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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顾临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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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溯,如同齿轮拨回到过往——
“啊——”顾临手里捏着一粒花生,站在沙发上。
“啊——”五岁的顾北蹲在地上,张着嘴。
“哎,不许站起来,说了只准用嘴接!”十三岁的顾临飞扬跋扈,非要喂狗似的投喂顾北。
他觉得顾北就像他养的一只小狗。
小狗委委屈屈的重新蹲下。
“啊呜!”
花生米落下来,顾北仰头接个正着,嘎嘣嘎嘣嚼得香,欢快的围着他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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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我扔了啊!”顾临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个沙包。
“扔吧!”顾北站在外面院子里,全神贯注的盯着他的手。
一楼就这点好处,这是他们小时候惯常的游戏——丢沙包,那时候没什么电子产品。一个扔,另一个捡。
咻——
顾北猛跑两步,跳跃起来,一把抓住沙包。顾临在窗边看得直乐。
顾北风风火火的跑回来,满头晶莹的汗,胡乱擦一把,垫着脚把沙包递还给他,兴奋道:“哥,再扔一次!”
小狗已经非常适应狗生。
顾临笑着接过,“准备扔啦——接住!”“快跑快跑!”“顾北你个笨蛋又没接住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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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顾临走进办公室,指棱在木门上敲了敲。
班主任是位中年女性,看到他过来喜笑颜开,“顾临,我刚好想找你呢。”
“目标确定了吗,最后一年得拼个好前程,你平时那样子可不行,我看你成绩没掉下来过就没说你净逃课的事,你自己得长点心!老师不跟你盲目鼓劲。你这个成绩虽然清北没戏,但复交人浙还是可以努力够一够的......”
那些话淹没在空气里,顾临没仔细听。
他打断笑着说:“老师,我要退学了。”说着把申请书放在桌上,需要班主任签字。
一纸红章印下去,顾临的学习生涯永远停留在了‘高中肆业’这几个字。
他怀里揣着那张退学单,独自在海边坐了很久很久。
成群的白色海鸥头顶盘旋,却不会有一只愿意在身边停留,只有海风裹挟着眷恋,掳走了少年身上最后一丝青涩。
他呼了口气,“喂,张旭,能不能帮我介绍个来钱快的工作。”
“临哥?出什么事了?我这些年攒了万八千,缺钱你先拿去用,别着急退学呀......”
顾临笑起来,把钱推了回去,“救急不救穷,没听说过?”
张旭挠了挠头,没再细问,“我现在干的就挺挣钱,就是有点......不适合你。”
他把顾临带到了月色酒吧。
那时的酒吧没有现在灯火辉煌如梦似幻,金色玻璃大门那么璀璨时髦,还是一套港味十足的夜总会风格,门口透明旋转柱裹着几条发光彩带。
年轻的宏贺威风凛凛,春风得意,在背后大老板的帮助下开了这家酒吧,手下管着一帮人。
看到顾临,定着眼神凝视了片刻。
少年时代的顾临比现在更加漂亮,没有那层岁月染上的苍白温韵,睫毛纤长瞳孔乌黑,自鼻翼至下颌线流畅紧致,清瘦却有层很薄的肌肉,浑身上下萦绕着的淡淡的倨傲不群。
宏贺踱着步子围绕顾临转了半圈,忽然——啪!拿手里的长烟斗猛一下抽在他单薄的后背。
“宏哥!?”张旭吓了一跳,自己应聘那会儿没这待遇啊。
力气不小,后背燃起火辣辣的疼,顾临却纹丝不动,只是擦起眼睛平淡的看着他。
“练过两下子?”宏贺抽了口烟问。
烟斗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气味不太好闻。顾临面色不动答道:“小时候胡乱练的。”
——“背挺直,腰绷紧,腿站扎实了!”
年轻俊朗的禁毒支队长顾砚叼着烟头,手里拿着根小竹竿敲在两个儿子身上,顶着烈日笑呵呵道:“大斌,你看你练的还不如小临带劲。”
“爸,你可饶了我吧。”顾斌满头大汗。
“行了行了,你自己还没练够啊,还要折腾孩子。”江贞穿着一身浅蓝英气的警制衬衫,齐肩黑发略能扎起一个马尾,明眸皓齿模样沁人心脾。
“学学防身之术嘛!男孩子就是生下来折腾着玩的,哈哈哈哈哈!”
