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江满月

9、第九章 陈辛无意识

　　陈辛无意识地把手上的汽车杂志翻了几遍，此刻他看不进里面的文字，只是把上面的图片大致扫了一遍。
　　他脑子发木，从里到外都感觉疲惫。最想做的事情便是回到房间洗个澡放空。
　　但钟立还在打电话，于是陈辛只能等在这里。

　　钟意怀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倒在靠背上，皱着眉，看着天顶的水晶吊灯出神。
　　脑海中盘旋的依旧是那一抹蓝色。

　　已经没有钟立讲电话的声音传来了，但却迟迟不见他的人影。
　　陈辛不想再等下去，站起身，想要出去小花园找到钟立打过招呼后回自己房间。
　　他从钟意怀身后经过。

　　在陈辛把手放在落地窗上前，钟意怀开口了。
　　“陈辛。”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这么的暗哑。钟意怀清清喉咙。
　　陈辛背对着他站着，没有转身，也没有动。
　　一道沉闷的滚雷声响起。
　　钟意怀往窗外看了一眼，整个天空都是灰黑色的阴云，只有天际处还有一线微光。
　　要下雨了。

　　下雨。
　　他的视线调转回来，在陈辛垂着的左手上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很久。
　　再出口时，话已经与先前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了。
　　钟意怀听见自己的声音。
　　“两年前的承诺，我会遵守。”

　　陈辛垂眼，看着银色的窗户包边，少年下一句话很轻，但却清楚传进他耳朵。
　　“而我索要的那个…”
　　他顿了一会儿。
　　“那件事。”
　　“作废吧。”
　　钟意怀说完后，不等陈辛回答，便匆匆出门去了。

　　陈辛看着窗外的茫茫夜色，心里就好像这片黑暗深沉的夜一样无知无感。
　　他接着抬眼看向身前的窗户玻璃，玻璃上倒映着他的面容，模糊而失真。
　　陈辛收回目光。
　　推开窗户出去小花园时，浮现在他心头的那个念头不过是，快要下雨了，钟意怀不该在这个时候出门。
　　.
　　钟立生日并没有大办，不过是在当天晚上，在润园定了个包厢。
　　请的人不多，都是几十年的挚友及其家人。
　　陈辛话不多，但都有问必答。挂着微笑，引来了的客人入座，给人倒水。
　　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陈辛和钟奶奶钟爷爷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后，便坐回座位，安静微笑着听大家说话。
　　钟奶奶拉着钟意怀的手，在问他学习紧不紧张，周末还补不补课。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给他做。
　　接着，她又看向陈辛，“还有陈辛，也好久没来家里了。”
　　陈辛猝不及防被点名，刚要说话。门口那边突然传来一片喧哗之声。
　　原来是刘青国他们来了。

　　而且是林青国背着钟立进来的，刘巧琳和陈蕴跟着背后，一边说话一边笑。最后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是林青
　　国和陈蕴的女儿，林雯。
　　林青国和钟立从穿开裆裤起就是朋友，只要两人碰到一起，那就是要把房屋都掀翻的闹腾。
　　张涛见状，也起身，跳到了林青国身上。

　　三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像是小孩子般闹作一团。
　　周围人又是一番笑闹。
　　钟奶奶又是笑又是皱眉，“可别把腰闪了。”
　　几人落座。

　　一顿饭吃得是酒酣耳热，嬉笑怒骂。
　　众人回忆起过往的趣事，钟立作为主角，自然是被敬酒的对象。
　　刘巧琳叫他们别喝这么多，钟奶奶也一副忧色，骂他们，“一个个喝死了去。”
　　陈辛的视线从她们身上扫过，又侧头看向钟立。他被端着酒杯的好友团团围住，笑着闹着，满脸通红，已然有些醉了。

　　阳霖捅钟意怀胳膊，“喂，快看。”
　　钟意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陈辛端着酒杯，走到几个叔叔辈身旁，似乎正在敬酒。
　　陈辛的声音比较低，包厢里又太闹，钟意怀只能看见他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阳霖撇嘴，“正主还没动呢，不知他这个便宜儿子着什么急。”
　　钟意怀收回视线，夹一筷子菜，放进阳霖碗里，“吃还堵不上你嘴。”
　　阳霖还要说点什么，但见钟意怀的脸色，顿时便咽下话，眼睛一转，筷子一放，拿起桌上的手机一阵捣鼓。
　　钟意怀没理会他。

　　手机振动，王启看了手机上阳霖发的消息后，侧头看向他，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钟意怀。
　　阳霖示意他让身旁的刘锦东也看手机。

　　刘锦东看完手机后，和王启是一样的反应。
　　钟意怀察觉到他们的目光，问阳霖，“在搞什么花样？”

　　阳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他飞快按下发送消息键，熄灭屏幕，“没有花样，只是哥们有点事找你聊聊。”
　　钟意怀：“你说。”

