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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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释天第一次见到阿修罗是在边境的荒野上。
他在边境已经待了许久，甚至有一个习惯居住的地方，与善见城相比，条件算是很简陋，不过他并不介意。
与家族中令人窒息的气氛比起来，这时常笼罩在硝烟中的边境城镇反而显得宁静许多，这里聚集了很多流浪的人，多是因为鬼族袭击失去了家园，他时常能感觉到人们心中的痛苦，他也为之痛苦，直到那个下雨的夜晚，他望着外头的风雨交加，实在是辗转难眠，匆匆催生了一把大莲叶跑了出去，想要去看看他洒在荒野沼泽中的那把刚萌芽的莲子是不是会被这激烈的风雨打败。
等到冒着一身风雨走到沼泽边，帝释天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人在那里了，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腰部以下浸没在沼泽里，袒露着的上半身上水珠不断滑落，打乱水面上本就不规则的涟漪，夹杂着几缕艳丽红色的漆黑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肩背和胸前，一双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退后几步，钻进水里飞也似的游走了。
帝释天在原地愣了许久，短短一瞥看到的那个少年，他竟然一点都感知不到他在想什么，只是少年表情太过好懂，他一眼就知道他在忌惮他，不愿意让他靠近罢了，这叫他萌生了巨大的兴趣。
这少年他从没见过，独身一人出现在荒野上，恐怕也是在流浪，只是，为何要在雨天泡在沼泽里，实在是叫他没有头绪。
等到雨都停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想要来做什么，飘到水面上检查了一番发现，刚萌发的莲子成了朱砂红，似乎吸收了什么，但是状态很好，精神抖擞，反倒是帝释天，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
或许是命运的相逢，他今夜偏偏睡不着听到了窗外的雨声，又碰到了那个一看便很特殊的少年，便有些放不下心，一想到那少年淋着雨跑了，不免为他感到深深的担忧，他不似鬼族，却也不像天人，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这荒原上，万一生病了，恐怕也没人照顾。
但少年一溜烟没了踪影，帝释天无奈之下，便只能打道回府，先回住处，却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一亮，帝释天便走出了住处的门，恰巧今日是十日一次的集市，他想要囤积些食物。
帝释天自己口腹之欲并不强烈，只是想到那个少年，隐隐约约有点心思，昨晚见他像是淋湿的小狗一般，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外面，定是吃饱了上顿没下顿，突然间便想要买些食材回来。
他会做很多东西，近期还自创了一道莲花酥，十分香甜，很受边境人们的喜欢，尤其是小孩子。
刚一走到集市，仿佛心有灵犀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小推车边的少年。
此时他穿着一件边境人们常穿的外衣，可能是比较怕热，裤子上有很大的空洞，上衣也穿得比较宽松，布料较少，露出了已经有了优美形状的肌肉，此时侧着脸正和卖蔬菜的阿婆说着什么，阿婆一脸的茫然，摸着手上垂暮的灰猫——她年纪大了，耳朵几乎是听不见了，帝释天看他满脸困惑的样子，忍住了笑意，快步走到了他身边，说道：“你要些什么，可以直接同我说。”
阿婆笑眯眯打招呼，灰猫也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是帝释天大人啊！来送莲藕吗？”
帝释天摇了摇头，做了几个手势，阿婆便说道：“那就麻烦帝释天大人了。”
少年见此也没有多想，指着小推车上的角落，眼神发亮：“我要这个。”
帝释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小堆鲜红的辣椒放在那里，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是魔鬼椒，不能吃，放在这里是驱赶野兽的。”
