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5、第 5 章 我们现在牵

　　“刘嘉倪，22岁，云贵XX职业学院学生。医院检查体内含有大量异物，我跟程哥买了香蕉和饮料递进去，没过多久分两次排出了61颗塑料包裹的胶囊，经鉴定共355克高纯度海洛｜因。”
　　顾北坐在急诊的走廊过道里，用手按着纱布揉着额角，“X光透视报告上交，逮捕批文下来了吧，把她押到审讯室去。”
　　他年轻气壮，新陈代谢快，三厘米不到的伤疤甚至已经开始愈合了。

　　白织灯咔嚓一打，如同个小鸡仔儿似的拷在椅子上的刘嘉倪缩起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挡。
　　“说吧，你一个云贵市的女学生怎么溜到华北来的，六十几个坨坨怎么塞进肚里去的。”
　　“黔云和缅甸边境就隔一条小河，我最初我就是在网上找工作想赚点零花钱，看到一则招聘，说一次赚一万五到三万不等，我是学生，没见过这么多钱，脑子一热就加他了。”
　　“有人开黑私家车来云贵接我，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带到缅甸一家宾馆，被一伙人关起来，让我们上交身份证银行卡，支付宝微信qq密码全部写出来，不听话就要挨打。”
　　刘嘉倪满脸颓败，萎缩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交代。
　　“有个男生不听话就被活活打断了腿，还用视频录下来发给他家人要赎金。”
　　“我只能同意啊……我家又没钱，再说我父母也不会管我的……他们还让我录视频说是自愿帮他们带的，如果中途想跑就把视频举报给警察。”
　　很多马仔都是这样一步步陷进去的，横竖都是死不如冒险拼一把，成了还能赚一笔钱。

　　“从黔云到琴岛三十几个小时车程，这期间什么人和你联系？”
　　“控制我的人都在缅甸，他们给我改造过的手机，一个小时给他们发一次定位，不发就说明被抓了……”
　　众警察：“……”
　　杨自强哗啦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你们又没问……”

　　“琴岛市锦绣家园小区里，接应你的人是谁？”顾北双手交叠垫在下颚，仿佛压着极深的怒火，目光直射冰冷的视线，却一如既往的镇定。
　　被他那极具攻击性草原狼般的眼神一刺，刘嘉倪瑟缩了一下，她从骨子里惧怕这样的人，总感觉那眼神和强迫她吞毒品的毒贩没什么不同。
　　“三，三姐……”
　　顾北一顿，“谁？”

　　程勇，郑涛，杨自强，赵俊皆是一愣。
　　——‘姐’这个称谓用来形容女性，可边昆，是个男人！

　　一阵钻心的冰凉蹿去了每名刑侦警员的心头，一个十分不妙的念头在他们脑海中炸响：
　　难道推断错了？

　　“三姐是谁？”
　　“就……就是缅甸那个毒帮在琴岛市驻点的拆家，所有过来的马仔都联系她，吸毒人员要买货也找她，你们今天查封的房子也是她的......”
　　程勇将边昆的照片往桌上一拍，“这个人你认识吗？”
　　刘嘉倪向前倾身端详了半天，眼中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不认识，这人是谁啊？”

　　轰隆——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塌陷，石化的刑侦禁毒支队全体成员绝望的瘫坐下来，心想完了，之前几个晚班白熬了......
　　如果按照刘嘉倪的说法，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三姐’才是琴岛市的毒品源头，吸毒者王宇的上线。
　　那么边昆是谁，这个人是无辜的吗？

　　杨自强的脸色青白交加，“马上去查这个‘三姐’！”

　　“杨队，不用查了。”
　　闻言所有人抬头，市公安局副局长申建国大步流星的走来，身后跟着执行任务被调回终于出现，令禁毒支队小毛头们眼中闪光的禁毒支队长陶怀溪——正是说话的人。
　　“‘三姐’这个绰号在禁毒圈名声响亮，本名杨三木，女，40岁，是被全国通缉的网络在逃人员。早年在黔云三次被强制戒毒，后不知怎么逃到华北。现在不止我们，整个s省半岛都在想法设法抓她。”
　　申建国点头，随后严肃道：“刑侦、禁毒的人来会议室开会。”

　　“我们现在牵扯的这件案子，事关黔云省云贵市公安局盯了多年，活跃在中缅边境的特大贩毒团伙。毒品贩卖覆盖全国20个省份，黔云有名卧底在缅甸盯那名毒枭已经6年了。昨天接到公安部转交省厅的线索，是一份69名涉嫌运毒的人员名单，其中包括漏网之鱼杨三木。”
　　申建国说话时严肃认真，眼角额头的皱纹无不彰显岁月，办公室内所有警员安静聆听。
　　随着他娓娓道来，一张潜伏在地下的人体运毒的全国性网络逐渐浮出水面。

　　通过特定网络，以找工作的名义被骗马仔在边境吞食包裹毒品的胶囊。经黔云到重庆、长沙，转往内陆和华北。
　　贩毒团伙招募马仔，组织吞毒，运送马仔，目的地排毒再贩卖。每个环节由不同人负责，环环相扣，已经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运输线。
　　而这个特大贩毒集团的首脑，有个很响亮的名字：
　　缅甸毒王。

