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7、第 7 章 “你那便宜

　　国际会展中心的建筑据说是位有名的设计师构思的，流线型玻璃墙面，外观相当艺术，每年大型漫展、巡回演出都在此举办。
　　玻璃都被黑布罩住，整个会场营造出昏暗、幽闭、神秘的氛围，循环播放着古典雅致的爵士乐。
　　唯独舞台中央一小方圆形光圈，寂寞而遗世独立。

　　一道光柱从上方打了下来。
　　场内上百名观众熙熙攘攘的声音很快平复，只剩细碎轻微的低语，无数双眼睛充满期待的望向舞台。
　　顾北偏过头去看他哥，“好像快开始了。”
　　顾临今天穿了件大口袋卫衣，临走前乱七八糟塞了一堆东西，现在面无表情，浑身没骨头似的瘫在座椅上，活像个前来砸场子的大爷。

　　说实话顾北从来没关注过展会、演出什么的，他前二十年一直忙着以最快的速度长大，好跟上他哥的步伐，业余兴趣于他而言十分不搭调且奢侈。
　　会场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反倒是顾临不知怎么自从进了会场就没什么精神，只“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注视过舞台，好像之前跑了三条街去买票的人不是他一样。

　　爵士乐一停，换上了节奏感十分强烈的交响乐。
　　与此同时，舞台中央静静站了一个人。

　　此刻坐在台下的粉丝已经认了出来，那就是网上非常火爆的魔术手‘阿J’。能看得出非常年轻，身量很高，黑西装衬托的腰腿曲线优雅平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柄细长银色小杆，上半张脸戴着一看质感就价值不菲的镀银梨花面具，只露出棱廓分明的下颌骨，嘴唇挂着淡漠的微笑。
　　顾北心想，幸亏郑涛没买票来，显然他最大的执念并无法实现。
　　就是来了也见不着人家魔术师脸长啥样。

　　但尽管如此，台下观众还是爆发出了一阵欢喜惊呼。

　　魔术师微微欠身鞠躬致礼，缓缓抬起左手，黑西装袖口点缀着白色欧洲古典风格泡袖，戴着白手套在唇边比划了一个‘嘘’。
　　全场爆发出更为猛烈的叫喊声后，骤然安静。
　　环绕会场的音响：“尊敬的各位来宾，诚挚感谢您的到来，请您保持安静，我们的演出马上开始——”

　　神秘又暗藏激流的气氛很快被调动起来，顾北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扭头笑道：“这小子还挺会玩儿。”
　　紧接着，他怔了怔。

　　顾临黝黑的眼睛在暗色中被舞台灯光反射的格外明亮，可他的眼神却不是欣赏，而是涵盖了某种复杂又刻骨铭心的负面情绪。

　　顾北可以确定，以顾临不急不躁的个性，这种情绪极少出现。

　　“你......怎么了？”他刚想开口问。
　　然而就在察觉到他目光的一刹那，腾起弥漫在顾临周身的那股戾气又一阵青烟般消散了，仿佛根本不存在过，转眼笑了笑，冲顾北说：“你看，”
　　他眼睛目不转睛的紧盯着台上，“那个人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光鲜亮丽。”

　　顾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魔术师站在容纳几百人的大型会场舞台，四下漆黑一片，唯独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在场所有呐喊、尖叫、称赞、掌声，全部都是他独一无二的。
　　确实光鲜亮丽，无可匹敌。

　　“看起来是场很精彩的表演呢，票没白买。”顾临坦然笑道。
　　顾北却不知为何觉得，他在那么明媚的笑容里看到了失魂落魄。

　　魔术师高超的技巧绝对配得上粉丝数量。
　　花切扑克牌行云流水，伴随着流畅的交响乐给人美轮美奂的享受，音乐迭起手指中的扑克牌也在不断变换，令人目不暇接。
　　随后他摘下黑色高脚帽，细长银杆一指，里面不断飞出眼花缭乱的卡牌。
　　这些牌源源不断飞往坐在前排的观众手中，魔术师二指贴唇向他们献了个飞吻。

　　魔术这种东西，现代网络上看视频冲击性没有那么大，总怀疑是剪辑或有道具。可现场观看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配上音效、氛围，确实是种美好的体验。况且在大多二道混子里，有那么一部分人凭真本事吃饭。
　　那双手要练好几年才成。
　　随着知道的人越来越少，逐渐面临失传。

　　表演进行到三分之二，舞台垂下来一抹红布。
　　音响里道：“下面我们将挑选一位幸运观众，来与魔术师进行现场互动，请念到座位号的观众走上台来。”

　　“请D54号观众上台互动。“
　　“重复，请D54号观众上台互动。”

　　顾北跟其他大多数观众一样，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票号，D53。
　　他猛然一扭头，见顾临仍心不在焉昏昏欲睡的托着脑袋，“哥！哥！你是D54！你被抽中了！”
　　“嗯。”
　　顾临拿起票揣进口袋，起身挤过同排观众走上台去。

　　舞台上的魔术师右手高举银色小杆，在头顶空中划了半个圈，顺势流畅的背在身后，右腿后撤一步，躬身弯腰，伸出另外一只手，迎接顾临。
　　是个标准绅士且优雅至极的王子礼。

　　台下已经有女观众捂住了即将尖叫的嘴，兴奋的脸颊绯红。
　　舞台很高，周围又是漆黑一片。
　　顾临撩起薄薄的眼皮，定定看着眼前的人，从容的伸手握住，借力两步跨上舞台，跟随着牵引来到中央。

　　台下，顾北独自坐着。
　　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忽然从激动、浮躁的人群中抽离了出来，冷静的注视着台上的两人。

　　属于刑侦人员的那条专业神经在敏感跳动。

　　与此同时他还有种莫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焦灼感，却不知何缘故。

　　“下面，这位幸运观众即将从我们眼前暂时消失。”
　　红绸布飞舞一杨，魔术师小银杆一点，再次掀开时，顾临已经不见了。

　　顾北黑暗中狼犬一般的眼睛闪烁寒光，充满攻击性的紧了起来。

　　.