宏贺眯着眼睛将他审视一番,“今天下午来干活,明天开始计工资。去码头船帮卸货,按趟算钱。”
零几年海洋运输刚开始发展,还没实现普遍自动化。像他们这种小型商货渠道,大多数还靠人力从轮船搬到货车。
木箱往肩上一砸,顾临的腰弯下来将近三十度,咬紧牙扛着往前走。
中途他把货箱卸下来歇气,因为太重,跺烂了一条缝。
码头人来人往很混杂,没人注意两个不起眼的,连边缘都还没够到,只是流水一样来了又走的临时工。
顾临一把将箱子拖拽到大型卡车后,借着掩体蹲下,粗织手套使劲往缝里探了探,摸出点零星碎末,指尖还没凑近嗅,就带着一股刺鼻的重金属味。
“怎么了,伤着了?”张旭急忙跑过来。
他们这行最怕受伤,临时工聘用连合同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保险,万一伤到腰在家躺十天半月,不挣还得往外花。
顾临神色凝重,“你知不知道我们搬的这是什么?”
“害,打听这干什么,宏哥不会告诉我们的。”张旭一摆手,毫不在意,说完又神秘兮兮凑头,“咱只是混口饭吃,底层小人物得学会装看不见装听不见,才会有人放心雇佣咱。”
“别干这个了,去跟宏哥说换个行当。”顾临不由分说道。
张旭虽然懵,但他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按照顾临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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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和张旭在酒吧干了半年,就被宏贺送到境外荒山某个黑格斗训练营。
他们都是烂死在阴沟里也无人问津的蛆虫,不小心窥探到酒吧的秘密,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境外自生自灭最安全省事。
顾临在那里碰到了秦观。
当时觉得巧合,可现在看却是宏贺刻意的安排。
他作为被选中的出类拔萃送到秦观身边,和一群身强力壮的马仔站在一起,显得伶仃清瘦。
秦观的眼睛扫过他,嗤笑了一声,“你?”
“试试吗?”顾临透着冷漠面无表情道。
“就他吧。”顾临指了指站在秦观身后,格外高挑的人。
那人眼睛还没眨完一下,顾临掏出匕首身型如鬼似魅像一阵风般濒至那人面前,瞳孔黑冷,照着脖子毫不留情一刀下去。
竟根本没留手,照死的打法。
“我艹?”
阿迪根本没料到顾临突然冲过来,毫无防备被压了个措手不及,火一下子冒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
他力量非常大,这一下能把人直接拽成脱臼。但顾临却反应灵敏的顺势贴上来,借着这股力量半身凌空腾起,紧接着一脚蹬在这人胸前。
经过脱胎换骨的锻造,这一脚劲力绝非小可。可那人却格外扛揍,硬挨了这一脚连着后退几步,擦了把血低声骂了句,脸迅速黑了下来。
秦观突然觉得饶有兴趣,不加制止,就眼前景象津津有味的观赏起来。
阿迪退开两步距离,突然冲上来,凌乱的疾风中顾临猛然看清他从腰间抽出了个什么东西,下一秒——
铛!
一声金属碰撞,两只匕首牢牢架在一起,擦出无数细小火花!
顾临裹挟着寒意攥紧匕首,指骨发白,倏然弯身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在空隙中钻了出来,与此同时身体迅速直上!
擦——
两人交错,顾临反手握着的匕首尖挂着一串血珠,鬓发飞扬间神情冷峻。男人的侧颊霍然被豁开一道血口,血泼顺着淌下来。
“日......”阿迪的脸阴到了极点
马仔无不震惊,顾临看上去十分瘦弱,可打起架来却全然不是那回事,狠的如同一道凌厉的闪电,逮谁劈谁。
顾临落地喘了口气的功夫,阿迪回身飞起一脚,几百斤重的惯力从头顶砸过,他当即向后仰身,柔软的黑发半空张扬着铺开,整个身体与腿鞭和地面平行。
诡异的躲过去,旋身就是一刀。
男人满脸戾气,一把扯过顾临的胳膊将他拖到身前,与此同时紧握他的手腕咔嚓一拧,匕首飞速而上,紧紧抵在顾临的脖颈!
