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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退一步沧海横绝 ...


  •   “大姐,你真的要离开了么?”

      风月将盛装着食物的篮子放在草庐前方的大石块上,呼吸着山上泥土的芬芳,看向身旁白衣胜雪的纳兰雪月。

      雪月漠漠应了一声:“嗯。”

      “什么时候?”

      “就今日。”雪月果断道,“晚饭之后我就下山。今夜住在客栈,明日清晨出发。”

      “真是……”风月苦恼的皱起眉,“这么突然……不与父亲和二娘说一声吗?”

      雪月沉默片刻,冰凌如寒冬朔风的眼神寂寂的看过眼前一片笔直的杉树,有那么一瞬间,让风月感觉到她心中的百转纠结。

      但在一声不着痕迹的轻微叹息之后,风月听见雪月低沉柔和宛如夜色的嗓音:“还能回去吗?”

      还能……回去吗?

      父亲当日那样说——“今后,纳兰家无雪月。”

      她,纳兰家的长女,已不再被纳兰家这个古老没落的家族接纳。

      “不能妥协?”风月自己都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但她想知道现在雪月的想法,真实的想法——舍弃家人追求舞之极境的想法。

      雪月眼神奇异的看着风月:“其实,你是家中最明白我的一个。非要问这种问题吗?”

      “是。”风月点头,“为何不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纳兰家的绝技还是不错的,比起舞蹈来说。”

      “不可以退。”雪月忽然认真起来,执拗的盯住风月的眼睛,似乎要将后面要说的话刻印进风月的脑子里,“风月,你要记住,世上有些东西,是一步也不能退的。一旦退了,人生就失去了大半,甚至是全部。”

      风月怔住了。

      到底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退一步沧海横绝?风月开始明白。

      雪月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纳兰家女子向来早熟懂事,风月你更是例外中的例外。有时候总觉得与你说话,就像是与成人交谈一样。但是风月,你毕竟仍是一个孩子。还没有明白,这世间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你不能明白姐姐这样甘愿倾付一生的决心。以后你再大一些,或许就会明白。”

      “姐姐还不是才十二岁。”风月淡淡笑着,掩饰下内心刹那的空洞茫然,打趣道,“不过姐姐这身材可不像是十二岁的女孩子哦。”

      雪月抿了抿唇,眼波一横:“调皮。”

      风月得意的半眯着眼睛,语带羡慕:“姐姐六岁就决志习舞,这等勇气决心……呼……真是幸运的很。”

      是啊,早早的明白自己一生中最想要的并努力追寻,实在是幸运。很多人,从生到死,一辈子跌宕起伏,蹉跎人生,都没有找到他们愿意为之尽情燃烧生命的人或物。

      雪月也很庆幸。所以,她要珍惜这份幸运。

      “你,与娘说一声吧。”雪月的白色衣袂在山风中上下翻飞,犹如丝滑的蝶翼翩跹。

      “二娘?”风月看着雪月眼中神色越来越坚定,心知木已成舟,不再多言,“好。”

      “谢谢了,风月。”雪月难得的露出笑容,今日,她便要开始自己的旅程。

      “咱俩谁跟谁呢。”风月踮起脚尖拍拍雪月的肩膀,想到肩下狰狞的疤痕,心中又有些黯然。

      像是看出风月的心思,雪月故意调侃道:“待会儿我与你一同下山。姐姐的盘缠可就靠你和花月了,你可不许吝啬啊。”

      “怎么会?”风月失笑,心底如飞雪般一次又一次的盘旋着一个名字——“花月”“花月”“花月”……

      花会谢,月会缺,两人之间,慢慢生出一层看不见得薄膜出来,阻拦了两颗年轻的心。

      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传承承诺,硬生生的扭曲自己的本性,努力变得稳重内敛,心事完全隐藏,二姐,你值得吗?

      有的时候,死心眼的人很让人无能为力呢。风月轻叹,时间还长,她会让二姐学会放下。

      不急,慢慢来。

      等雪月吃完午饭,风月收拾好碗筷,挎上篮子与雪月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山风迎面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跳过淡淡离别的惆怅,风月心中由衷的为雪月而喜悦。

      游历人世间,品人生百味,体悟舞之极境。无人指导的姐姐将在未知的道路上独自摸索前进,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真是叫人不得不羡慕。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道:“大姐,出去了之后,你要记得去东方海边的梵音谷。我听父亲讲过,里面的白老前辈是有名的神医,妙手回春。应该能消去你背上的,伤痕。”

      雪月眼中一亮,默默的点了点头。

      说不在乎背上的疤痕,骗谁呢?追求沐山之巅极致一舞的舞者,没有完美的身体,入围的机会小到近乎没有。雪月明白,没有有名的老师,别人在看她的舞蹈之前,就会因背上的伤痕将她三振出局。

      当初为了彻底断绝她习舞的念头,上官纤纤用上官家的秘术在开水中掺了药,让疤痕无法用普通方法消除。这也是雪月看过大夫后明白的。

      秘术。

      几乎是没有解法的代名词。

      来到纳兰家的后门,风月偏头看着雪月:“纳兰雪月,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她知道大姐实际上依旧爱着母亲上官纤纤。只是上官纤纤的性子实在敏感偏激,做出了许多伤害雪月的事情。但,毕竟是母女。

      毕竟是母女呀。

      碍于父亲的言语,风月用主人的口吻一本正经的再次邀请愣住的雪月:“美丽的小姐,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邀请你入寒舍一坐。”

      “当然。乐意之至。”雪月稍微迟疑,随即唇角弯起小小的幅度,眉梢微微挑起——也罢,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再见最后一次。从此天大地大,自己不知会游荡到何时何地。

      这样说服了自己,带着复杂的心情,雪月跟着风月,直接来到了上官纤纤的住所。

      将篮子放在石阶上,风月上前叩响了上官纤纤的门:“二娘,是我,风月。”

      “你来做什么?”房中传来不友好的声音。

      话是这么说着,门却飞快的被人打开。

      脸色苍白,下巴尖尖的上官纤纤居高临下的盯着小小的风月:“什么事?”

