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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归(中) 他走不进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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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暗无天日的鬼域不同,夜色下的京都没有弥漫的瘴气,也没有随时会发生的厮杀,只有繁华的街道和欢歌笑语声,而阴阳师独居一隅,又有结界守护,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散落在风里的笛声。
阿修罗抬头便能看到灿灿星河捧着柔和的圆月,极目远眺则是鳞次栉比的屋顶,间或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灯笼的光芒,仿佛是从天河中散落的星火,笛声渐渐停息后的静谧,能教沉甸甸压在心中的悲伤,也少许地消弭了。
“大天狗!”源博雅正好走入庭院,聆听完一曲后露出爽朗的笑,“你吹得越来越好了。”
大天狗挥动翅膀优雅地落到了他对面,扬了扬手中的笛子,邀请他合奏一曲的话还没出口,安倍晴明已经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阿修罗也喜欢笛曲?”
阿修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突然提到,但也没什么好遮掩:“听起来还不错。”
他看着并不喜欢风雅,但此刻面上流露出的几分动容,却叫善音律的源博雅心微微一动,源博雅一向相信乐声有涤荡心魂的力量,而阿修罗最大的问题便是容易狂暴,再想想队里五律音随机乱弹、大战四方的女战神,不由得冒出一个新想法:“紧那罗的律音说不定对阿修罗有帮助。”
——紧那罗最近可都在源博雅的队伍里啊!
安倍晴明和大天狗都想到了这一点,果然源博雅下一句出口的话非常坦率地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你要不要来我的队伍?”
安倍晴明深吸一口气,就知道博雅对新来的阿修罗很感兴趣,明明已经拒绝过了他的提议,但是一出口就忘了刚刚说过的话了,看来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再看一直被卡在神乐队伍里的大天狗又掉了几根羽毛,想到博雅根本不会发现这种悲伤的小细节,不由得生出兔死狐悲的辛酸感——因为源博雅也没有发现他恨不得去鬼域画个符再把阿修罗召回去。
阿修罗本是想拒绝的,他也不想麻烦别人,但是今晚实在太美好,让他有种错觉般的期待,也能够找到属于他的那份宁静,所以拒绝的话过了遍脑子,出口便成了:“可以。”
源博雅眼睛一亮,直道:“明日我会来带你的。”
阿修罗颔首,两个外貌性格都有些相似的青年交流的画面看起来很是和谐,叫明处暗处围观的一人两式神心里都不是滋味。
安倍晴明倒还好,他已经看穿了挚友很快和人成朋友的性格,唯一心塞的是,博雅现在说的很明显都是真心话,所以之前果然是敷衍他,内心其实是很想要阿修罗去他的队伍里的嘛!这世间又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失意人,大天狗已经陷入了旧不如新的惆怅中,眼看着博雅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吹拉弹唱、歌舞升平,他却还在挚友的妹妹的队伍里老实打工,没有一点点跳槽的机会,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飞走了。
而躲在暗处那位,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肉里,掌心的眼睛吃痛,快要落下泪来——他的手接触他人的时候,就会更深地感受到对方的痛苦,那么此刻,几乎要将他击溃的情绪是什么呢?阿修罗踏出了第一步,阿修罗很快就会有新的朋友,他的战神在大步迈向未来,只有他还沉浸在痛苦的过去中,找不到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的意义,阿修罗已经不需要他了,他却不愿意退场,满心都是被抛弃的、丑陋的不甘,叫他戴了长久的平静面具变得狰狞,他要怎么做,才能够出现在阿修罗的未来中?
