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左眼葬在优花下 ...
-
那晚之后，大姐去了父亲的书房。风月和花月悄悄的去蹲了墙角，只听见大姐一个人自顾自的说着：“不管你们要怎样的毁了我——我不会放弃舞蹈。我活着就是为了跳舞，除非我死，我的舞步永远不会停下。这家里容不得我习舞，我不呆在这个家了就好……今天，我会搬出去……我要创造属于我的舞蹈。”
大姐还说了很多，比如说家中经济落魄，担不起她习舞的费用，她决心由美好的大自然中参习独特的舞姿，云岚飘渺，柳条飘摇，小溪灵动，杏花妖娆……有许许多多的东西等着她去学习。
比如说她的理想，站在沐山之巅，放纵一舞，云雾就在脚下升腾，放眼大陆，渺小又广阔，那是怎样的至高之境，渺渺兮若鸿，澄澄兮欲仙。
比如说她愧对父母养育，不能陪侍左右并忤逆多年。
…………
总之，大姐离开纳兰家了。独身上了纳兰家身后的那座巍峨大山，在半山腰搭建了一座草庐，日出而起，日落而眠，与山间万物共养日月之光辉，朝夕之霞彩，赤足披发，生活随性洒脱，观星辰、山川、鸟兽、虫鱼、草木，颇有所得。
走出房门的那一刹那，父亲只淡淡说了一句：“今后，纳兰家无雪月。”
她只是身体微微一顿，便毫不迟疑的跨过门槛。
果断干脆得不拖泥带水。
风月蹲在窗下回头，看见花月眼中无数崇拜的小星星飞舞，哭笑不得。
每日三餐，其中的正餐，风月总是瞒着家中众人往山上送。雪月不说谢谢也不阻拦，安静的吃下午餐，冷漠的瞳孔中终是倒映出了风月的身影。
后来被父亲发现，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这种行为。到底还是自己的女儿，风月如此想。送饭行为至此明目张胆了许多。
生活平静重复，除了花月与黎非易眉来眼去的暧昧，雪月身子拔高了好长一截，自己的书画水平终于能够布下简单的迷阵，日子如沙，从指缝间细细滑落。
风月八岁这年，纳兰家到了该天翻地覆的一年。
依旧是春末夏初的日子。
早早的被叫到父亲房中，风月习惯性的安静，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
纳兰晴德仿佛不会变老似的，年轻儒雅，气质如兰，眼睛柔和宁静：“风月，坐这儿来。”
他指了指身前一个垫着皮褥子的四方形板凳。
风月依言走到他身前坐下，觉得父亲今日有些怪异。纳兰晴德与女儿之间，与妻子之间，与其说有礼相待，不如说不够亲近，从来没有这样举动。
“父亲？”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纳兰晴德眼神注视着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似乎思考着什么，手指有节奏的上下敲击着，几分犹疑。
有事了。风月沉下心思，不再多问，只等着纳兰晴德开口。
半晌，她听见晴德轻声一笑：“风月，你果然是最明事的一个。”
风月抬头疑惑的看着他。
纳兰晴德唇角带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生了个怪物女儿。安静懂事的不像话。有时的眼神不是孩子能有的。”
“父亲。”
“不过，人人都有本性。”晴德笑道，“风月你说不定就是这么个性子。是我多想了。”
“……”
“这样也好。”
“嗯？”风月瞪大眼睛，父亲究竟想说什么？
纳兰晴德神色一肃：“有一件干系纳兰家传承的东西，为父想要托你保管。”
“传承？”
“有它，才有纳兰家族。”纳兰晴德说的很认真肯定，使风月想起了小时候听见的那句话——“纳兰家与这片河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灭？那就等到王朝覆灭罢。”
“它……是什么？”风月觉得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罹殇之眸。”
纳兰晴德伸出右手，展开手掌，干净的掌心处托着一颗紫色的水晶珠子，像极了眼睛的形状，晶莹剔透，光洁惑人。
风月隐隐的翘起唇角：“为什么是我？”
纳兰晴德不急着解释，道：“其中干系众多，你听我慢慢解释。记清楚了。”
在楚沐皇帝开国之初，他与众心腹手下，即是皇授世家的各家主，一齐在大陆最高峰沐山深处，得到了一副水晶骷髅。
他们将水晶骷髅分为头骨，躯干，右臂骨，左臂骨，右腿骨，左腿骨，分别交由赫连世家，百里世家，上官家，皇甫家，纳兰家，北斗一脉保管。
天下皆传，凑齐水晶骷髅，得其便可长生不老。
但皇授世家势大，谁能从虎口拔牙？
纳兰晴德温和的告诉风月，除了水晶骨外，这个骷髅还有一双眼睛，一为罹殇之眸，一为示见之眼。罹殇之眸传为可显过去灾祸，示见之眼传为可观未来之事。这二者天下间只有两方知道——一是保存着罹殇之眸的纳兰家，一是保存着示见之眼的皇家。
当年瞒着其他几大世家，楚沐与情人纳兰苏澈将其作为双方定情之物，后来在家族中代代相传。
风月心中风起云涌，水晶骨！水晶骨！
为了水晶骨，她十六岁时杀了上官家主，遇上上官堇年。又为了水晶骨，杀了上官堇年。
最终，她为冥鸢教拿到了属于上官家族的那一块右臂骨。
世人皆道长生之诱惑，却不知在看见长生之前，性命早在红尘中滚过了几轮。
这又要牵扯到水晶骨，还是两块的。
风月眨眨眼睛，还是那句话：“为什么是我？”
纳兰晴德微笑：“方才是让你明白它的来历与价值。下面就是我们纳兰家的危机。”
