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上一世曾经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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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她十六岁的时候，见到上官家的小小姐，十三岁的上官纤纤。
还记得是京城的黄昏。
京城的黄昏也是气势恢宏，古朴厚重的。
暗金色的余晖斜斜的铺洒在磨损的青石路面、斑驳如画卷的石墙、苍劲蓊郁的大树上，温柔的嵌入石缝间的阴暗，流过湿漉漉的青苔的细小叶片，在虬结不平的粗大树干上精致描摹凹凸的痕迹，于苍翠欲滴的小巧叶尖淌过滑落，安静祥和的不可思议。
这只是历史带来的假象而已。
风月站在上官家族的府邸中的藏书阁上，幽黑的眼睛静静地看过上官家不高的围墙，眼中有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波澜不兴。
西梁国自开创以来转眼已是五百年，京城的建筑在时间的酝酿下如陈年老酒，不经意的便沾染上历史的气息，像上古荒兽一般盘踞在中原大陆的南方。即使千年后的子孙歌舞升平，偎红倚翠，也压不过京城本身的威严气势。
还是盛世——是祖先留下来的东西。
“祖先留下来的东西……”风月张开双手，火红色的宽大衣袖在风中鼓动，她纵身下跃，宛如一只身形优美的大鸟在空中滑行而下，飞扬的发丝，白皙的脖颈，瘦削的双肩，流畅的腰线，修长的双腿……少女青涩的身姿依然花月静好。
“还留得住吗……”淡淡的不屑声音在风中如枯叶般碎裂消逝。
这样张扬炫目的美好却丝毫没有引起府内侍卫的在意——风月选择的路线竟是四周侍卫视觉上的盲点，从容不迫。
在后院花园中落下，正是夏季，花园内一片生机。风月从容的踏莎漫行，穿过夭桃秾李，月桥花苑，琐窗朱户，神色不惊，宛如处在自家的庭院。
“喂——”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你是谁？”
年仅十三的上官纤纤见到芳菲丛中殷红的背影，窈窕雅致，不禁好奇府中何时来了这般人物。
风月安静的转过身，幽黑的眸子有种神奇的力量，将上官纤纤硬生生的定在了原地。
殊丽清绝。上官纤纤看着花簇中冰冷无情的风月，她的目光太有穿透力，自己仿佛无所遁形。纤纤在这样的目光下全身冰冷，寒意从脚趾蔓延攀爬到腰际。
“你……你是谁？”纤纤什么都想不到了，像可怜的猎物瑟瑟发抖，无意识的重复刚才的话。
风月怔怔的看了她半晌，嘴角翘起一个奇异的笑容：“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纤纤像受到引导一般，顺着风月的问题思考了下去。立即，她的脸上浮现起幸福的笑容，连带着畏畏缩缩的忐忑低着头答道，“我活着，我活着是为了……”
她小心翼翼的瞥了风月一眼，咬牙道：“为了嫁给晴德哥哥，一辈子对他好。”
“晴德？纳兰晴德……”
“嗯。”纤纤弱弱的点头，娇嫩的脸上浮起红霞。
“会实现的……”
尾音徐徐的空中泛起轻微的涟漪，带着不可明言的诡秘，消散开去，“会——实现的……”
纤纤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低着头再也不敢答话，等了好长时间，她再侧过头看，风月已经不在原地，刚才总总，仿若一梦。
不过，不会是梦的。
上官纤纤提起裙摆，飞快的向父亲那里跑去，她要问清楚，府中何时来了这样的人，还有——她到底是谁？
波澜不兴的目光，深刻穿透人的内心一般。诡异阴暗的气息，只能让她用老人家口中哄骗小孩的地狱恶魔来形容。
她怕。怕得很。
不顾礼数的推开父亲的书房门，纤纤大声问道：“爹爹，府中的红衣……”
“啊，爹爹——”纤纤看清了书房中的情景，不禁高声呼喊起来，“来人，快来人啊……”
太阳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清凉的风在回廊中徐徐的吹过。
上官纤纤站在朱红柱子的阴影里，上官家的灯火辉煌也点不亮她的衣襟。
清幽的书房内，墨香喑哑着弥漫，空隙中破裂般的出现血沫的味道。上官家主坐在书桌前的竹椅上，疏狂不羁的笑容不再，脖子上如月牙的血线，悲伤凄艳的迷人。
上官纤纤小小的身子不住的颤抖，她的父亲在今天的傍晚死去，上官家的破败也将由今夜开始……
她低头看着手中紧紧攥住的红贴，是媒约。
血痕从“纳兰晴德”这个名字轻柔的弯了一个弧线，在“上官纤纤”四个字上落笔，密密细细的锯齿形整整齐齐的向外铺陈开来，像调皮小兽的齿痕。
她将在两年后嫁给莹然如玉的纳兰晴德。
她应该高兴……
上官纤纤悲戚的闭上清亮的眼睛——父亲，早就知道今日的遭遇了吧。所以，他为自己定下这样的亲事……
