这脑瓜骨还特么拼了命地非把我当假想敌，亏你们也看得起自己，你也不想想你们够格不够格啊？“”
　　“你这话啥意思？”说到大爷的时候大姐没急，可说到她的时候她倒是第一个听不得了，“我告诉你，一家子里头聪明的也就那么一个半个，学习好的也就那么一个半个！你把运气都给用了，你让我和老三怎么活？你现在拍拍屁股不管不问了，你还是人？我告诉你，那不能够！”
　　我一时间无比错愕。
　　我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说出来的，哪怕她只是读了一个野鸡大学，也不能这么堕落，这么自暴自弃吧？
　　“你可行了吧，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都无奈到笑出声来，“你不张嘴我都还想不起有你这号人物来——当年你爹你妈恨不得跪下来求我们，叫我爸妈帮你复习，帮你艺考，你们家呢？最后说什么？说你考不上大学都是我们害的。尹红琴，就你那个脑子，还用谁特意去坑你害你？你这些年做的事儿、遭的罪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你自己作的？你听你自己说这话——我们害你？害你值当不值当？有啥成就感？我跟你说啊，脑子这个东西是天生带来，爹妈给的，你要是怨，也要怨你家两个老的，没生明白没养明白，你咋还怨到我头上来了？怎么的，要重新认祖归宗了？要重新改口管我叫个别的称呼？”
　　“小比崽子，你特么说啥？”听我说完，大爷恼羞成怒，一巴掌轮圆了朝我挥过来。
　　我不能与大爷动手，骂归骂吵归吵，终究是长辈，本能指使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伸手挡了一下。
　　却不想巴掌刚到我脸边，就被人从后面伸手给挡了下来。
　　原来我们方才吵得太忘我，都没注意到曾凛早已从楼上走了下来。
　　大爷一愣，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你特么是谁啊？”
　　“嘴巴放干净点儿！”那话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像外面的大雪一样又干又冷。
　　我知道他最讨厌别人对他“妈”来“妈”去，我本是一个特别喜欢爆粗口的人，自从知道了他的身世，也都尽量克制。
　　倒是大姐，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一样，竟突然不生气了，笑意盈盈地拿起衣服穿在身上:
　　“恭喜二叔二婶儿，终于给你们家兔爷找到接手的人了。”
　　“你住口！”老妈一拍桌子，把大爷也给吓了一激灵，“我们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放屁！”
　　“哈哈哈哈哈，”大姐看到老妈气得发抖，突然笑得更加张狂放肆起来，“我说错了吗？这不是你们老盛家的光荣传统吗？行了，你们一家人就慢慢相亲相爱享受生活吧，我祝你们幸福！走了，爸，妈，咱回家，别跟着家人耗着了，多恶心！”
　　大爷大娘拎起自己的衣服和帽子，跟着闺女往门口走去，临出门，大爷还回头往屋子里吐了一口唾沫。
　　“把你们这堆狗都不吃的东西带走！”老妈大喊着把他们带来的蛋糕扔出门去，险些砸到了正走进院子里来的夏梦。
　　“他们果真来了？”夏梦进屋以后拍打拍打自己身上的雪，“刚才先去了我家，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儿，还跟我妈打听你们家的情况。起先我没在意，但他三个走了之后我就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太对，就赶紧过来了，是不是……”
　　此时此刻，我其实并没有听清夏梦姑姑到底在说什么，脑海里反映的全都是刚才大姐说的那一番话。
　　兔爷？她是怎么知道的？
　　传统？老盛家的什么传统？
　　这些天，我总觉得这个家里有太多与我有关但却并不为我所知的事情，现在正在一点点浮现出来，困扰着我。
　　我有些迷茫，有些彷徨，有些不解。
　　“叔！叔！”
　　正思考着，突然听着身后扑通一声，随即传来了曾凛的大声呼喊。
　　转头回去，老爸竟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