事实上，这种辣椒不算是稀罕物，大家一般做成田间和村落的藩篱，能驱赶大量的野兽，偶尔有些鬼族也会因为不喜欢这个味道绕道，唯一的坏处是，天人本身也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很是少见。
少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了解宝物价值的傻瓜，说道：“我就要这个。”
帝释天只好将那堆魔鬼椒过秤，光是拿起手指便一阵阵发辣，他很快称了斤两 ，却不知如何定价，转头问阿婆，阿婆慢悠悠地伸出了手掌。
帝释天比划了几下，阿婆摇了摇头，五根手指摊得很开，他只好传达了阿婆的意思：“五枚银币。”
少年瞪大了眼睛，翻了翻身上，只有可怜巴巴几枚铜板，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似乎连一根辣椒都买不起，失魂落魄地走了。
帝释天想到他的眼神，不由得失笑，比划了几下“您是看出了我很在意他吧”，婆婆只是笑，灰猫屈尊伸出了爪子，帝释天把五枚银币放在它的肉垫上，用一片莲叶包着那一小堆散发着可怕气息的魔鬼椒追上了那个往荒野走的身影。
“谢谢你照顾我的莲子，这些送给你。”
少年看着金灿灿的莲叶里露出的红色，那双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睛里满是困惑，只迟疑了片刻便很郑重地收下了，相对其他少年人有些喑哑干涩的声音不确定地说：“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但说完这话，他便跑走了，看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似乎是害怕帝释天发现他耳根子已经红透了一般。
这一晚帝释天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他便发现了少年的报恩。
一堆鲜红的果子放在他门口，还细心地垫了些叶子在下面，若说为何他如此确定是那少年给的——观察叶片和果子的模样，都是有剧毒的，其他人应该没有谁想让他立即断魂，不过一番心意实在是不能辜负，他便绕着屋子洒了一圈，效果和洒魔鬼椒应当有得一拼。
第三天早上是一只翅膀绑在一起的鸽子，一副垂死的模样，帝释天叹了口气，治好了鸽子身上的伤，把它放走了。
这天夜里，他睁着眼不睡，就是为了把那个喜欢夜里偷摸行动的少年抓个正着，却没想到少年并没有来，反而是不远处传来了人们的哀嚎和鬼族的暴虐笑声。
帝释天心一惊，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向外跑去，只见一个鬼族正在屠杀天人，这里根本没有驻军，居住的都是些普通天人，弱小的灵神体根本挡不住强大的鬼族。
帝释天的头剧烈地痛起来，周围的哀嚎传入他的耳朵，他似乎无法忍受，莲花从他身后蔓延出来，用这样柔弱的灵神体迎战鬼族，注定是撞石的鸡卵，可预料到惨烈的结果。
正在这时，两条围绕着薄薄一层血雾的触手率先迎了上去，帝释天惊愕抬头，是那个少年，他身后有六条可怖的触手，每一次击穿鬼族都会笼上薄薄一层血雾，原本看似不可战胜的鬼族竟然想要逃跑，却被触手无情地定在了半空。
等到触手撤离，鬼族便倒在了地上，几乎是帝释天几次急促的呼吸间，一个那么强的鬼族，很容易地被击杀了。
这个少年不仅是天人，而且是绝无仅有的强大天人！帝释天眼神明亮得吓人——他瞬间料见了崭新的未来，天人们可以活下去的未来。
但是转瞬间，那蠢蠢欲动的触手向他袭来，帝释天根本躲不开，触手穿透了他的肩膀，他才发现那双情绪分明的红色眼眸里只有暴虐，帝释天忍住痛苦握住那触手，他不想让这个少年死去，更不想他失去清醒、陷入无尽的永夜，所以——
“给我……醒过来啊！”
莲花以一种从没有见过的强势蔓延开来，缠满了触手，少年睁大了眼睛，里面又有了人的影子，似乎是头一回看清帝释天一般，然后直直地倒下了。
帝释天喘着气半跪在地上，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眼睛几乎变成了蛇瞳一般的直线，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神体竟然能控制别人，不，或许说是命运在操控，因为他的灵神体似乎有一部分融入了那少年的灵神体中，无法再分开。
他拖着虚弱的步伐走到了少年身边，这才发现少年身上的伤竟然比他的伤口还严重了，那狂暴的灵神体在攻击敌人的时候，对自己的主人似乎也不客气，眼睛能够看到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无损的，到处是鲜红的血，他一路走来的脚印都已经凝固，踏着一条血路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狼狈，却足以称之为英雄。
