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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血泪如寂寞滴落 沉舟侧畔千 ...


  •   左眼只有轻微的红肿,风月对所谓的秘术心生敬畏,就像手术一般,给自己毫无痛苦的换了一只眼睛,还是不知何材质的假眼睛——罹殇之眸。父亲的画也到炉火纯青之巅,现在走出房门去,有多少人看得出来眼睛的真假?以假乱真!连生机灵动的眼神都可以作出——这就是自己将来要达到超越的技艺么?

      风月借口伤寒,得到心照不宣的父亲的默许,一个人静养了七天。完全适应了新的左眼,习惯了用右眼来定位事物,于是,她推开了紧闭多日的房门。

      傍晚。夕阳红艳艳的镶在树间。天空火烧云温暖绚烂,如此美好。

      估摸着是晚上下课时间了,父亲也该回书房了。

      首先去的地方是母亲赫连芳菲处。

      世间母爱最为无私。阎君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好母亲。

      七天里,赫连芳菲细心照料,温柔呵护,着实让风月战战兢兢的感受了一次。不习惯别人对她太好,心中总觉得别扭。别扭什么呢?她也说不明白。

      但心中终归是感激感动的。风月这就前去告诉母亲,她的病好了,请她宽心。

      赫连芳菲是赫连家族现任家主的亲妹妹,与纳兰晴德之间伉俪情深,相敬如宾。她长得很美,眉目如水,温婉动人。眼角带着淡淡的笑纹,她欣慰的看着风月低眉顺目的站在她身前,脸色虽显苍白但有精神了许多。

      “怎么不在屋中多休养几天?”赫连芳菲口吻责备,但语气温柔,没有一点威胁力。

      风月弯着唇笑:“女儿功课还很多,不想再耽搁了。母亲请放心,女儿已经完全好利了。”她调皮的眨眨眼:“休息的越久,功课作业补起来,就越加痛苦呢。”

      赫连芳菲乐了:“那好,早早的去补功课吧。”她伸手摸摸风月的小脑袋,道:“要注意身体。不要又病倒了。这春夏交替的时节,最是容易伤寒不过了。不要再让娘担心,知道吗?”

      “嗯。”风月点头,与赫连芳菲告别,往父亲那里走去。

      纳兰家以女性为尊,琴棋书画四门绝技都是偏向女子修习。奈何纳兰家传到纳兰晴德这一代,就只剩下晴德一人,家主之位毫无争议的交由他一介男子继承。

      然而风月却知道,纳兰晴德的本事不比纳兰家的女人差。恰恰相反,他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已登堂入室,堪称大家。从对自己和花月姐姐的教导上就可以看出。

      自己的这个父亲不简单呐。风月承认自己看不透他,一个儒雅干净的男人,却让她越是琢磨越是模糊。能让她看不明白的人,这世间,也就十指可数之数。

      纳兰晴德,就是其中之一。

      敲响书房的门,风月听到父亲清雅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而入,看见父亲坐在桌前,手中刚刚放下毛笔。

      “风月。”他眼睛依旧注视着桌面平铺的白色宣纸,眼神明亮,“过来。”

      风月轻手轻脚的走到书桌旁,目光瞥向宣纸上清逸的字体——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隐隐的,她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胸襟气度和绝对自信来。父亲果然非凡夫俗子。她毫不惊讶,纳兰晴德是一个绝对忠于家族的男人。旁人无法想象,纳兰晴德对纳兰家的维护与狂热。风月早早就知道,父亲心中从未放弃重现纳兰家辉煌的一天。

      病树前头万木春!

      春,要来了么?

      风月眼中疑惑,看样子,父亲对纳兰家的兴盛已有主意并胸有成竹了。

      思索间,纳兰晴德已经抬起头来,欣赏的看着风月,不,应该是风月的左眼。

      “掩饰很成功彻底。”他细细的打量,点点头,“看不出是假眼。”

      “是父亲画工精巧。”风月乖巧的道。

      “眼睛有没有不适?”晴德轻笑着询问。

      “没有。”风月道,“除了无法视物,稍显冰凉,其余与眼睛再无差别。”

      “这就好。你好好保守秘密。”晴德神色平静,交代道,“罹殇之眸表面的颜料,采用秘术研制,每半年必须重新画一次。从明天起,我会交与你纳兰家的各种秘术,配合书画技艺,将至神乎其技之境。你也要好好磨练画技,务必使自己画出的眼睛灵动传神。下一次为罹殇之眸上色,我不会动手。”

      “是。”风月应道。

      晴德目光又落到宣纸上,唇微微弯起:“回去罢。”

      风月向晴德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去。

      纳兰晴德缓缓抬头看向风月的背影,一瞬间目光阴沉复杂。

      跨过门槛,风月看见一身鹅黄的花月满脸笑容的往这边赶来,声音欢快:“风月,你的病好了?”

