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6、第 6 章 顾北比他高

　　大办公室里泡面飘香，葱香排骨、红烧牛肉、小鸡蘑菇和老坛酸菜神仙打架，群魔乱舞，佐以刑侦支队郑涛无能狂怒的呐喊：
　　“丁安！你特么又啃我蛋！”

　　丁安迅速将偷到的卤蛋一口塞进嘴里，梗着脖子咽下去，回击道：“你放——屁！有证据吗，没有不要做有罪推论！”
　　丁安，刑侦支队唯一一朵警花。
　　还是朵霸王花。

　　程勇作为七零后老好人代表，身处鸡飞狗跳的午餐时光，珍惜的捧紧了自己的纸壳面碗，忍无可忍控诉：“小丁呐，你再这样下去就真嫁不出去了！”
　　霸王花同时还是三十多岁大龄剩女的典型代表，腰细腿长皮肤白，就是脾气太爆又太挑，吓跑无数相亲对象。

　　“嫁不出去就不嫁了，老娘自己有工资，何必非找男的添堵！”
　　“世风日下啊......！”
　　“是你们男人太保守，不允许新时代独立女性出现！”

　　“靠——！！”
　　人群中爆发出郑涛更加凄惨的怒吼。

　　顾北终于忍无可忍，从自己的副支队长办公室出来，敲了敲墙，“干什么呢，能不能好好吃个午饭了！郑涛你又怎么了，谁又啃你蛋了？”

　　“没人啃我的蛋......“郑涛哭丧着脸，“是、是我票没抢上！”
　　“什么票？你家不是本地的吗，怎么还抢春运呐？”程勇开玩笑。
　　“不是！是场魔术表演的票，卖没了！”郑涛泪奔，“都怪咱们前两天加班！”
　　然而这句声音降了八度，生怕被隔壁支队长办公室的杨自强听见。

　　顾北神经敏感的一跃，“魔术表演？”

　　“对，就是这个，你看——这个魔术师很出名，网上几百万粉丝，这段时间在全国巡回演出刚好到琴岛。”郑涛拿手机给顾北看，“他平时网站上发的视频都不露脸，很神秘。技术是真的厉害，有网友研究过绝对不是剪辑拼凑的。”
　　顾北对这些不是很懂，接着茬问：“也就是说现场表演是见到他真人的唯一机会？”
　　“正是！”郑涛兴奋道，转而又蔫了，“可惜没买到票，这票很抢手的，唉......只能看咸鱼上有没有人临时出售了。”

　　顾北一梗，猛然想到那天——

　　“为什么去买魔术表演的票？”
　　“因为想和我弟一起去看。”顾临神情怅然的低声道，“不过你既然没兴趣，过几天我就把另外一张票卖掉自己去。”
　　现在想来，那种失望微笑的表情真的很让人心疼。

　　顾北发狠使劲捶了自己脑袋两下。
　　在心里说：“顾北啊顾北，你当警察当糊涂了吧，怎么能怀疑你哥呢？”
　　那可是顾临啊......

　　顾北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
　　初中的时候有个小胖堆一直追在屁股后面幸灾乐祸的问:“你怎么没有父母呢？”
　　小顾北懒得搭理他，闷声不吭的躲开，那熊孩子就一直问，“你怎么没有父母呢？你怎么没有父母呢？你怎么没有父母呢？”
　　然后拍着手大喊，“顾北是没爹没娘的小野孩！哦！哦！顾北是没爹没娘的小野孩！”
　　他气不过，就把那小孩抓住一顿揍，揍的很凶，揍到自己和对方都头破血流。

　　小胖堆哭着回家了。
　　谁知下午，小胖堆的父母就找来学校，闹到班主任面前。
　　年轻班主任被这对中年父母咄咄逼人没辙，就叫顾北来给那小孩道歉，否则就打电话叫家长。
　　年幼的顾北漠然的想：啊，原来这就是有父母孩子啊......
　　——因为有父母护着、宠着、疼着、爱着，所以可以肆无忌惮，欺负了别人也不用害怕，反正有家人给他撑腰。

　　顾北闷不吭声，班主任递给他手机，他也不接。
　　他不想打了人叫他哥来给他收拾烂摊子，那段时间顾临刚辍学，虽然他什么也不说，但顾北知道他心情不好。
　　况且，他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叫家长这种事很没品。

　　小胖的家长骂骂咧咧就是不肯走。班主任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还是把顾临给叫来了。
　　那段记忆他直到现在都特别清晰。

　　顾临踩着夕阳余晖风尘仆仆的赶到学校，一眼就看到了顾北脸上的伤。
　　那是顾北长到这么大，见过顾临最生气的一次。

　　“道歉？为什么道歉？”
　　“你弟弟把我儿子给打了！你说为什么！？”
　　顾临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发抖的顾北，波澜不惊的把目光挪回家长脸上来，“可是我弟弟也受伤了。”
　　不等她反应继续说:“说明你儿子也动手打了人。况且——来的路上我核实过了，是你儿子侮辱我弟弟在先，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我弟弟才动手教训他的。”
　　“向我弟弟道歉。”

　　“你简直不可理喻！”中年妇女斜眼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们懒得你这种人计较！”
　　说着去拉她儿子，“走了！不在这儿惹一身骚！”

