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一棵海草海草

5、窝囊 这是姑娘第

　　午后暴雨连下几天，待终于不来急雨时，苏晚也已在回京的路上。

　　钱家村留下的唯一挂念，就是养父的墓地。养父过世，她便再没有能遮风蔽雨的家，这件事她早在两年前就明白了。她有太多话想对养父说，也曾恨过养父为什么早早就抛下她，可养父不能回应，只有坟头人高的青草随风轻摆，似在嘲讽她的舍不得，放不下。

　　将墓地修整一番后，苏晚长跪于前，整整一天的时间。她知道，以后再想来拜祭，怕是要难了。

　　至于来闹事想多得些银子的钱来坤和阳喜妹，还没见到她的面，就被衙役给拦了。她甚至不用多想，也知道阳喜妹是怎样骂她的。这倒不用再提，于经历人彘之苦的她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接亲车队里有一位教养嬷嬷，丫头小君竹说，向嬷嬷是苏家大娘子的乳母，也曾教养过假千金苏沫雪。

　　苏晚和钱早自是千恩百谢，努力着学。

　　向嬷嬷面善，脾气也好，见苏晚和钱早舟车劳顿下，晚上还得加紧学习礼仪规矩，总是心疼得早早便让二人休息。

　　连着几天，钱早觉出了些许不对：“向嬷嬷这么沥沥拉拉地教着，怕是车马驶到京中，我们也学不全礼仪。”

　　苏晚翻过身来，把手臂撑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咦，你不是老说向嬷嬷是个大好人吗？”

　　“我哪知道她如此敷衍，偏生面上还挑不出错来。她教的那些，还不如书塾先生教的细致。”钱早气呼呼的：“她平日尽是说些好吃的，让君竹吩咐下去炖上。我们真就只学会吃了，旁的什么也没学会。这两天我才反应过来，向嬷嬷这是在哄我们两小孩儿玩。”

　　前世也是这样，向嬷嬷不尽心，面上倒做出兢兢业业、心疼主子的样子，弄得苏晚一入京便闹出天大的笑话，养在山野无教的名头，也就此传了开去，至此不被亲生父母所喜。而后方知，向嬷嬷这般行事，是受苏沫雪的指使。怎会那样傻，被苏沫雪吃得透透的，还以为苏沫雪真真与她姐妹情深。

　　前世在礼仪上摔了个重重的跟头，重活一世，该有的规矩礼仪，她自是精的。所以她并未将向嬷嬷放在心上，也处处藏拙，只当自己什么也不会，省得苏沫雪在她没站稳脚跟的情况又出什么损招。

　　“姐姐想学啊？”前世她也看出来向嬷嬷不对，但却是在声名败裂后才发现。

　　苏晚又笑，她的脑子，可比钱早差得远呢。

　　“三妹妹你笑什么？这月光照进来，真有些瘆人……”钱早抚了抚苏晚的脑袋，见温度平常，遂松了口气：“啊，许是我太累看花眼了，没得事，你躺好啊。我自是想学礼仪的。你说要将我安置在近郊，那我也是要见你父母的。向嬷嬷不好好教，来日定是我们出丑。我不能给你丢脸。”

　　苏晚坐起来：“好，她不教，我教你。”

　　“你怎会？”

　　苏晚不敢提前世，只道：“临来时，你在钱家村奔波，我则在县令夫人处暂住。县令夫人是用心教的。以后每晚我教着你，也顺带自己多练习练习。不过，白日你可不能展现出来，只当我们真只沉溺于吃食。”

　　钱早犹自砸摸最后一句，却听苏晚唤道：“君竹，你进来。”

　　“是。”小丫头君竹进得房里，点上灯烛：“姑娘有何吩咐？”

　　“我有话与你说，你把外头的丫鬟婆子都支走。”

　　君竹重重点头，紧张得步子都碎了。

　　她是个杂役，才跟着来龙泉县，突而就被这失落在外十年的姑娘瞧上，说是看着合眼缘，当着送行的县令大人和十五位耆老的面，亲自指了她为贴身丫头。向嬷嬷想要阻拦，也是来不及了。

　　她还以为她要一辈子埋头在衣裳、皂角堆里，何曾想过莫名其妙就一飞冲天，成了个一等女使？这是姑娘第一次吩咐下来的大事，她须得做好了，才不算辜负了姑娘。

　　“姑娘吩咐，今夜只我一人守着。”君竹从未发号过施令，舌头有些打结，但仍是完整地说完了整句。

　　这话说得轻飘，又嗑嗑巴巴的，伺候主子的丫头婆子原本是正经的三等女使，突然被个年岁十一二的杂役压了一头，埋了一肚子妒忌，哪个会服？

　　王婆子一撇嘴：“向嬷嬷说过，一路进京千里迢迢，老爷为史多年，手下人犯不知多少，恐有人挟私报复。姑娘年岁小，也没经过风浪世面，才要我们日夜守着。”

　　君竹被王婆子的话一堵，便有了些哭腔：“是姑娘说的。姑娘她说有话同我说。”

　　“姑娘与你一个小丫头还能秉烛夜谈？笑话，你是扯着姑娘的旗号，驳嬷嬷的面子吧。”王婆一翻白眼：“你若真为姑娘着想，该劝姑娘好生休息，在这吵嚷什么？真要有贼人来，你一个人守得过来吗？”

　　“我看你就是欺姑娘年幼，想支开我们自个儿邀功，想多得姑娘青眼。”又有个丫头哼了声。

　　“真是姑娘吩咐的。”

　　门口起了争执，声音大得很。

　　钱早在里头听得焦心：“三妹妹，你明知君竹应付不来，又不是谁都像我一样脾气冲……”