      “嗯。花月姐姐。”她站在门口朝着花月微微笑着,“谢谢你这几日帮忙往山上送饭。”

      花月几步跨到风月身旁,细碎的喘着气,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雪月姐还是我的亲姐姐呐。你能送,我自然能送。”她小心翼翼的往屋中瞥了一眼,道:“风月你刚出来啊?父亲有没有生气?”

      “父亲心情不错。二姐你是不是又来迟了?”风月轻笑道。

      “才没呢。”花月底气不足的小声道,“父亲让我下课就来……我……”

      “嗯~?”

      “都怪黎非易那小子嘛,偏偏拉着我给他讲解功课。”花月假装一脸不屑,偏偏面色绯红,“我看他可怜,就帮帮他咯……所以就,来晚了。”

      风月捂嘴笑:“好了好了,快进去吧,否则父亲等你久了。”

      花月连声应是,急忙忙的推开门走了进去,腰上嫩青色流苏在门口一荡便随着花月进屋去了,门在风月身旁飞快的阖上,“啪”的一声响,似乎敲打在风月的心口上。

      风月忽的怔在原地,父亲叫花月来,该不会是水晶骨的事情吧?

      花月平日大大咧咧,活泼开朗,但内心极其固执倔强,认准的事理,就算是错的也绝不回头,死心眼至极。记得当初自己被班上的一个男孩子故意甩了一身墨汁,花月为了抓住那家伙给自己道歉,追着男孩子绕着院子跑了十来圈,跑到男孩子受不了的停下来站在原地哭,她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揪住哭得可怜的男孩子的衣领到自己的面前,逼着男孩子哽咽着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那时花月七岁,固执可见一斑。

      现在,父亲将把假的右腿水晶骨交由花月保管,花月将在不知实情的情境下,保护水晶骨不被夺走,尽心尽力,哪怕死亡。这些,风月都可以预见,绝对、必然会发生。

      如果父亲这样告诉深深崇拜着父亲的花月——右腿水晶骨对纳兰家意义重大,交由你保管,务必不可有所缺失。

      以花月的性子……

      风月心中一寒,假的水晶骨对花月而言,将是一个承诺,一个责任,一个束缚……

      忽然觉得屋外的风寒凉起来,风月慢慢退到回廊转角,廊上垂下的花枝藤蔓黑压压的潦草,阴影中只剩下一双幽幽的眼睛闪烁。

      父亲,究竟要做什么?

      夜如同墨般的浓黑,纳兰家的院子一片寂静。纳兰晴德的书房中透出青白的光。

      “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

      花月神色怪异的走出来,嘴唇苍白轻颤,眉眼间时刻停留的笑容突兀的消失,眼中隐隐的露出几分坚毅来。跨过门槛,她看了一眼厚重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坚定更甚。回望书房一眼,她轻声道:“父亲,我不会让您失望。”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顺着回廊往住处走去。

      路经转角,忽然听见风月的声音轻轻:“姐姐,你的右腿怎么了?”

      她一惊,朝花下阴影中看去,风月笔直的站在那里,左眼诡异的明亮,直愣愣的盯住她的右腿。

      花月的右腿有些无力的踩在地上,走路的时候稍微有些一瘸一拐。

      “出书房门的时候,撞在门侧上了。”花月慢慢道,抿唇含蓄的笑,“稍微有些受伤。”

      “这样啊。”风月慨然轻叹,缓缓闭上眼睛。

      进门前爱笑爱闹的女孩子,出门后瞬间变得内敛沉稳。

      从前的花月就在进门出门间,不见了。

      姐姐,你对我说谎了。

      模糊的夜色中,借着纳兰晴德书房中青白的灯光,花月看见从来只会轻笑的风月有力的移动唇角,无声的笑得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奇异的直直映入她的心底。一行血泪由左眼曲折蜿蜒而下,妖异的美丽。

      “你的眼睛,怎么了?”花月下意识的问道。

      风月依旧闭着眼睛:“撞在桌角上,受伤了。”

      “哦。”花月低低应了一声,道:“找父亲看看吧。夜深了,我回房了。”

      她面色平静的错过风月离开,背影匆匆。

      风月侧头张大眼睛,看着消融在夜色中的背影,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从前事事为自己出头,爱笑爱闹的花月姐姐,已经死在了父亲的房里。

      父亲,你究竟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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