【略很多】
冷，无尽的冷。
阿修罗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他从枯枝败叶里醒来，起身便淌下染了血的雨水，有些或许来源于他自己，大多则是来源于鬼族、甚至是天人。
穿过层层密林，那皎洁得惊人的月光让黑暗无所遁形，他能看清自己的手漆黑，浓稠的液体挂在手指上，这触感太过熟悉，让他想起更久远的过去，他的手掌上曾经染上何人的血。
说他不是怪物的人，正是证实他是个确确实实的怪物的人。
阿修罗跌跌撞撞地望着月光淌下的地方走去，潮湿的土地让他的每一步都会踩到黏糊糊的泥土和小石子，还有破碎的血肉，鼻腔里充斥的甜腻气息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他习惯了彻骨的寒气，习惯了雨声的凄清，也习惯了像幽灵一般飘荡在荒野上，没有家人，没有同伴，没有一个会呼唤他名字的人。
可他不该是如此，他本有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做他的母亲，就算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也会有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切却转瞬被他亲手毁掉。
就在他得到力量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命运一毫一厘的馈赠，都会收取惊人的回报，不管他给不给得起，也不管他是否愿意。
他终于走到水池边，见到自己的倒影，看到的却是一团没有光能透过的漆黑，血凝固在手上，他怎么也洗不掉，而水中的月亮那么明亮干净，这一汪泥潭又是这样清澈，阿修罗被朦胧的心绪牵引着步入水中，想要触碰那一轮明月。
周身的温度在逐渐流失，他那日日夜夜都裹挟着愤怒的血竟然也有冷却的那一天，他昏昏欲睡，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被他遗忘，直到那声声焦急的呼唤传来，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惊讶又费力地睁开眼，金色的莲茎朝着他而来，而那个就如灵神体一般美丽无瑕的天人亦涉水而来，碧色眼眸里是望不穿的深深的担忧。
这一次他要付出什么呢？
阿修罗不知道，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游龙入海般钻入水中，却没有游走，反而用尽全力向那散发着微光的莲花游去，倘若这个选择是让他成为搁浅在浅滩上的蠢鱼，他亦欣然接受。
只因为他曾经见过光明，就不能忍受这无穷无尽的黑暗，只因为他曾经得到过爱，便再难成为一个无心无肺的怪物，只因为他有一颗肉做的心，一片残破却尚未泯灭的心魂，所以哪怕这个灵魂历经黑暗，哪怕这具身体千疮百孔，也想要去相信，这个名为帝释天的天人。
在浑身湿漉漉的热气中，他得以重见天光。
【略一段】
显而易见的，他发烧了，自从他离开村庄四处流浪，他时常受伤，也时常发烧，一开始烧得快要死掉，但到底靠着雨水活下来了，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风餐露宿的生活，也遗忘了发烧的感觉，大概是这两天总是浑身燥热，又赤身裸体吹冷风，再加上痛楚，这副铁打的身躯终于还是扛不住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帝释天，他或许就永远埋葬在梦中那片荒野了也说不定。
少年猩红的眼眸的余光里，映照着那比水中之月还要纯白无暇的身影，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抓住一片衣角，想要把他掬在手中，却是没有力气触碰到那个人，他恼怒于自己的无力，也恼怒于这片刻的怯懦，正是因为如此想要，才不敢靠近了吧。
而他梦寐以求之人，动作温柔却态度强硬地捧过他的头，将他额上烘热了的布巾取下，浸了冷水拧干，冰冰凉凉的触感甫一贴上他的额头，阿修罗就忍不住发出小动物被顺毛时发出的咕噜声，本就染着薄红的尖尖的耳朵，不知不觉便变得更加鲜艳了。
然后他听到了好像很愉悦的笑声，帝释天靠近他，轻轻吹了一口气，好像这微微的风能让他降温一般，反而叫他内心炙热难以言说，脸庞上那点正在消瘦的婴儿肥被这热气氤氲成面团似的又软又韧的一团，叫人见了便心生欢喜。