　　顾临站在狭窄的仓库里，周围堆满了纸箱，上方缝隙中透出一丝舞台微光。
　　全场所有魔术只有这一环的高潮不是真本事，而是暗箱道具。
　　他兴致缺缺，随处找了个地方，也不管脏净直接坐了下来，折腾一天了实在有点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顾临抬眼望去。
　　秦观穿着华贵的舞台西装款款走来，面具已被摘下，露出不算温和却极具蛊惑魅力的眼睛，抚了一下顾临的脖颈，“还好吗？”
　　“环境不那么简陋会更好。”

　　秦观轻笑，对于这样的顾临甚至已经习惯了。
　　情感淡漠，对除金钱外的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千方百计也换不到一个笑脸。顾临在好控制和难相处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毒枭感到很安全。

　　“你那便宜弟弟在看我呢。他那眼神好像被我叼走了肉的狗。”他贴在顾临耳边说，饶有趣味的看他反应。
　　顾临浑不在意似的，偏头戏谑的看他，“你会在意？”
　　“你属于我。”秦观比他高一些，一手捏住顾临的下巴，一手从他的口袋里拎出一小包水红色晶体。
　　这血色的东西一出现，地下仓库其他都显得黯然失色。
　　“因为只有我知道如何才能牢牢拴住你。”

　　顾临的眼睛顺着他的手，落在那袋结晶体上，死灰似的眼睛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一瞬间容光焕发，视线再悠悠转回秦观脸上不着痕迹的带了点与生俱来的笑意。
　　“杨三木手里还有一部分，现在估计正走投无路呢，怎么处理？”
　　近十年来随着互联网物流业的发展，毒王那套传统走货路线已渐渐不适用，陈华从最开始对秦观赶尽杀绝，逐渐变得向新线靠拢。
　　杨三木被授意接触，结果样本刚拿到手，大boss就被捕了，后院失火，只能被迫东躲西藏。

　　“做掉她。”
　　声音轻飘如同恶魔低语。
　　秦观手指轻盈的捏着那一小包象征金钱，财富，尘世间一切浮华与快乐的晶体，在顾临耳边交错：“做掉她，它就是你的了。”

　　.

　　红绸再次飘起，这次掀开，消失在舞台上的魔术师和幸运观众同时出现。
　　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表演谢幕。

　　顾临慢慢走下台，看着顾北在黑暗中明亮探究的目光，毫无负担的走过去，笑道：“舞台有个升降机关，蛮好玩的。”
　　顾北挑眉：“这个魔术师你认识？”
　　“知道而已。”顾临一脸问心无愧，“周氏传媒旗下的网红台柱，估计是看到进场的实名登记了。”
　　他哥做海运物流的，人脉圈很广，琴岛市数的着名头的大企业多多少少都有些联系，认识传媒公司的大老板并不稀奇。

　　随着人潮慢慢向外走，嘈杂中显得有些沉默。
　　一路上，顾北盯着顾临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直到挤进地铁，才开口问：“你走之前装那么多零食，没怎么动？”
　　“嗯，没胃口。”
　　顾北认真的看着他哥：“你最近怎么回事，眼见着瘦了那么多，没身体不舒服吧？”说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是冰凉的。
　　顾临擦起眼睛看他，只听他道：“等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再这么瘦下去怎么行。”
　　“等忙过去这一阵吧。”顾临淡笑着答，低头看自己发白的指尖，视线变得忽明忽暗。

　　.

　　几天前，锦绣小区。
　　边昆警惕的四下打量，贼溜溜的眼睛注视着街道，似乎周围都不安全。他胡子拉碴，眼里布满血丝，神经质的紧盯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

　　“站着别动。”

　　他心头一惊，隐藏在衣服下的匕首之差咫尺就拔出来，眼里盖不住的凶意。
　　声音从报刊亭旁发出，紧接着他注意到站着一个身型修长的年轻人，闲散的翻看老旧报纸，眼神都没往这瞟，“告诉杨三木，宙斯同意了。”
　　边昆一愣，低声问：“三姐现在是我们这边的？”
　　他本以为下个任务会是杀死杨三木，因为不论她手里有没有新货，只要被警察抓住都会供出他们。杀死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后面的交易由我负责。”顾临淡淡的朝这边瞥了一眼，“明白什么意思吧。”
　　边昆懂了——这条线从头至尾，都没告诉过宏贺。

　　“明白。”他低声答。
　　顾临没在做出任何多余动作，交钱购买了一本杂志，产生一个手机扫码付款和接东西的动作，随后径直走向监控死角的垃圾桶。
　　把刚买的杂志丢了进去。

　　待他离开，边昆才下意识的摸着自己口袋，却震悚的整个身躯徒然一抖。
　　这些天一直牢牢被他带在身上，丝毫不敢流露出来的那小包水红色晶体，竟然已经不翼而飞了。

　　公安局大楼顶层最东边的拐角，局长办公室。
　　许光耀端着四平八稳的茶缸在办公桌前坐下，年近半百鬓梢都有些泛白，却根根分明不安分的直立着，年轻时奋战在一线时的精神气犹在。
　　接通电话，“喂。”
　　那边声音有种沁人心脾的平淡：“三天后，七点，月色酒吧。”
　　许光耀紧绷的额角微微放松，“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