纳兰家族虽然贵为开国以来的皇授世家，却早已破败。由此晴德哥哥向来不被父亲所喜。父亲是因为料想到了他的死，失去他的上官家族衰败的必然，才会定下这门亲事的罢。
静静的看着府中张皇失措，忙忙碌碌的人们，上官纤纤即使聪颖如此，也是无能为力——她只是十三岁而已。
抬头看清明的天空，皎月弯弯，夜已阑，人已远。还能依靠的，就只有远走寻山访水的哥哥，上官堇年了吧。
上官纤纤闭上眼睛，这世上，得到一样，就必须失去一样——像买卖一样，等价交换的。
脑海深处，红衣女子寂寂清绝的眉眼，冷然深刻的目光，如冰泉漫漫，冻得浑身僵硬。是你杀了父亲吧，用那种如你人一样简洁清冷的方式？上官纤纤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盈盈泪珠浮动。她清醒的明白，对那样的人，她终其一生也战胜不了。
真是让人绝望的认知啊……
夜色苍茫，黑暗里，有人带来了绝望，有人就当有觉悟的接受它。
轻盈的越过高大雄伟的城墙，风月如飘絮一般在夜色中闪闪现现的渐行渐远，不久便到了京郊的避暑山庄柳色山庄。
山庄的西厢，帝荆身姿疏朗，暗黑色长衫上的金丝鸢尾花诡秘的绽放在银色的月华下，风月遥遥望去，只见的堂皇的花瓣流淌着幽凉的火焰，像光阴的碎片顺流而下。
“小风月，回来了。”帝荆优雅的笑着，说不出的风流蕴藉，他伸出修长美好的手来，“我们回去吧。”
风月看着这个给予她活下来机会的男人，享受的活在黑暗中的男人。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想这么问清楚，却隐下了这句话，神色如常的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帝荆的手中，触到同样冰凉的指尖，黑暗的气息是那样让人心生慰藉。
“想问什么？”帝荆惑人的唇微微上扬，笑容从来是那样完美。
风月盯着地上错落交叠的枝干阴影，怔怔的问：“帝荆，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鱼生于水，死于水。草生于土，死于土。”帝荆神色悠悠，“人——生于道，死于道。”
他伸手抚过风月寂寂的眉目：“小风月，我们是无心之人。当初我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我们是一类人了。”
风月安静的垂下眼睑，扇形的睫毛在月光中遮掩住安静的眼。
“为了嫁给晴德哥哥，一辈子对他好。”
还记得那个女孩子畏惧与幸福掺杂的面容，一个人活着的目的依附别人身上，还真是懦弱。
那自己呢？
风月自从七岁被帝荆由秦楼楚馆捡回，取名风月——意为来自风月场合的人。自那时起，黑暗、杀戮，便是心灵最大的慰藉，有着存在的感觉。她还能够清晰的记着帝荆带着完美微笑向她伸出手的样子——“小风月，你和我是一类的人呢。”
他愉悦的笑声低沉：“我们，注定一辈子在泥泞的黑暗沼泽里，慢慢腐朽下去……当然，过程对我们来说，会是很愉快的。”
帝荆自那时起，笑容总是淡淡满足的——毕竟，终于寻找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人。不孤单的感受，即使是他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也会有所触动的。
风月想，自己还没有达到帝荆宛若黑暗帝王的地步，所以，上官家主才会那样怜悯的看着她——
“你的眼睛是空的，你知道，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吗？”
当时的自己还真的困惑了很久呢，直至遇上上官堇年。她才在一个夜里为死去的上官家主烧去了纸钱，在夜风里悠悠道：“老头子，原来，我活着是为了霸占你的儿子啊。”
可惜没有到手，上官堇年就死在自己剑下。到底是爱他不够深，否则哪会那么轻易拔剑出手。不过，他死了，自己还是追来了。在冥鸢教培养出能顶替自己的隐杀冷清寒，算是还了帝荆收留自己的恩情。然后，追着逝去的男子魂魄，重新来过。
上一世的人事，并不随自己的轮回而改变消失。当初幼小的人们在自己转世折腾的时间里成长着，岁月的流过从不留情。
深深吐出一口气，风月只觉得自己的眨眼时间中，十三岁的上官纤纤就遂了当初的愿望嫁与了纳兰晴德，不过，她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快乐。
这人生啊，还真不好说。风月看着近在眼前的屋舍，心中忽然莫名的感慨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上一世曾经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