　　“你怎知君竹应付不来？”苏晚从床上爬起来，正经站直，两手叉在腹间：“黄昏时分，向嬷嬷教了这个。你的手没放对位置，你要像我这样。”

　　钱早也爬起来，一边学，一边仍皱着眉头：“你怎知君竹应付得来？”

　　就凭前世君竹一路衷心侍奉，事事为她着想，为她谋划，使她少受了多少委屈。凭她被利用竟无意中伤害到他时，是君竹机灵勇敢，连她也瞒住了，毫不畏死做了假现场，才保下他的性命来。君竹临死前握住她的手，说他若死了，她必然生不如死，才会豁然舍去性命。

　　那样有勇有谋，忠心不二的人，怎么应付不了这种小场面？

　　只是，如今的君竹，还是个半大孩子……

　　“人不是一口吃成胖子的，长城也不是一日修好的，没准今日君竹真的应付不来。我们还是再偷懒一天，容君竹自个儿想想办法。”

　　“好。”钱早也不纠结，立刻趴回枕头上：“做梦也没想过，能睡这么好的床，枕这么好的枕，盖这么好的被……”

　　苏晚翻了个白眼。

　　钱早又打个哈欠：“唉……舒服，每日吃到好吃的，穿上好衣裳，睡到这样的床上，才觉得一天缩在马车里的腰酸背疼是值得的。若是明日君竹妹妹还没想出法子来，你可得自己出头把她们给遣了。你总说要敛着锋芒行事，没准她们根本就不听你的。就连提了君竹妹妹上来，也是仗着县令大人的面儿。”

　　这个人精，只比自己大两岁，竟把人心摸得这样准？苏晚有些诧异于钱早的通透。想了想，又觉着好笑也好哭，她不比钱早笨，只是养父过世后的两年，为着阳喜妹的日夜打骂，心智半点长进也没有。难怪前世那样凄苦。

　　苏晚拎起自己的枕头，照着钱早的后脑勺扔了过去，笑骂：“就你知道得多。一路过来，天下谁人不知他苏将军在接他唯一的亲生女儿入京，若然摆了小姐的架势，她们还真敢为着这点小事拂逆我？我脚跟未稳，自是要小心行事。还有，这事儿于君竹来说，也是个历练。”

　　钱早翻过身来，把枕头抱在怀里，狠狠捶了两捶：“娘以前打你的时候，你还知道躲一躲，跟我生生闷气……如今这小姐当的，真窝囊。”

　　苏晚抚了下钱早的脑袋，劝道：“你细想，向嬷嬷是个奴才，怎敢如此敷衍？她奉的又是谁的旨？还有，车队几乎每日都有寄递司的人前来传递消息，向嬷嬷又是在跟谁通报我们的一举一动？”

　　钱早沉吟了许久。她爬下床，接了杯水，灌了一口，才把近些时候苏晚说的些许不好的话给连贯起来，最后定格在那句——你怎知我娘是个好的？

　　难道又是一个要逼死女儿的娘？钱早越想越觉得恐惧。

　　但觉喉咙发紧，手也差点没捏住杯子，钱早看向闭着眼，神态平和的苏晚：“三妹妹不愿说与我听？”

　　“不想。”

　　“咳咳。”钱早被水呛到，边咳边冲到苏晚身边：“三妹妹信不过我？还是以为我蠢笨，不足为助，才想撇开我，一个人面对风雨？”

　　苏晚心里发苦，她既不敢说出她重生的事实，也不敢现时就把钱早带进苏家，如今她手上，什么也没有，便是知道苏沫雪心性，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就如前几天钱早在她意料之外投河一样，她不敢赌，更赌不起。

　　她只能笑笑：“随你怎么说，我反正要睡了。”

　　钱早怔了下。她不明白一同在钱家村长大的苏晚，怎么就知道前路艰险。无论什么，苏晚都是以县令夫人的教导为由。钱早怀疑，县令夫人大约只是个掩饰，定然有人偷偷告诉了苏晚苏家的情况。

　　想通了这一节，钱早恍然大悟：定是有人要挟苏晚了，否则无事不与她详谈的苏晚怎会对她藏话？果然二品大院的后宅就如戏文所说，一进朱门就是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的嘴，现在还没进大门，就遇到这么多事。

　　三妹妹真是命苦，钱早心疼得闷着被子掉眼泪，而屋子外头的动静也渐渐小了下来。

　　小君竹确实应付不来。苏晚才这么想着，屋外头猛地传来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气愤的钱早翻身起来：“君竹妹妹被打了！真是反了！”

　　“别去。”苏晚拉住钱早的手。

　　“干嘛？你要藏拙敛锋芒，我又不用？”

　　苏晚幽幽地道：“苏家治下极严，向嬷嬷也是个表面挑不出错来的人。她的人，绝计不敢以下犯上。姐姐放心，是君竹在打人。”

　　想到在龙泉镇临出发时，被苏晚点到名的君竹瑟缩不敢看人的样子……钱早半信半疑。

　　然而，钱早的疑惑，立时就被打消。

　　门外，君竹的声音仍旧磕巴，但话语里却是毋庸置疑的坚定：“这一巴掌是我给你的警示！姑娘的命令你们也敢拂逆？走，跟着我去找你们管事的向嬷嬷，让向嬷嬷这时候就把你们发配了！”

　　钱早笑：“三妹妹没料准，君竹妹妹今晚就守住了。”

　　想到前世君竹浑身是血躺在她脚上横死的样子，苏晚不由得悲喜交加：“是啊，没料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