　　“这起案件主要发生在西南边陲，我省并不是这起贩毒案件的重灾区，毕竟人体运毒有一定时间限制，和人的消化系统的强弱有关。有的人消化快几个小时就排完了，只有像刘嘉倪这样消化慢的小姑娘才能挺到华北腹地。”
　　好在黔云那边已经准备收网了，陶怀溪就是因此被征调过去帮忙的。

　　“这个案子不能急，杨三木贩了二十多年毒，嗅觉灵敏狡猾的很。我建议你们内紧外松，暂时把兵力收一收。”申建国环视着刑侦支队一个个灰头土脸枯槁憔悴。
　　“也让你队里的人回家洗个澡，见见老婆孩子。我们警局是纳粹集中营吗？”
　　杨自强额角直跳，立刻道：“是！”
　　差点把刑侦支队孤苦伶仃的孩子们感动的涕泗横流。

　　顾北走出会议室，呼了口气。
　　在伟大的申副局的仁慈厚爱下，他们这个周末可以正常放假了。
　　“李超，人不用盯了，回来吧。”

　　照现在这个情况，黔云那位缅甸毒王陈华才是一系列贩毒案件的源头，现下已经被那名卧底追的穷途末路。
　　而他们现在抓到的人，不过都是此次案件涉及的小鱼小虾。
　　为此他们立功心切的杨自强队长还郁闷了好一阵，看到郝厉平主任时的嗓门都没平时有力量。

　　毒王落网，事情圆满，皆大欢喜。
　　可顾北始终觉得边昆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这个人出现在诸多地点绝不是巧合。

　　他把这件事情跟领导通了气，被申建国语重心长的劝道：“小顾，我们警察不能就无实证事情的相关人员做有罪推定。你怎么就能确定在门框留下手印，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人一定犯罪呢？”
　　顾北一时没答上来。

　　的确，这些都不是关键性证据。
　　尽管手印出现在王宇家的防盗门上，但毕竟毒品包装袋上没有，死者衣物器具上都没有。尽管出现在锦绣家园小区门口，但小区内的院落，楼道，都未留下此人的痕迹。
　　如果边昆没有犯罪，那么与边昆并未构成直接联系的顾临就更没问题了。

　　“啊？哦，好......”李超失望的挂断电话。
　　他在这呆上瘾了——不用在警局兵荒马乱的查卷宗、审讯、跑腿、出外勤、写报告，关键是顾老板人那么好厨艺还那么棒！
　　这样领着工资过的神仙日子，让顾北一个电话打回了原型，
　　顾临见他哭丧着脸，笑吟吟问：“我的嫌疑解除了？”
　　“是啊顾老板......恭喜您自由了！”

　　.

　　琴岛市东部和南部靠海，临港区二十一世纪以前依靠渔业，整片细碎狭长的海岸线都是荒滩，随着互联网和物流运输业发展，逐渐变成货运船舶集散基地。
　　轮渡起航远洋的时候，厚重、悠远的鸣笛响彻大海，昼夜不歇。
　　网络物流线，如同海洋巨兽的千百万支触角，浸着浓墨流向世界每个角落。

　　琴岛海洋物流运输公司，法人代表顾临。主营海运货物进出口代理、港口中转、货物装卸、集装箱堆存，以及无需行政审批即可经营的一般项目，和这片开发区一道发展起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顾临的发家产业。

　　平时有条不紊的船员、舵手、货工们今天格外卖力——因为他们最大的boss 顾老板要来视察。
　　其实他们见过顾临的人并不多，码头大多数情况下是二当家张旭在盯，顾临本人很少亲自出现。
　　于是顾临这个人在他们印象中成了神秘的代名词，不知何时才能有幸一睹芳容。

　　眼下被一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打工人疯狂脑补的顾临，此刻正穿着浅驼色毛呢大衣，双手插兜站在栏杆前，静静看着他们热火朝天。
　　围巾被风卷的飘，衬托着素白的面颊。
　　毫无大老板派头，背影甚至还有些单薄。

　　“哎我说，我叫你不来，顾北叫你就来，就你那便宜弟弟说话管用是吧！”张旭叼着烟颇为不满的愤愤道。
　　顾临收回目光：“知道你还问？”
　　“嘶——合着你今天就是来气我的？”
　　“想多了，你脸没这么大。”顾临瞅他被怼的哑口无言的样子，低笑一声，视线重新飘远。

　　北方的海，跟南方热带那种浅蓝透明不同，是一种阳光下幽然深邃的湛蓝，神秘而厚重，无法窥探海面下隐藏的东西。

　　旁边低矮的铁皮屋后面闪出一个人影，盯了半晌，沉默急切的朝这边走来。
　　一把拽住顾临，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颤抖，却又仿佛此刻抓住的就是唯一希望，“临哥......临哥你救救我......”

