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一棵海草海草

4、贵人 那就罚你一

　　“我怨你做什么？”钱早偏着头问，又伸出指头去，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苏晚头上的玉簪子：“你头上这个簪子，还有这个，这个，够不够给哥哥抵债？”

　　苏晚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我们先拿了这些抵债，再慢慢凑银子还上？”

　　苏晚看钱早小脸圆圆，两眼睛扑闪闪的，鼻子通红，有些好玩，便逗了句：“怕要还不起。”

　　钱早一下瘫在车上，喃喃着：“我说让那两官爷别救我……救了我，我还是要死的……”

　　哭了两声，钱早拉住苏晚：“跑吧，这次我们一起跑！”

　　“被水淹傻了？你方才没听人唤我‘贵人’吗？”

　　趁钱早发愣的功夫，苏晚又撩了帘子，笑着吩咐随行丫头：“烦请两位姐姐与我在附近人户买身衣裳来，我姐姐适才淹了水，身上湿着不好受。”

　　钱早见苏晚，坐着端正，语速平缓，无端有股子威仪，不由得擦了擦眼睛，狠吞一口口水：“你……她们听你的？”

　　苏晚拢住钱早的手，紧紧合着：“她们自是听我的。姐姐，我的生父是京中大人物。县令娘子请我暂居她宅中，直到来人接我回京。今次我回家，便是因为你。我原想着，给你留一大笔银子，往后嫁个好人家。如今再看，却是不可能了。给你留了银子，也撑不住钱来坤和阳喜妹的黑心肠。姐姐，你跟我走吧？”

　　这话说得郑重，问得忐忑。

　　苏晚生怕钱早不答应，毕竟钱早是那样一个烈性的人。若打定主意守在亲娘身边，她是说不动的。

　　钱早盯着苏晚的脸，迟疑着。

　　苏晚也紧盯着钱早的小圆脸，紧张得咽了一口口水，一脸希冀。

　　钱早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苏晚笑了笑，用力拥住钱早，那欲滴未滴的泪珠儿便跟着滚了下来。

　　钱早抽泣着，鼻音很重，赌气又自怜：“方才我可害怕了，既怕又觉得委屈。我那阿娘，还是亲生的吗？天下哪有逼死亲生女儿的母亲？现下却是不怕了，你寻着你亲生的阿娘了，你的阿娘定是个好娘亲。我，我以后去了你家，就再不回来，不管他们了。”

　　“你怎知道我娘是个好的？”苏晚叹口气，思绪万千。

　　“已然是碰到个坏娘亲了，轮也该轮到你受宠了。不能天下的坏事都被一人占了，那得多命不好啊。”

　　苏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钱早的后背，心中却在冷笑：傻姐姐，有些人天生就能占尽坏事，而我，正是那个命不好的。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命总归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苏晚垂下眼帘，眼中的狠厉一闪而逝。

　　苏晚与钱早还未入村，就见村头好些个人相迎。

　　大热天的，几个老人带头站在村头三叉口的大树下，汗流浃背，青衫被汗浸透。

　　钱早撩了帘子看了眼，就再坐不稳：“三妹妹，族长在那站着呢，还有下庄乡约的两位耆老！”

　　“你很不忿？”

　　“你又知道了？”

　　“在位子上扭了半天……我又不是傻子，会看不出？”何止，从小同穿一条裤子长大，你一张口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钱早鼓着脸：“今早你被锁在房里，是不知道。我去求的正是那几位呢！若他们理了事，何用你淋雨跑去敲鸣鼓？又何用我去投河？”

　　末了，钱早又愤然加了句：“我若不是小民，定然要骂他们的。”

　　苏晚好笑：“那就骂吧。”

　　钱早愣了一下，偏着脑袋问：“真骂啊？你的大人物爹，究竟是多大的人物？你，你不会是走失的公主吧？戏文里都是这样的……”

　　“胡闹呢，天下哪有那么多公主？当今大盛朝的天子可姓苏？我亲爹叫苏烈，以前爹爹带我们听戏文，那位定北候的陷阵小将，如今的皇城司主使就是他了。”

　　“陷阵将军几品？”

　　“七品。”

　　钱早颓然：“跟县令大人一般大啊。那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苏晚抚额：“那是从前，不是升了吗？二品常参，每日都要上早朝的。皇城使更是直达天听，天下谁人也惹不起。姐姐放着胆子去做就是。”

　　钱早沉吟了一下：“甚好甚好！能时常见到的天子的，自然大得很。别说二品，即便是跟县令大人一样的官位，也够我出口气。”

　　说罢，马车已然停下。

　　车外，隐隐传来师爷与几位耆老交谈的声音。

　　“三妹妹你听，那些个老不休的，说钱家村数百口，都是他们照拂。他们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是跟师爷邀功，是想得些谢礼？”钱早气不过，见苏晚没拦，便跳下车，极快地向着几位耆老蹲了一蹲。

　　还不等几位毕恭毕敬的耆老慢悠悠地发言，钱早就已经数落开了。

　　“照拂？三位大人说这话亏不亏心？昨儿一早去求你们。你们原是答应好了，替我三妹妹做主。可被我娘一闹，你们就开始推脱，说要派人好好查，让我好好等。看我急了，又说人在路上，一来一去，之后还要做些官府本应有的章程报备，定然快不了。现下，我三妹妹的大人物父亲来认亲，我都还不知道，你们一来一去还要章程报备的却知道了？”