　　顾临抬手将人拦住，紧接着在家长和班主任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抬脚把门踹关上。
　　顾北震惊睁大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他哥干脆利落的动作幅度。
　　不带丝毫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
　　砰的一声！
　　脚下地板震颤，办公室里每个人都浑身一哆嗦。

　　“今天不道歉，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顾临冷眼盯着中年妇女，眼底是压不住的滚滚怒火。手搭在门把手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张扬之下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班主任小姑娘早已经吓的眼泪打转。

　　“你……！”妇女脸红脖子粗，狠狠剜了一眼丈夫，而她男人却被顾临关门的架势唬住了，不明显的后退了两步，“你什么素质！？保安呢？把你们校长找来！”
　　顾临弯唇冷笑，“我们自小没爹养没娘教，素质自然好不到哪去，二位素质高何必跟我们一般见识呢？人身攻击而已，道个歉我当没发生过，否则别说校长保安来，就是闹到公安局这事儿也没完。”

　　妇女自知理亏，只得一个巴掌呼在自家儿子后脑勺，恨铁不成钢的骂：“没用的东西！成天在学校里就知道惹是生非！自己闯的祸还连累我跟你爸一块丢人！还不赶紧跟人家道歉！”
　　小男孩早被眼前景象吓破了胆，“对，对不起……”
　　声呐如蝇。
　　顾临瞥了一眼顾北，“接受吗？”

　　顾北从刚才起就一直懵着。
　　他本以为他哥来了会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也像所有人一样按着他的头道歉......他根本没想到顾临会这样态度坚决的护着他！
　　不在乎所谓的大人面子，不去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评判道德。
　　就只是，单纯的护着他。
　　仿佛如梦惊醒堪堪回神，睁着眼睛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
　　半晌，眼睛里渐渐充满了水汽，仿佛所有委屈都在此刻决堤而出，“哥……”

　　“他不接受，我也不接受。”顾临平静说，“再道一遍吧，大声点。”
　　“你别得寸进尺！”妇女暴跳如雷。

　　顾临抱着双臂未答话，半个身子靠在门上。
　　夕阳透过办公室的窗洒在地板上，将他整个人渡成了金橘色。
　　天马上就要黑了，他却不达目的不放人。
　　妇女气的翻白眼也没辙，小胖子承受不住压力哭哭啼啼再次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你父母……”

　　顾北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破眶倾泄而出。
　　顾临漠然，闪身退到一旁，让开通道。

　　夫妇牵着孩子怒气冲冲夺门而出。
　　班主任也终于松了口气，自觉这场闹剧终于结束。

　　顾临领着顾北从乌烟瘴气的教师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厕所的水池边，拿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粘的血，动作极轻柔。
　　“疼不疼？疼了跟哥说。”
　　顾北一声不吭，只吧哒吧哒掉眼泪，“哥，你怎么不骂我？”
　　“因为你没做错，”顾临将泛着血腥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盯着顾北漂亮的大眼睛认真道，“下次遇到这种事打得再狠点。”
　　他在顾北的怔愣中，伸手将贴在少年脸侧毛茸茸湿漉漉的短发捋到耳后，轻笑道:“我养的是条小狼崽，可不是任人揉捏欺负的狗熊。”
　　......

　　怎么能怀疑顾临呢......
　　顾北抱着这样懊恼的念头回到家。

　　从顾临的视角看——顾北就像头在外面斗狠打架输了灰溜溜耷拉着耳朵跑回来的阿拉斯加，不由得有点想笑，“怎么了你？”
　　“哥，那个......魔术表演的票，你卖了吗？”顾北挠着头，眼神忽悠悠往地板瞟，缓慢问道。

　　一瞬间，如果将这一瞬间拆分成很多细节。
　　顾临先是唇角微不可见毫不意外的向上弯起，紧接着波光似水的眼眸漫上一层悲凉，最后所有情绪都被压在名为平静的强大躯壳之下，而这一切都仅在一秒。
　　“没有，最近码头那边比较忙，还没来得及。”
　　阿拉斯加耷拉的尖耳朵重新嗖的立了起来，顾北眼睛一亮，惊喜道：“太好了！你别卖了，这周末一起去吧。”
　　“怎么突然......“
　　“就是觉得最近我老是加班，挺久没有好好陪你了。”

　　顾临失笑，也懒得拆穿他，转身回厨房继续弄他的酥肉。
　　小钢锅里的油正热着，咕嘟冒泡，热气煨到了嗓子眼，旁边吸油纸盛着已经炸好的一部分。
　　他穿着白色春秋款加绒卫衣，米色休闲长裤，露着细长的脚踝和小段雪白的脖颈，温润如同脂玉，夹着腌制好的肉依次放进锅。

　　忽然，背后一个温热的躯体紧紧贴了上来，顾临呼吸一滞。
　　顾北比他高整整半头，成年雄性所特有的张力在他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线条分明的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下巴轻轻垫在肩膀上，闷头闷脑的说：“对不起，哥。”
　　这样亲呢的动作，他们都还小的时候经常做。
　　顾临放缓呼吸，静默着允许自己感受了两秒这酥软到骨头里的片刻温存，随后拿筷子敲了一下顾北的头，“闪开些，小心溅上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