　　“卧槽！”张旭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认清来人，带着股笑意嘲讽惊呼：“昆哥？你怎么搞这么狼狈啊？”

　　来人正是杳无音讯，令警方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人的边昆。
　　只是比警方提供的照片上瘦了大半圈，胡子经久没刮已经长疯了，整个人死气沉沉，显然躲藏这些天日子过的很艰苦。

　　眼下这情况，张旭不傻，自然知道顾临在等这个人来。
　　他识趣把铁皮屋的门关上，“你们慢慢聊，我去看船。”

　　“临哥......救命！现在所有车站码头都在搜我，我出不去......”边昆急的来回焦躁。
　　“那能怎么办呢，”顾临漫不经心的坐下，轻声叹，“王宇家门上的指纹又不是我让你留下的。”
　　边昆听完这话，撑大的眼睛快要爆出血丝，当即脱口而出：“可当时是你让我帮三姐把那批货运给那个叫王宇的！你——”
　　“让你掺合进去给他们火上浇油，扰乱警方调查视线的人是宙斯，”顾临漠然打断道，纤长睫毛和半垂眼皮下的黑瞳透着冷意，似是而非的感慨令人不寒而栗，“这和无辜的我有什么关系？”
　　边昆瞳孔骤然紧成一个小点，哑着嗓子登时说不出话。

　　是了，在华北隐匿锋芒太久，他差点忘记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什么样子！
　　就在六七年前，他还曾半边脸染着绯红鲜血，眼眶浸在血液里透出噬骨狠戾，双手沾满血腥握着一把寒气枭人的匕首，仿佛下一秒就能搅烂眼睛。
　　借个胆子又怎么敢跟他这样说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辩解，“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被警方抓住的，您救救我......求您用船把我送出去吧......”边昆几乎是哭着哀求。

　　顾临没兴致继续和他周旋，“这阵子不行，托缅甸那伙倒霉催的福，警察盯的太紧，我连货都不敢送，怎么敢送人。”
　　“那......”
　　“等几天吧，避过了风头我再送你出境。”

　　他这样说，边昆多少吃了颗定心丸，后又不放心的试探问：“那这些天我......”
　　“去找宏贺啊，”顾临语调淡的像白开水，“让他来管你，原来在哪还在哪。”
　　边昆吁了口气，“好......好......”

　　顾临和宏贺近年来不对付的程度几乎已经到人尽皆知，这种斗争就如同草原上老去的狮王和新一代雄狮之间必有一战似的。
　　他害怕此时去找宏贺，顾临不再帮他。
　　想来他应当不是这样的人，边昆暗想，见四下没人悄悄离开。

　　顾临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的阴影里。
　　码头之所以是苦差，因为这地方的空间主要都用来泊船拴链、堆放集装箱、轮船起重机和各种重型设备。
　　没法建造办公写字楼，只有依滩而建的一排铁皮屋，管你有钱没钱这就是办公区域。
　　夏天高温暴晒，冬天十级大风，薄薄一层铁皮冬冷夏热，充其量只能挡雨。
　　眼下正是冷的时候。
　　虽然华北也开始转暖，但顾临身体从前两年起就十分畏寒，这点暖和气还不足以让冰凉的手脚回归知觉。

　　门被敲了两下，进来一个小姑娘，将盛满热水的玻璃瓶递给他，腼腆笑道，“临哥，喝点水吧。”
　　顾临刚开始打拼那会，临港区这个码头还主要靠渔业。
　　她随哥哥出海被大风刮翻了船，顾临跟货的船出海撞见把她救起。那天她跪在甲板上求顾临收留她，说自己无依无靠，傍身吃饭的家伙也被老天爷夺走了，实在没生路。

　　......
　　“开什么玩笑！真不行小妹妹，不是我们不帮你，码头抗力气的活你真干不来，我们从来都是只招男人的。”张旭劝的大汗淋漓口干舌燥。
　　“求求你......我不要工资，所有能干的活我都干，你们给我口饭吃就行......”
　　张旭沟通无效，“临哥，怎么办？”
　　“暂时聘用她吧，等以后找到更合适的工作再让她走也行。”

　　姑娘名叫江雪，和他母亲江贞同姓。
　　许是因此他才动了恻隐之心。
　　他平白无故失去双亲，这姑娘平白无故失去哥哥，只不过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
　　世上苦难的人这么多，能救则救吧……

　　顾临没真让她去搬货，基本就是干他和张旭两人秘书的活儿，还给她开了工资。
　　江雪也压根没再去找其他工作，这些年一直特别勤快，踏实的不像一名员工，按张旭看来，“她简直把公司当家了。”

　　江雪的目光很殷切，带着女性独特的似水柔情，朴实无华还有些局促，让人很难不心生怜惜。
　　顾临揉了揉眉心，没什么情绪冷淡叹道：“以后我跟人谈话时，不要站在门口。”
　　江雪猛然一惊，抱着玻璃瓶的双肩瑟缩了一下，“对、对不起......临哥，我......”
　　楚楚可怜的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给我吧。”顾临接着伸手道。
　　“嗯......？哦！”江雪反应过来，立刻将热水瓶双手奉上，慌乱的眼神重新转为倾慕，“春天容易干燥，我听您声有点哑，记得喝水啊，别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