原来，纳兰家的没落早被有心人看在眼中。“我们已经无力保护这件物品。”纳兰晴德眼中有些惆怅，“我们的能力配不上罹殇之眸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现在的纳兰家族，就是匹夫之辈。
有人窥觑，意料之中。
然而令风月哭笑不得的是纳兰晴德口中念出的名字——“冥鸢教”。
冥鸢教，继上官家族后，又要对纳兰家族动手了吗？这次没有了自己，又是谁来解决纳兰家？冷清寒么——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隐杀少年？
前世今生交织成影，怎么如此巧合？怎么今生犹如前世续集，不知会遇上多少熟悉的人事？当年养的小狼长大了吗？
在纳兰晴德的叙述中，冥鸢教已经派人来与他交涉过了，要求他交出右腿骨，便饶纳兰家一家性命。
“纳兰家的精神气节不容折辱。”纳兰晴德一字一句的说道，“即使是死。”
意思是不交吧。风月道：“右腿骨交给二姐么？”
“不错。”纳兰晴德赞许的点头，“不过不是真的右腿骨，是假的。”
“假的？”
“我们没有真的。”纳兰晴德道，“真的右腿骨早就在几代前遗失了。大概就是祖宅卖出的那一年。我怀疑右腿骨还在宅子里，没有拿出来。”
“那为何要把假的右腿骨拿给二姐？”
纳兰晴德反问道：“你道为何？”
风月闪了闪眼睛，叹道：“这样好么？欺骗她。”
这法子简单的很了。世人都道纳兰家有右腿骨，而现在他们手中偏偏没有右腿骨，只有无人知晓的罹殇之眸。撇开纳兰晴德的家族情节不说，就算他对冥鸢教妥协，说出真相，谁会信他？最终仍不过是家破人亡。
而纳兰晴德想保全罹殇之眸，这是能与皇室牵扯的东西，有了它，纳兰家定能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花月拿着假的右腿骨吸引别有用心的家伙的注意，而她，风月，拿着罹殇之眸，安安全全的等待翻身的一天。
方法很好，但要骗过这世间最聪明的一群人，首先必须骗过当事人自己。纳兰晴德，必须欺骗花月，让花月守护假的右腿骨，尽心尽力。
“为什么是我？”风月又问，为什么给她罹殇之眸，为什么不选择欺骗她？
“你比她聪明。不会死脑筋。”纳兰晴德回答，“冷心冷情，至少现在，你最重要的人是你自己。”
风月坦诚的笑了：“我自私啊。在威胁到生命的时候，我会放弃身外之物保全自己的性命。父亲，你还是决定把东西给我？”
“是。”纳兰晴德眼中有些许无奈，“罹殇之眸的秘密快要不是秘密了，到时的分抢，你若逃不过，就给了他们罢。换作是花月，她绝对会大义不屈，以死守秘的。”
“花月平素看上去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实际是一个内心敏感固执死心眼的孩子。”纳兰晴德继续道，“为了给纳兰家留一条血脉，我让你保管罹殇之眸。危难时，交出它，保全自己。”
“非得等到危难？”风月嘻嘻一笑，“有人问我要，我就给不好吗？”
纳兰晴德正色道：“先祖起誓守护罹殇之眸，我私下允你交出保全性命，留下后路已属不妥，为父将以性命赎罪。也希望你答应为父要求。”
风月顿了半晌，心中洒然一笑，罢罢罢，生在此，便答应了罢。
她凝视纳兰晴德温和的眼睛，点头道：“好。我将用性命保护罹殇之眸。除非生死一线，绝不交出罹殇之眸。”
纳兰晴德欣慰的笑了：“好。接下来，让我为你藏好罹殇之眸。”
“藏？”风月看着纳兰晴德歉然的眼神，忽然觉得头沉沉一昏，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风月跨出了父亲的房间，左眼有些泛红，像是哭过一般。仔细看，左眼瞳孔深处隐隐有紫芒闪过。
右手托着被丝绢包裹住的紫檀木匣子，里面装着她的左眼。
罹殇之眸，经过父亲画笔如神，秘术诡异，现在牢牢的生长在左眼之上，分不出真假。
我的左眼啊。风月摇摇头，视野小了很多呢，现在是半瞎子了啊。
她今日没有问，花月拿到的右腿骨虽假，但是花月一心认为是真的，便会死心眼的愿意为了保护它而死，这该如何是好呢？
风月是纳兰家的血脉，花月便不是了吗？
父亲言语中漏洞颇多，以为八岁的小女孩无知无觉吗？
风月安静的走到后院生的最为高大粗壮的优花树下，那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的密集盛开，浅浅的色彩明亮了傍晚的阴暗，绚烂犹如烟火。
蹲下身子，拿手指插入湿软的泥土，慢慢的挖掘，一点一点的……指尖刺痛，皮肤渗血，洞口渐渐深了去，风月想不明白，纳兰晴德究竟是怎样的人物，一个没落家族的家主？一个让上官纤纤心心念念的好男子？一个温文尔雅才学渊博的男人？一个城府颇深，能够毫不犹豫剜去女儿眼睛的无毒不丈夫？
将匣子放进树根下挖出的洞穴，用手掌将旁边的土壤拢过来，覆盖住匣子，用力压实。风月眨了眨干涩的左眼，眼皮下冰冰凉凉的，有些不适应。
“我的眼睛呀，你就安心的去吧。”风月装模作样的神神叨叨着，“愿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还好，还有一只眼睛。风月无所谓的笑笑，真的，她一点都不恼火或是愤怒失望。能够看见，一只眼睛就足够了。唯一不爽的是，冰冰凉凉的东西安在她身体之中，没有一丝人气。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轻叹一声，她站起来，朝屋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左眼葬在优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