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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那疤痕狰狞如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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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空越来越清澈,月亮出现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风月偷偷溜到回廊下坐着,夜来香开的茂盛,芬芳浓郁沁人,微凉的风温柔的吹过狭长的甬道,将风月的发丝撩拨的飘飘扬扬。
离上次事件一个月了。
根本连房门都没有进入,就被父亲挡了回来。
至那日起,大姐雪月闭门不出,每日清晨上山习舞的习惯也停了下来。
说真的,雪月与风月说不上很亲,彼此有礼而疏离,像相交颇浅的朋友。雪月大风月四岁,今年十岁整,两者自幼玩耍便不是一块儿的。加之雪月一心在舞蹈,弃家传绝学琴棋书画于一旁,使两人见面交往少之又少,只知道你是我的姐姐,我是你的妹妹,其他的,只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点罢了。
不过,作为妹妹是不是应当去探望一下姐姐呢?风月衣着桃红色的睡衣,在凉风中打了一个哆嗦。
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风月无辜的眯起眼睛,天生浅眠瞌睡少,与嗜睡的二姐恰好两个极端。再来,这次的问题应该十分严重,家中隐形的低气压让风月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想到就去做,风月拉拉衣襟,将自己裹紧一点,踏着一地的月光,就往雪月那处去了。
纳兰家傍山而居,后院再往深处走就是山脚下,雪月住的竹舍就在那处。
竹舍四周青竹苍翠,竹叶婆娑作响,在月光下交织出细碎的暗影。幽幽竹香浮动,风月心中羡慕得紧,但知父母不会同意自己如雪月这般住的离群索居,也打消了此念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对这些事情上,她风月还没有执着到如此地步,除非……除非……
雪月的舞啊,就是雪月的魂呢。
风月对这个不熟的大姐心生钦佩很久了,才十岁的女娃,就算是古时女子早熟,坚定一生的追求也莫过于太荒唐了罢?不过不是十岁,是六岁。纳兰家女子六岁就当从琴棋书画中选一项或是两项修习。雪月选择了琴,一年后,毅然弃琴弄舞,不断的反抗父母之命,决不妥协直到现在。
漫长的割据战。风月偶尔会想到七岁女孩毅然摔琴明志,眼神坚定,脊柱笔直,那声音铿锵有力,落地有声——“这琴,我不学了。今后,我习舞。”那样的场景,蕴含着震撼心灵的力量,有着她一直缺少的东西——向往。也是大家常说的理想,为之奉献一生的理想。
上官家主问:“你的眼睛是空的。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也想要知道,她活着是为了什么?或许,历经三世也好,追寻上官堇年也好,都不过是为了清楚“活着”二字包含的意思罢。
现在,算是活着吗?
风月想想雪月盯着父母时的坚定眼神,谈及舞蹈时的灼灼目光,熨烫至她的心口,隐隐的,有些羡慕。于是私下赞同大姐弃琴从舞的行为。就像清楚的知晓有些事情自己无法做到,有些东西自己无法拥有,于是看着别人做到拥有,也觉得心下宽慰,不再沉重。
脚下步伐走得快了些,风月搓搓手臂,这样暖和了点。
落山风呼呼轻响,竹叶交织摩擦,漆黑黑一片,抬眼看向不远的竹舍,昏黄摇曳的烛光温柔的从窗口浸出来,柔和的笼罩了竹舍一圈,在暗夜中分外温暖和曦。
朝着光亮的地方走过去,风月眯着眼无声的弯起唇笑了,她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跑过来,该怎么对大姐说才好。
就说是梦游吧,反正小孩子的梦游行为很正常,上上辈子心理学里讲过。
风月一路走来,思绪跳跃纠葛,竟没有静下来的时刻。走上台阶,抬手,敲上清亮透心的翡碧色竹门,却发觉竹门未关,只轻轻一碰便往里退开,门棂上竹节连成的阶梯型环互相碰撞,发出清雅的“嗒嗒”声,声音很低,很快被卷入风中,消散了去。
这间竹舍的竹子都是经过特殊药草处理过的,能够防腐防虫,颜色如鲜活时般青翠欲滴。屋中自然的充溢着秘而不宣的竹的幽幽清香,宁神静气。
风月环视四周,没有什么变化,很简单朴素。一条低矮竹制案几,案几上一套碧色茶具,彩釉亮泽,有几分碧玉翡翠的意思,竹杆密密并在一起的地板上,摆放着一个棉质软垫,白色,素净的颜色。四周空旷,两旁的窗棂上都挂着如门口的竹铃,长长的一串挂着,在风里摇曳。
穿着单鞋的脚踩在地板上,慢慢的觉得寒凉了。风月还没有在夜晚来过这个地方,只知屋下是一处山下清泉池子,雪月对此喜欢的紧,也难怪屋中温度清凉。
“大姐,大姐。”她穿过轻盈如纱的白色门帘,来到雪月的卧室,看见玉质床铺整齐,梳妆台只一面铜镜一把木梳,人却不在。
风月转身往外走去,定是在屋后池子中沐浴。门之所以没关,也是因为此罢。
出了竹舍,下台阶,绕过屋子来到池子露天的地方,果然看见一个身形纤瘦的背影站在池中,水淹过了她的胸部,一头黑发散开,漂浮在水中。
古代女子果真早熟,才十岁的大姐,身体已经初具形状。
风月挂着天真的笑容,朝着雪月走去,轻叫道:“大姐。”
“唔。”雪月没有动,轻声应道,“风月来了。”她的声音比较低哑,童稚未脱。
风月走近了,在池边坐下:“大姐,我睡不着,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所以……”
“现在太晚了。坐会儿就回去。”雪月断然道。
“嗯。”
风月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枕在膝上,眼睛怔怔的盯着那一池的泉水在银色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仿佛星星的碎片沉没在其中,漾起银河的星辉。
雪月呆在冰凉的泉水中纹丝不动,像是沉睡过去了一样。
借着月光与屋中透出的蒙蒙灯光,风月的视线慢慢凝聚在雪月裸露在空中的左肩。不同于肩颈皮肤的白皙,那处的皮肤稍微暗了下去,有些凹凸不平之感。
这是什么?
