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钱早 前世多蠢啊 ...
-
阳喜妹与钱来坤等了半宿,才等到几个叔伯与钱早回家。
钱来坤脖子伸得老长:“大伯,钱晚……我三妹妹呢?”
几位叔伯皆甩袖,也没留个什么话,狠狠剐了钱来坤一眼,抬步便走。
“辛苦叔伯。”钱早拘了礼,目送几人迈出门槛。
“整那虚礼做什么?父亲走后,他们哪家看得起我们家。二妹妹,钱晚在哪家歇着?是不是在二婆婆家?”钱来坤眼睛都眯缝不开,悠哉悠哉地问了句。
想到午间的那口痰,阳喜妹轻哼一声:“定是留在她家里。二婶那老瘟婆,仗着家中人多,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插手我们家家事!”
“被人瞧不起,还不是因为哥哥输光了家当。三妹妹跑走了。我们寻不着人,夜深雨也重,我们就回来了。”钱早胸口起伏着,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丢了句话,便自解了蓑衣。
阳喜妹初初只听到钱晚没宿在二婶家,喜了一喜,随后同钱来坤一样,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早儿你没寻到钱晚?她跑,她能跑到何处?”
钱早把蓑帽拿下,弯下腰,用力拧了拧长发上的水,脸上像挂了层霜:“娘说话可真好笑,我又不是三妹妹,哪知道她要跑去何处。我去厨房升火烧热水,娘与哥哥有话,等我换了衣裳再来说。”
阳喜妹朝着钱早的背影,作了个抽打的手势:“这孩子,白疼她了!儿啊,你还不知道,今早这忤逆的,竟去求了住在族长,还有下庄的耆老,若不是为娘大闹一场,没准乡约就要做主调和了!现下又顶撞我!”
“她才十二岁,竟有胆子跑去见官告状?娘瞎说什么。”
“她生就一副大胆,跟你爹一样。你这个妹妹啊,被钱晚一唆摆,浑然就忘了血缘亲情。儿啊,这丫头我算白养了!”
“死妮子!胳膊肘往外拐到天边了!唉,娘你莫要哭嚎!我现下心烦着呢!钱晚跑了呀!”钱来坤脸色煞白煞白:“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我儿莫慌……”
“怎么能不慌!”钱来坤抓着阳喜妹的手,两眼瞪着:“娘你不是说,她跑不掉?孙老头的银子不来,你儿的性命可要丢的!”
阳喜妹想了想:“青天白日的,他们不敢真下手。左不过要打你一顿,儿啊,我替你受着便是。”
“娘你真是天真!若只挨顿打,哪个不去借他赌庄银钱?他们敢放钱出来,就不怕收不回去。”
阳喜妹又想了想,咬牙道:“钱晚没那胆子跑,明日,明日她定然会回家!到时候,我把她腿打断!”
钱来坤顿了顿,猛地跪在地上,头嗑得极响:“求娘救儿子一命!明日钱晚若真没回来,您就把二妹妹说给孙老头吧!”
阳喜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气得直抖,半晌连个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阳喜妹拳头落在钱来坤身上上,重重地捶个不停:“那可是你亲妹妹!她才十二,你怎能打她的主意?你若不去赌,你若不去赌……”
“儿错了,儿错了。娘你别打了。”钱来坤抱着脑袋,连滚带爬爬到屋角。
阳喜妹瞧着屋角缩成一团的肥胖身影,想到亡夫前年在邻村修缮祠堂,旧祠堂轰然而倒,连句话也不曾留下,再想到自亡夫走后,儿子逐步走向歧途,好吃懒做不说,还迷上了上赌庄……
“狠心人啊,你怎生走得那样早!我可养不活你这儿子了!整个家都当空了啊!”阳喜妹身子晃了晃,撑着桌角才勉力站住没倒下去。
第二日,钱来坤着人去学堂告了个假,便与阳喜妹气呼呼地一路边寻边骂。
他们先是去垄上走了一圈,想着钱晚没胆进山藏起来,也没能力进山生存,便沿路而寻。
路过孙培春家时,又与孙培春碰了个头。
孙培春一手举着一只煮熟的田鼠,只拔了毛、掏了内脏,囫囵个儿,头尾都在,汤汁乎乎的直往下掉,一边咧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焦黄的,所剩无几的牙:“亲家母好好寻,我早说过晚儿要跑,让你好好劝着,直到她点头。村里谁人不知她性子弱,你定是没好好说个软话,直逼了她,她才跑的。”
阳喜妹嫌弃地扭过头去,差点没被那田鼠恶心得呕出来。
钱来坤腆着笑脸:“定会寻回来的,妹夫在家等着就行。”
孙培春哈哈笑:“十来岁的哥儿唤我妹夫,五两银子花得值当!”
钱来坤背过身,呕了好大一口,所幸早上没等到钱晚回来,气得也没吃饭,只吐了几口隔夜的姜茶。
二婆婆远远地笼着袖,捂着肚子笑,又拉了钱早问:“二姑娘怎地不寻妹妹了?你妹妹只与你亲,你是不想她回来嫁给那个货吧?”
钱早抿着唇,没开口。
她很明白,倘若钱晚寻不回,她便要嫁那老头儿。
她不想钱晚嫁那老头儿,她自己也不想嫁。
二婆婆见钱早忽而流泪,奇道:“怎么了?”