      语气急躁而不耐烦。

      风月有时候也奇怪,为什么二娘这样的……这样的,厌恶她?

      记得当年的上官纤纤是聪慧柔软的少女,心思纯洁澄澈的仿佛清泉凌凌。风月真切的感受到物是人非,嫁入纳兰家的上官纤纤,应该是发现纳兰晴德不像想象中的爱着自己,反而深爱的另有其人——正妻赫连芳菲。在这样的打击下,她才慢慢改变的吧。

      风月心中很是不屑,上官纤纤,还有自己的母亲赫连芳菲,其实都没有看清楚自己那个父亲的本质。

      那温文儒雅,才华横溢之下,是赤裸裸的功利之心。为了家族的功利之心。

      凡是对家族有帮助的事情,他都会尽心尽力。

      比如娶上官纤纤。比如娶赫连芳菲。

      而之所以他更在乎赫连芳菲,是因为赫连家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强大的皇授世家,而上官家已经逐渐没落。

      想来,当纳兰晴德与生前的上官家主订立媒约时,并未料到上官家族的没落。当事情发生后,他也不好反悔这桩婚事,只得娶回上官纤纤。为了弥补损失,他再娶了赫连家的赫连芳菲。反正,纳兰晴德的好皮相,好才学,足够深闺小姐们春心勃发了。

      正妻与妾的地位区别,如此而已。

      性格被扭曲成这样的上官纤纤,实在让人怜悯。这也是雪月不恨她的原因吧。

      风月淡淡的笑道:“我为二娘带了一个人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上官纤纤努力克制住颤抖的指尖,最讨厌见到这家伙淡定的脸色,那眼底深处的冷清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轻易的勾起她十三岁时噩梦般的回忆,红衣飘摇,洞察人心。

      恨自己的敏感,但,该死的怎么这么像?那眼神……

      不想多看见风月一秒钟,上官纤纤僵硬着抬高下巴,冷然道:“什么人?”

      见了这人就赶紧回屋关门,那是无法战胜的阴影,就算是八岁的风月,她还是不想面对。

      恐怕风月也想不到,上官纤纤竟然如此醒觉,居然,能看出她与上一世的某些共同之处,即使风月已经掩饰的很好了。

      风月朝一旁让开,让白衣素净的雪月走上前来:“娘。”

      “你……”上官纤纤一怔,随即面色一喜,“雪月,你想通了么?琴棋书画你学那一项?雪月你这么聪明,一定……”

      “娘。”雪月歉然的看着上官纤纤欣喜的神色,她知道,娘希望她学好纳兰家的绝技,得到父亲的喜爱,比过大娘的孩子风月。这样,娘就会很满足了。

      可是……

      她慢慢打断上官纤纤的话:“娘,我今天来,是要告诉您一声……我要走了,明日清晨就离开三月镇。您以后要多保重。”

      “什么?”上官纤纤尖锐的拉长了声音,“你个小蹄子,居然为了风骚下贱的东西离家,抛弃生你养你的父母?”

      雪月压下脾气:“是女儿不孝顺。但舞蹈,绝对不是风骚下贱的东西。”

      “不是?哟,扭腰给男人取乐的玩意,还高雅到哪去了不成?”上官纤纤步步紧逼,“你是不是想要败坏纳兰家的名声,进那些不知廉耻的院子?”

      雪月紧紧咬住下唇,听着母亲“下贱”“低贱”的嘲讽践踏着她最爱的舞蹈,心中陡然升起绝望,为什么,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了解她呢?为什么,要把她当做与大娘攀比的工具,不在意她的快乐?

      深深呼吸着,雪月一点一点绷起小脸,眼神激烈:“够了够了够了。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我呢?”

      上官纤纤被忽然的反抗惊住了。沉默着盯着雪月泛红的眼睛,她声音怏怏低沉:“为了不检点的东西,颠沛流离。哼。”

      她恶毒的嘲讽道:“迟早吃亏死在外面。”

      雪月冷冰冰的道:“就是死在外面也不用你收尸。”

      “你。”上官纤纤气极,五指指甲鲜红,伸出直直指向雪月,“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那么,那么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我也没有你们这样的父母。”雪月语速极快,说的坚定决绝,宽大的袖子一摆,转身就要离去。

      不该忽然心底柔软,不该忽然对母亲不舍,不该对她怜悯心疼,不该……进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与母亲之间,总是这样的情形,总是这样的不欢而散。

      雪月的心间如微风拂过不留痕迹,滑落一声叹息。

      风月看得无奈,大姐平素就是一座冰山,生气时就仿佛爆发雪崩,激烈的一往无前。

      看着上官纤纤颤抖的苍白嘴唇,她觉得人的感情实在复杂无比。

      舍不得女儿外出受苦,居然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她的真实的内心,怎样才能传达到同样别扭的雪月心中呢?

      抬头,天色已暗下来,白衣的雪月与门口僵直的上官纤纤,五官渐渐模糊开来。

      又要到夜晚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退一步沧海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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