那样不正常的皮肤往下延伸,掩入水面之下,安静的潜伏。风月心中微动,开口道:“大姐,风大水凉,不宜久处泉中。”
雪月听了,竟真的转过身来,一张如冰雪寒冷美丽的面孔冷漠,薄唇清淡:“的确待过了时辰。你也回去吧。”
赤身裸体的,雪月踏上岸来,十岁少女的身体,青涩柔韧美好,在月下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子,蔑视世人。
风月牵牵唇笑,一家人都如此有本事,自己与有荣焉呢。
雪月径直从风月身旁走过,黑发黏在一起,紧贴住雪月的背脊,清澈的泉水顺着她的皮肤从纤细有力的双腿滑落,在踩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风月当做没有听到雪月的逐客令,跟着雪月的步子回到竹舍,来到卧房。
雪月拉过横挂在竹梁上的白色浴巾,裹住自己的身体,将湿漉漉的头发捞在手上,执起棉布两端来回的摩擦,很快的,发尾不再往下滴水。她从床上拿起丝质睡裙,解开浴巾,一手握住头发抬起,一手披上睡裙。
白皙纤瘦的身体在明晃晃的烛光中无处遁形,风月长长吸了一口气,本该光滑白皙的背上,从左肩起,皮肉凹凸不平,新长出的皮肤粉嫩嫩的,褶皱往下扩展到整个背部。像是一幅毁掉的画作,粉红色土豆泥杂乱的覆盖了原本的皮肤。两块纤细的肩胛骨薄薄的突出,像两只翅膀脆弱的蝴蝶翩然栖息,随着她的动作开阖翅膀,带动狰狞的疤痕张牙舞爪的动了起来。
毁掉了,美好的身体,就被这样的疤痕毁掉了。
风月忽然有些明白,是那一日的事情么?
她也这样问了:“是二娘做的么?”
“是。开水烫伤。”
说这话的时候,她寂寂的站着,垂头系着白色流苏,眼角微微瞥向风月。风月仰头可以看见她寂落的眉眼,平淡无波,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从容冷静。
风月问:“那天殃伎町呢?”
雪月手指有瞬间的停顿。
天殃伎町,是大陆舞者的梦想,其中集中了太多优秀的舞者。自开国以来,每五年一次的“天霁盛典”上的第一支舞,在沐山之巅,雾霭云岚翻滚之地,面朝中原大地倾情一舞,是所有以舞为生命的人们毕生的梦想。而每次“天霁盛典”开始前夕的舞者选拔中,十有八九脱颖而出的都是来自天殃伎町。
雪月的目标,即是进入天殃伎町,接受更好的训练,最终站在沐山之巅,一人独舞,即是世界。
不完美的身体,在千万舞者中,怎样才可以得到天殃伎町的认可?风月逼问道:“那天殃伎町呢?姐姐该怎么办?”
雪月垂下缠绕着流苏的手,像雨夜里的青竹被狠狠的吹打,却一直固执的挺直了腰杆,一次次倔强的仰望青天。她咬着嘴唇,眼中光芒荡漾,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沙哑:“我,还不至于就这样被毁了。”
风月怔怔的看着雪月眼中的坚强决绝,对自己都不留任何余地。若是不成功,那就死吧,是这个意思没错吧?不能跳舞的人生,活着也没有意思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认真的记下此刻雪月的模样,心中从此认定,自己亲近的人,再增加大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