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同归（下） 他将永远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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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罗不做梦，梦是虚无之地，但帝释天让他有过梦，隔过熊熊烈火与遍地荆棘，捂住他的双眼，堵住他的耳朵，不去看不去听那些从灵魂深处溢出的悲鸣，留下悠悠白云与芳草萋萋，为漆黑的天空带来光明，照亮的是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他坐在长满绿草的山坡上，露水打湿了他垂落在地上的黑色长发，独自从晨曦看至暮霭，身处彩云间，却与深渊尸山血海垒砌的王座上，并无什么不同，是独处还是身处人群间，环绕着阿修罗的，只有孤寂的风。
帝释天望着阿修罗的身影，他只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彻骨的寒冷，他终于再一次地触碰到了阿修罗的灵魂，那猛然袭来的沉重事实几乎将他压垮，阿修罗被一些乐声草草黏合在一起的清醒的意识，其实已经在破裂的边缘，说这些带来欢乐的乐音是在救他，不如说是临终的关怀，让他能够好受一点。
阿修罗真的会死。
他炙热的心极速地冷却，莲花不受控制地飞速生长起来，向阿修罗蔓延过去，安静坐着的阿修罗目光望向了这个方向，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寂静：“滚。”
伴随着这一声并不愤怒的话语出现的是，笼罩在血气中的六条触手，它们抗拒曾经并肩作战的莲花，在精神世界中，灵魂的伤痕才凸显出来，那层薄薄的血雾来源正是这些触手，上面布满了伤口和裂痕，帝释天触目惊心，在深渊的漫长时间里，这狂暴着的灵神体一直在受伤，抗拒着帝释天灵神体的碎片的帮助，如果不是阿修罗实在强大，灵魂坚韧，它们恐怕早就化为齑粉，消散在这世间。
“阿修罗，为什么！”帝释天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纵是决裂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让阿修罗完全消失，偷偷种下希望的种子，只要阿修罗杀了他，把他的灵神体吞噬掉，那种子就能将阿修罗的灵神体包裹起来，阿修罗再也不会感到失控的痛苦。一想到阿修罗会这样死去，他突然不知晓自己要干什么，要如何走下去。
“帝释天，你是我的谁——”叫帝释天于沉默中生出暗恨的，是阿修罗一如既往的冷静，“我的死活又与你何干？”
“……我是能够打败你的人。”帝释天抬起头，被泪水洗涤过的碧色眼眸像是宝石一般，美丽又冷酷，除了用更强的力量去打败他，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那你便来试试看。”阿修罗站起身，身后的触手毫不客气地朝帝释天冲来。
他们早该有这一战，不是天魔和天人王，仅仅是阿修罗和帝释天，为了无解的旧怨，为了新的未来。
帝释天曾经吞噬过大半个阿修罗的灵神体，他的莲花绝没有外表这般柔弱，金光下是鲜血凝固的漆黑的内里，花茎中浸透毒蛇的唾液，染上过挚友的血，那花朵反而越发娇美，纵然没有池水也肆意开放，将阿修罗层层围绕住，但阿修罗的灵神体更加决绝，明明是垂死的模样，却凶狠更胜之前，像是在莲池中搅动的屠刀，所到之处，遍是莲花惨败的枝叶。
金色的微尘飘入那触手的伤痕中，阿修罗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露出了天魔脸上时常闪现的嗜血的微笑：“帝释天，我等到现在，可不是来让你再懦弱退缩的。”
阿修罗自己撕裂了那伤口，闪烁着金粉的血汩汩流下，竟然有着惊人的美丽，他的痛苦，他的骄傲，都叫帝释天深深、深深地着迷。
赌上一切来把这个天神一般的人握在掌心——他的占有欲已成魔魇，帝释天终于不再遮掩，无垢白莲撤去幻境的无暇，是自修罗血海中诞生的业火红莲，映衬着一身白衣的帝释天像是泣血刀刃尖端令人胆寒的森冷刀光。