　　见王启点头应允后，阳霖把手机揣进兜里，环视包厢一眼，皱眉，“这里太吵了，你和我出去。”
　　钟意怀看他。

　　阳霖说：“你那什么眼神，真有事。”
　　等钟意怀和阳霖前脚一走，刘锦东开口，“这么整陈辛，不好吧，钟意他...”
　　王启看着手机屏幕，“掰了。”
　　刘锦东疑问，“掰了？”
　　王启把手机递给刘锦东，看完阳霖两分钟前发的那条消息，刘锦东也沉默了。
　　.
　　窗户边。
　　钟意怀看着阳霖，“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个？”
　　阳霖说：“我这么伤心，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钟意怀目光在他脸上扫视，阳霖假模假样皱眉撇嘴作伤心状，钟意怀转回视线，看向下面的小花园，“没看出来。”

　　阳霖叹一口气，“像你们这种被人喜欢的人，当然明白不了我啦。”
　　钟意怀不想听他说这些，转身要走。

　　阳霖叫住他，“林雯前天和她妈吵架了。她妈要她出国留学，林雯不同意。你知道她其实是…”
　　钟意怀打断他，“别说是舍不得我。”
　　阳霖看他一眼，小声道：“你也知道啊。”
　　钟意怀抬腿就给阳霖踢过去，“你是不是有病？”

　　阳霖灵活一闪，往旁边挪了几步，又不怕死地开口，“要我说留学也行，要不你两先把婚订了得了。”
　　“我订你个头。”钟意怀转身走了。
　　.
　　钟意怀回到包厢，目光在房间中搜寻，却不见陈辛的身影。
　　“在找什么？是落东西了吗？”身旁的钟奶奶问他。
　　钟意怀问奶奶，“陈辛呢？”

　　钟爷爷听到钟意怀的话，“刚刚还在呢，和王家刘家那两小子在一起。”
　　钟意怀皱眉，“谁？”
　　“就那王启他们几个。”
　　钟意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抬眼向对面笑闹的王启刘锦东看过去。陈辛怎么可能和他们玩到一起呢。

　　“爷爷奶奶，我去外面透透气。”
　　钟意怀起身拿了一瓶矿泉水，出去了。
　　走廊里、二楼的露台和楼底的小花园，都不见陈辛的人影。
　　钟意怀重新回到二楼，他站在一个大花瓶旁边，拿出手机，正准备打陈辛的电话。

　　却不经意间扫到走廊尽头的那一道绿光。
　　紧急出口左向标。
　　钟意怀顿了一下。熄灭屏幕，一步一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尽头处果然有一道灰色的门。
　　在这里的几个房间是储物和员工的工作间，因此比较安静。
　　走廊那边的说话声、笑闹声、隔着厚厚的墙和门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钟意怀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走廊里的黄色灯光随着门扉的开启，泄入这一片被黑暗侵蚀的静谧区域。
　　接着楼梯间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

　　钟意怀看着那道坐在楼梯间的身影，顿了几秒，走进楼道里。
　　门扉缓缓合上，再一次把外面的灯光隔绝，同时那隐约的说话声也消失了。

　　陈辛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格子衬衣，此刻他低着头，双手环抱着，将脸埋在膝盖上。
　　钟意怀看着他的背影。
　　两人谁都没有动作，直到楼顶上的感应灯熄灭。

　　失去灯光后，视野里一片漆黑。
　　慢慢地，才能重新视物，物和人先是有了大致轮廓，再然后这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响起推车滚轮的声音。
　　感应灯又亮起。

　　陈辛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侧身，向楼梯上望过去。
　　钟意怀问“还好吗？不舒服？”
　　“没事。”陈辛转过身去。

　　钟意怀顿了一下，下楼梯到陈辛身旁。
　　陈辛没动，小半边身子被钟意怀的影子笼罩住。
　　钟意怀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停了一小会儿。又下了两个台阶，蹲在陈辛身前。抬头看向他。
　　“地上凉，别感冒了。”钟意怀说。

　　陈辛垂着头，听到钟意怀的话后，先是反应了几秒，然后摇头。
　　结果没留神，手上一松，‘咔哒’一声，原本握在右手的手机掉落在楼梯上。

　　陈辛伸手去捡，手的位置落得不对，把手机碰得更远了。
　　钟意怀这才察觉他可能不太清醒。

　　钟意怀捡起手机。
　　然后擦手机上的灰，可能是碰到了按键，手机屏幕亮起来。
　　就像陈辛的房间门和柜子一样，陈辛的手机也没有锁，立刻进入了页面。

　　钟意怀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陈辛。
　　是一页通话记录。
　　最上面的是一串座机号，归属地榆城，标记是‘雾山疗养院’。

　　陈辛接过手机，无意识地用手在这个号码划上划下了几次，但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终究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无论是清醒的时刻，抑或是现在。

　　王启和刘锦东递给陈辛的酒，掺和了好几种酒类和饮料，非常好入口，但后劲却非常大。
　　平日里，陈辛的话很少，但此刻却主动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钟意怀蹲在他身前，离他这么近，肯定是听不见的。

　　过了好久，钟意怀才开口，声音也很低。像是在问陈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我呢，陈辛，我对你是好。”
　　“还是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