帝释天心思微动，手掌张开又悄悄合拢，总算克制住了伸出手捏捏揉揉的想法，不叫他对肌肤接触的渴望泄露分毫，但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阿修罗落在枕边的黑发。
他的头发是漂亮又均匀的黑色，每一根发丝都有着健康的光泽，发质却细软，一点点风就能把它们吹得蓬松绵软，像一朵初生的云彩，但现在只是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
帝释天爱极了他的头发，他从不提阿修罗是不是该修剪头发，私心里他希望它们能继续生长，他心中有着隐秘的欢喜，因为他将见证阿修罗的成长，也因为这成长也属于他。
他对阿修罗的喜欢实在是满到要溢出来了。好像这个不似天人的少年本来就属于他，也好像他的心孤寂了这么久，只为了等阿修罗来到他的身边。
可是这喜欢里夹着多么深的恐惧啊，即使他让阿修罗陷入情的毒，令渴望与人接触的少年的眼眸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仍是觉得不满足，好像他的念没有尽头，最后要将阿修罗同他自己一并毁灭，也有着根深蒂固的执念，执念于阿修罗并不能只属于他，他深信不疑这一点。
“帝释天……”阿修罗喉咙发干，声音喑哑，鼻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解，“你在想什么？”
“阿修罗，”他给少年掖好被子，孔雀石镶作的瞳孔里光影沉浮不定，“你会原谅我吗？”
少年的眼神越发疑惑，帝释天却是微微一笑，不再多作解释，他那不加修饰的美丽笑容看起来就像一樽陶瓷做的偶，一触碰就会裂开只能望见深渊的缝隙，阿修罗想再说些什么，帝释天温柔的手拂过他的头发，让他愈发昏昏欲睡。
在陷入黑暗前，他都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
——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帝释天。
阿修罗这个梦做得比上一个还要痛苦。
他的腹部里好似有千万把刀在搅动，陌生的痛苦让他蜷缩成一团，只感觉身下有液体汩汩流下，他知道那是血，因为鼻尖有浓重的血腥气。
好痛！好痛！
他迫切地希望见到母亲，或者见到帝释天，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梦境，而梦里他们总会出现在他的身边，所以他看见了母亲向他伸出的手，那手上还沾着血，也看到了帝释天在他怀里落下了手，说不出的口的悲恸让他头脑一片空白，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角滑落。
这便是他恐惧的，他是一个不祥之人，已经害死了他的母亲，是否还会害死帝释天？
在泪水中梦境似乎到了高潮，母亲抓着他的手挣扎起身，将他抱在怀中，他看到帝释天也死而复生，帝释天的剑尖穿过他的胸膛，他只能看到那一瞬间，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悲悯的神情，而母亲还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他的血从拔出的剑尖滴下，先是喷涌出来，给天空点上晚霞的颜色，然后慢慢从胸前那个空洞流下，流了很久很久，他们就这样抱着他、看着他，然后这鲜血终于染红了雪白的衣摆，把这个世界都涂成一片鲜亮的红色。
是的，他一无所有，除了这一身污浊之血，但他从不畏惧流血，他生来就与鲜血为伴，流尽它们好像成了注定的事，而人们往往称之为宿命。那么，他这一身还未流尽、日益喧嚣着的血，能够为帝释天做些什么呢？
这个梦没有人来救赎他，只靠着他自己，耗费了好一番精神才醒来，浑身大汗淋漓，阿修罗的眼睛却是又红又亮，像是洗涤过的红宝石一般，感觉到身边平缓的呼吸声，他扭过头，帝释天躺在他身旁，神情是那般柔软，阿修罗默默把头埋进被子里，靠得离他更近了些。
似乎被他的小动作弄醒，帝释天半睁开朦胧的眼，伸出一双白皙得像藕的手臂，将他搂进怀里，他能听见帝释天的心魂，正在那看起来单薄的胸膛里有力地跳动，而他的胸膛里，只有一颗虚弱到跳得极为缓慢的心魂，而且是丑陋的发黑的红色。
阿修罗手指轻轻一动，他的灵神体便剥落了一片，从他颤抖的手臂上滚落，落入那片皎然中，他脸上露出一点欢快的笑意，小小的尖牙从上下唇的缝隙中跃出，在藕做的雪白手臂上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
——这是他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