他曾是贴了一层金光的佛，有着悲悯的善人的神情，和不为外物所移的顽石般的内里，褪去理想和善业的光辉，帝释天是偏执，是顽固，是不曾被任何事物打动的、真正的天人的冷酷，生死的确事外，因为对他们来说，死是短暂的，灵魂才是永恒的。
他的内心在叫嚣着不够，他只是吃掉了阿修罗大半的灵神体，而眼前这个破碎又新生的灵魂，想要逃离开，为什么不按照故事的剧情走呢，他编好了完美的结局，却被阿修罗的清醒打破，一切伏笔失去意义，更别说，阿修罗不在乎自己的灵魂，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想要这样死去彻底地逃离吗？他不容许，他已然放纵欲望横流，现在是阿修罗付出代价的时候。
“阿修罗，你才是，不要退缩啊。”帝释天的笑意柔软，满地残败的莲枝又开始疯长，缠绕上阿修罗的灵神体和四肢。
细长的莲茎填满了触手上的空隙，细长的花苞钻入伤口中，将它撕扯开，阿修罗眉峰皱起，他的灵神体比身体更敏感，被牵制住的灵神体本就接近破碎的边缘，现下更是在这痛楚中摇摇欲坠，若不是被莲茎缠绕得紧，怕不是早就吃痛缩回阿修罗的体内，无法及时撤退让它从阿修罗的利器变成阿修罗的弱点。
阿修罗用拇指指腹拭去嘴角滑落的血，张开双臂，大笑出声，无惧地袒露出胸膛：“胜者为王，帝释天，用你的莲花贯穿我的心脏，割下我的头颅，撕裂我的灵魂。”
帝释天走到他的身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取出那颗活蹦乱跳的心的意思，莲花随着他的意愿从阿修罗宽大的袖口和裤腿钻入，将这具禁锢着灵魂的躯体纳入掌中：“如你所愿，我的阿修罗。”
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灵神体之间的交融，阿修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闭着眼睛，从容地等待死亡的降临，却感觉一条冰冷的蛇在他胸口游移。
【略】
“还记得我教过你要善待俘虏吗，阿修罗？”
他抬头，眼眸里满是孩童般的天真笑意：“我不会让你虚弱得昏过去，你要清醒着陪我，就像以前一样，能够做到的吧，我的战神。”
【略】
阿修罗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躺在帝释天的腿上，帝释天坐在温泉边，花瓣落满了温泉，温热的泉水一直蔓延到他的下颌，他浑身发软，也不想起来，只望着深蓝的天空中，已经升起的群星，星光璀璨，让一切看起来静谧又美丽。
“阿修罗，你会原谅我吗？”帝释天抚摸着他的头发，问道。
“我为何要怪你？”阿修罗语气懒散，“不是你救了我吗？”
帝释天双眸里像是落满了星光，他微微一笑：“那我能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吗？”
“……”阿修罗沉默片刻，目光从天空移到他的脸上，“是你离开了我。”
帝释天的笑容隐去了：“我以为你需要痛苦。”
回忆，背叛，杀死挚友，只有痛苦才能让立于孤独王座上的阿修罗成长。
“你错了，我的力量从不是来源于痛苦， ”阿修罗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只想保护重要的人。”
帝释天才想起来，阿修罗的力量，原本便是为了保护他的母亲才出现的，后来，这股力量，其实一直在保护他。
所以阿修罗才会如此心灰意冷，他明明说着要一直陪伴着他，却想要阿修罗亲手杀了他，只要一想，便会觉得自己为何如此愚钝，如此过分，毫不顾忌阿修罗的心。
阿修罗是一个非常孤独、渴望能够得到一个归处的人。
“那我做你的归宿，”帝释天说，“你便是我的理想，我所有的渴求，我唯一的归处。”
他将永远不回故乡，因为他找到了真正的归处。
阿修罗阖眼，没有再说话，似乎是睡着了，只有那还很脆弱的灵神体，轻轻环住了帝释天。
帝释天忍不住吻他眉心的花纹。
这会，应当是个好梦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同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