“结束了——!”
飞速劈下的匕首瞬间停滞,在仅仅离顾临还差一毫米的位置。
只要再晚零点一秒,就能豁开脖子上的大动脉,结束这条生命。
顾临喘息未定,乌黑的瞳仁随着身体起伏闪烁,手腕被那人拧断却不在意的垂着。阿迪脸上开瓢似的,血不停流。
啪!
啪!
秦观慢条斯理鼓着掌走近,“非常精彩。”
“宏贺真是煞费苦心啊。”捏住顾临冰凉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仰视自己,“把你送到我身边。”
“不。”顾临道,神情毫无变化,“只是我自己想引起你的注意。”
“因为只有你,才能给我无穷无尽的财富,我想要钱,想要这辈子、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年轻的顾临眼里闪动着嗜血的渴望与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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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他跟着秦观,华北和缅甸两边跑。
许局给他伪造了身份——孤儿,生父母不明,养父杨越,顾临的辍学经历让他简直天衣无缝。
可秦观始终没有完全信任他,只把他带在身边,却不让他接触有关毒品的生意。
直到六年前缅甸内乱。
掸邦军炮火轰击平原村庄,漫山遍野的死尸堆的山一样高。保护秦观的人全死在途中,他们一路被追到悬崖边,濒临绝境。
毒枭罕见的狼狈,衣服皲裂,山野里亡命,此生也就这么唯一一次。
“没路了。”顾临走在前面,背影单薄却显得十分忠诚,回过头悲伤的看着他,猎猎山风将他的衣服和头发吹起。
忽然——他瞳孔一紧。
秦观肩膀上有一颗忽隐忽现的红点!
是瞄准器!
他猛然回头,沟壑纵横的青色山林,里面已经有狙击手瞄准了他,子弹兴许下一秒就从军枪弹匣里打出,把他们轰的连头都不剩!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顾临猛地伸手推了秦观一把,强大的作用力使他脚步踉跄着后退,身侧就是悬崖——
后脚踩空。
衬衫被呼啸的风灌满,一瞬间身体轻的像不存在,他整个人张了出去,变故太过突然以至于顾临脸上还挂着茫然的神情!
秦观被猛推了一把,频频后退,只见眼前迅速飞过一颗子弹,就在千分之一秒前,他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把心一横,纵身扑去。
碎石簌簌滚落。
顾临整个人凌空挂在悬崖外,右手被秦观死死拽住,两个人僵持在崖边,秦观被坠的一寸一寸下滑,脸憋的通红,汗如雨下。
他看到顾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瞳孔骤然放大。
“放手。”
说这话时的顾临,神情淡然,风涌起柔软的发丝掠过脸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然恬静的微笑。
紧攥着他手腕,彼时同样是少年人的秦观能感受到他的脉搏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
“为什么!?你是个假人吗,是用血肉做的吗!?”秦观忍不住失声喊,“为什么到这种时候你的心跳一点加速都没有!?”
不怕死吗......
跟了他四年,顾临从来没有哪怕一次,在秦观面前失态过。
永远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像尊永不会出错的钟。
安逸的同时,也会生出一种挫败感。
顾临看着他的眼睛,温柔而坚决:“为你死,没什么好怕的。”
哪怕到了这一刻,精确的思维依旧没有停止转动——
如果他以这种名义死在这里,秦观一定会想方设法善待他周围的人,不论亲人还是朋友。那么有可能被查到的顾北顾斌,余生将会过的很安稳。
如果他侥幸能活下来,经此一役,秦观就不会再怀疑他。
横竖今天要死在这里,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红色准星再次对准两只手的连接处。
秦观神情一瞬间变得异常可怖。
砰!
一枪发射,他松了手。
“顾临——!!”
秦观趴在边缘,看着那具身体无声、疾速的跌入三十多米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