钱早不开腔,顺着路也往村头跑去。
“这孩子……”
二婆婆的话还在耳边,钱早已然跑了些路。
见阳喜妹与钱来坤又往各家而去,钱早跑得越发快了。
村头小溪浅,快到县上才修了个堤,前些日子还淹死两个戏水的小儿……
日上三竿。
钱早先是卷起裤脚,试了试水,又想到自己是来寻死的,还管裤脚湿不湿。
“呜呜……”钱早哭了两声,越想越是委屈。
她把裤脚放下,趟着水往河中心走去。
不远处传来震耳的锣鼓声。
钱早停下,扭着泪脸往路上看。
几十人的锣鼓队,阳光那样毒,他们也不曾偷懒。不像前族长过世,吹锣的一到上坡就停下来喘气,半声不带响的。
几匹高头大马,骑马的人儿皆着官制服饰,魁梧威严。
中间是几辆马车,宽大得很。
马车后缀着几十个兵丁。
钱早想,好大的阵仗啊!
没炮声,不是哪家大人物过世。
婚礼也不是这个时辰来的。
钱早又想,罢了,我都是要死的人了,看这热闹做甚?
于是,钱早又往前趟水而行。
待得河水淹至脖颈,钱早哭得越发厉害。
然而,只哭了两哭,钱早就没进了水里。
“钱师爷,有个小女子在投河啊。”衙役来报。
“别嚷,别冲撞了贵人苏姑娘。”师爷摆手,急道:“快快救下来。”
两衙役下了马,冲至河里。
钱早被捞起来时,耳边是越来越远的锣鼓声。
“救我做甚。两位官爷,你们救了我,我也还是要投河的。”钱早很生气,想死都死不成。
“孩子家家的,说的什么糊涂话。你家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另一衙役脾气略大,拧着眉头:“救你还不领情。快说你家何处!”
一提到家,钱早嘴就扁了,她哇一下哭出声来,本就淹了水,脑子也不清明:“不能归家。母亲逼三妹妹嫁人,三妹妹跑了,就要把我往火炕里推。我死了,他们一定会更尽心去寻三妹妹。天爷,求你托梦给三妹妹,让她再也别回家了,就是死在外头,也别回来。天爷,我三妹妹叫钱晚,您别忘了。”
两衙役一哆嗦,相视皆惊。
“怎么办?”
“还是个孩子,扛着走吧。”脾气略大的衙役扛起钱早,使出全身的力气追了上去。
钱早吓得不敢哭,直骂:“你们是官爷还是强盗,你们要把我送哪里去?我不要回家!让我去死!”
喊了几句后,钱早发现自己被扛到了锣鼓队中,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
钱早吓得脑子越发不清醒,只看见周围人来人往的,丫头婢女们虽然穿得都一样,但都十分好看,襦裙的样式,是她从没见过的华丽周正。
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丫头婢女上前来,把钱早领到了马车前。
“姑娘,马车儿高,您垫着奴婢的身子上去吧。”
“踩你背?”钱早见那跟她差不多年纪的丫头伏在地上,掏了掏耳边,以为自己听错了,惶恐地绞着手指头。
“请姑娘上车。”丫头催了声。
钱早哪里见过这阵势,本就溺了水发白的小脸,这时候显得更白。
正在犹豫间,车帘子掀开,一个黝黑却清丽的脸庞露了出来:“姐姐快跳上来吧。”
“三妹妹!”钱早心下一喜,赶忙跳了上去。
“菩萨保佑,姐姐还好着。”苏晚把钱早额间的湿发拢上,眼角滴下泪来。
“三妹妹,你你你……你怎么穿了这身?”钱早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苏晚现下尽是后怕,耳里嗡嗡作鸣,竟有些听不真切,自是不能回话。
方才师爷来传话,苏晚哪里会不知道钱早因何跳河的事。
她回钱家庄,本就是为了钱早。
她自是知道,钱早是真心待她的。否则怎会一听到定亲的消息,一看到她被锁房门,立时就背着阳喜妹,四处求族长耆老替她做主。
前世苏家接她回京,曾给了钱家一大笔银子做为谢礼,普通人一生也花不尽的那种。
可回京不多久后,钱家人却又再度出现在苏家。苏家假千金假意处置好阳喜妹和钱来坤,以让苏家人放心,私下却是以此事要挟逼迫她,而后又将此事宣扬开来。
她还以为是钱来坤又输了银子,直到临死时假千金嗤笑她害了多人,她才知道,钱家人再度进京,根本就是假千金的威逼利诱,钱家人的贪婪无度,二者狼狈为奸所致。
而钱早,只因为不愿害她名声败裂,不愿与钱来坤阳喜妹同流合污,就被钱来坤亲手掐死!
前世多蠢啊,竟不将钱早留在身边!让一个尚未及笄的好姑娘,被亲娘亲兄长杀死!
而重生一世,她以为她处处想周全了,竟也没料到才十二岁的钱早有那个胆子投河……
苏晚眼睛泛红,握住钱早的手,声音微微有些抖:“我跑了,你不怨我,还让天爷托梦,让我跑远些?”
钱家是个火坑,苏家则是个蛇窝子,她要带钱早离开钱家,在近郊给钱早置一处宅子,留些田产,让钱早一辈子舒心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