　　耆老们准备的一肚子话一时间竟憋了回去，开不出口。

　　钱家族老愤而甩袖：“钱早，你不尊长辈……”

　　钱早哼一声：“我自是尊长辈的。那些个闲吃官家饭，不理民生的又算哪门子长辈？若不是三妹妹父亲来相认，恐怕我与三妹妹早就死了，如何用得到你们来相迎！”

　　钱家族老脸上挂不住，青了又红。

　　倒是下庄的那位，咽了咽唾沫：“我不与孩子纠缠。”

　　旋即躬身，大声道：“苏姑娘，还请姑娘回头与县令大人说说情。不是我们不做为，实是阳氏泼辣……”

　　钱早听得不耐烦，偏又不好打断，直好撇撇嘴。

　　“老人家别喊，嗓子都喊劈了，如今又是站在烈日下，怪让人担心的。”苏晚掀开车帘，手搭在侍女臂间，缓缓而下。

　　正儿八经地行了个揖礼，苏晚目光森然：“老人家且回家去吧。”

　　不是常说这丫头胆小得连外人都不敢见，怎生有如此威严？几位耆老惊了一惊，又不好问苏晚究竟是何意思，只得叹然而归。

　　钱家族老脸上越发挂不住。

　　昨儿晚上，钱晚是苏晚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县令大人先罚了他们半年俸禄，让他们三人与苏晚郑重赔礼。若苏晚不罢休，他们这官家饭也不用吃了。

　　“那苏将军可是个狠的，白衣到二品，也不过十几年功夫，现下更是得了皇城使一职。那可是天子腹心之人，柄权甚重，牵制宿卫诸将与枢密院，随意寻个错处，官至宰辅也得瑟然发抖。若然钱，苏晚姑娘不罢休，非揪着我们的差错，县令大人定会说到做到。”

　　“是啊，到老也是个秀才，凭着年岁人脉积累，好容易得个耆老位置，真要临老被免职，老脸都要丢光了。倘真要计较，就是要抄我们满门，于皇城使来说也是动动手指的事。”两位耆老害怕不已。

　　唯有钱族老偏有得色，放下狠话：“莫要慌乱，又不是皇城使亲至。一个性子软弱，懵懂愚蠢的小儿，平日见到我便怕得要躲。明儿见了我们亲去拜见，定是我们说什么，她依什么的。没准我们几个还能得了好处升上一升。皇城使不能够管我们这些事儿。”

　　才不过半天，这脸就打得这般响。钱族老实在气愤，心内狠狠咒骂：若真丢了官，苏晚动不得，钱早你别想好过！

　　想要族长已知会过村人，是以马车进村，人人都守在路旁观望。

　　“出生到现在，从没被人这样注意。若没个车帘子挡着，我真要躲起来。”钱早时不时掀开车帘子偷看，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

　　“从小就有天大的主意，才十二就敢为我去找族长，跑下庄去找耆老，还敢去投河。姐姐该是不知道怕字是什么意思才对。”苏晚眼里全是笑意。

　　钱早努着嘴，大眼睛眨巴着，突而问道：“三妹妹，你是打算不罢休，要寻族长耆老的错处？”

　　苏晚看了钱早一眼：“看姐姐的意思，是饶是处置，由你定。”

　　“我自是想让他们得到教训。他们哪看得见小民的苦处，为了我娘几个打滚……他们是怕麻烦，纵着我娘逼死我们两！”

　　苏晚声音轻飘飘的：“真要处置的话……姐姐可有想过，你我二人入京，免了职的他们，人脉俱在，会如何对待你娘与你兄弟？”

　　这话狠狠砸进钱早心中，钱早深深呼气：“我没想过这么深，大约也想不到这么深。三妹妹，你，你容我好生想想。”

　　“好，你好生想想，把其中厉害关系想个清楚明白。我已然提点了你，不放过耆老会这样，那么，你自个儿想明白，若放过耆老，事情又会怎样？”苏晚也不看钱早，垂着眼帘等钱早的回话，也掩去了眼中的嗜血的复仇之光——以前因为养父在，而后是因为她能干活，说到底阳喜妹对她的养育之恩，实在不值一提。打骂她，贩卖她，前世亲手杀死钱早，这世也差点杀死钱早。如何能饶？若不是为了钱早，她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们！

　　“三妹妹，我不想放过他们。爹爹从小就教导我们，人要有是非之心，这样的人仍在任上，定然会有更多人像昨日的我们，满心冤屈只求一死了之。”钱早咬牙：“我娘与兄长更不配为人……由着他们一辈子被报复拿捏，大抵也是件好事。这样，他们以后才能夹着尾巴做人。”

　　说罢，钱早又想了想，执住苏晚的手，泪眼朦胧：“呜……我才说过不管他们，马上就又管着他们了。我知你是为着我才饶过他们。若不由着他们被耆老族长记恨，没准我们到了京中，你爹娘知道了，也要让他们受更大的处罚。将他们逼到绝境，你父母才不会再度问罪。三妹妹，我这是最后一次管他们了，以后再不管了。如今我心中还有火气，想来你更有。你若心火未熄……”

　　“那就罚你一辈子不与他们见面，只与我风雨同舟。可好？”

　　钱早与苏晚相伴着长大，默契自是有的，一听这词就知道不对，只道：“好。若遇风雨，我必与你同担。”

　　就同今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