他终于承认,他一直固执地觉得阿修罗必须需要他,阿修罗非他不可,只是为了遮掩这颗不敢露出卑微模样的心,真相是他需要阿修罗,他……深深恋慕着阿修罗,哪怕阿修罗最狂暴的、统治鬼域的时候,他依旧欣赏阿修罗暴虐的姿态。纵然是那些为理想而孤军奋战的日子,他依旧会为这个名字神魂颠倒,因为阿修罗是他理想的支柱,也就成了他的愿望本身,是他一见钟情后倾尽所有的奔赴,多么讽刺呀,帝释天偏激行为的背后,竟然是从不知晓真心该是什么模样的天人能付出的所有的爱。
亦是这爱叫他无法走出阴影,无法伸出手去触碰,无法说出任何一句真心的话,他终于懂得害怕,害怕他对阿修罗只是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他的爱、他那理想的光辉,竟然是阿修罗前行的负担,他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情吗?不是,他只是一直以来都不愿看透,不愿看透自己身处鬼域之中已经萌生的心魔,不愿看透自己的愚笨与固执。
偏要失去阿修罗的痛深深嵌入他的灵神体内,要每一朵莲花都为之沾满血与泪,要光明的善见城从此在他眼中陷入永夜,只在他一念之间,照亮一切的太阳已经陨落,一丝一缕的光辉都不为他留下——天人的心中能够酝酿出那么苦涩的情绪吗?只怪这副借来行走人世的躯体,实在是太过脆弱。
我该如何做呢,阿修罗,从来我都是做决定的人,可也从不曾有人教过我做错决定该如何去承担后果,亦不曾有人教过我要如何去爱一个人,而不是给他留下伤痕……我不曾说过我很爱你,亦不曾说过我很想你,在这痛苦中,我根本无处可逃——我的爱不是救赎。
“你还要看多久,帝释天?”阿修罗高高坐在屋顶上,月光从他的头顶倾泻,面色淡淡、眼神平静地问出这句话的姿态,叫在爱欲的痛苦中度日如年的天人王的心脏再次苏醒过来,不知不觉间,庭院里只剩了他们俩、星月和晚风。
“只要你愿意,我想要一直看着你,阿修罗。”他吐出的话语像蜜糖一样,就像过去千千万万次那样,他向来不吝啬仿佛表白的话语,还喜欢宣告主权,“我的”、“英雄”、“挚友”、“战神”……像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语。
“不必。”叫帝释天于沉默中生出暗恨的,是阿修罗一如既往的冷静,这冷静几乎冷酷。没有爱恨,这仿佛只是陌生人间简短的寒暄。
可明明不是,他们曾经是同伴,是挚友,是奇迹般的唯一。
把他当做仇人,当做叛徒,当做恨不得杀死的过去,也好比在此刻表现得如此冷漠。
帝释天仿佛第一次认识阿修罗那般,仰望着他的面孔,那双红色眼睛里没有他的倒影,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看透过阿修罗,因为他读不了他的心,只是过去他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一个,所以他可以站在他身边,自信地认为他懂阿修罗的一切。
阿修罗不仅是他柔软的母亲的儿子,也是这看不穿的夜的儿子,他走不进这良宵,因为他的心里放了太多的光亮。
但他也没有多少凝视的机会,因为阿修□□脆利落地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比天上高悬的明月更孤高,更难接近。
阿修罗夜里也没有睡得很好,剧烈的头痛让他的灵神体蠢蠢欲动,他索性坐在窗上,看了一夜星辰东升西落,手掌上满是灵神体挣扎着欲摆脱留下的伤痕,即使鲜红的血一次又一次涌出,他那暴虐的灵神体仍然不满足。
如他一般的怪物,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何?
天人容不下他,鬼域让他越发迷失自我,母亲死于他之手,挚友要用死成就他,却不知道他的理想本就是为了实现帝释天的理想,只是帝释天魔怔至此,撕裂他心上最深的伤口,让他只感到深深的悲哀。这一切有何意义呢?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轻易抛弃他,存在的意义,又究竟是什么呢?
可他还活着,就注定他在寻找着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条母亲曾呵护过的生命,他也不会抛弃,只是,妈妈,为什么他一直在痛,只有和帝释天同行的日子他轻松过,但越是留恋那轻松,他现在就越痛,灵神体迫切地想要得到帝释天的抚慰,他却不愿意再放纵它。
痛楚,是痛告知他还活着,还要继续追寻下去。
于是,他静坐一夜至天明,庭院里变得越来越热闹,小个子的式神到处乱跑,打着哈欠拿着刀枪剑戟的式神三三两两地集合,安倍晴明、神乐和八百比丘尼正在规整自己的队伍,那个满嘴胡言的邪神此刻也顶着眼影都盖不住的黑眼圈被个小姑娘吆来喝去,这很有趣。
他这才想起,昨晚有个人要他加入队伍,这般想着他便看到了源博雅背着箭筒拿着弓走来的时候,同样红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是初升的太阳,和他那锋芒外漏的兄长不同,这个贵族青年有一颗赤忱的心,所以他的眸光仍旧柔软,容得下春天、樱花和青草,像是曾走入他世界的帝释天。
“阿修罗!”源博雅看见了他,似乎很是高兴地打招呼,他跳下窗走过去,才发现源博雅身后是昨天骑着青蛙乱跑的兔子、坐在月亮上的兔子、抱着琵琶的天人、还有一个人身蛇尾的女人,从来是和长得很正常的天人一起战斗的阿修罗不由得一震,他还从来没有和一队的女人一起战斗过,这些人真能上战场吗?
源博雅在他身上挂了金灿灿的御魂,带着一队的老弱病残去骚扰麒麟们,阿修罗便看着兔子套环,兔子跳舞,琵琶乱弹,还有一个张大嘴喷对面的蛇女,再看对面愤怒的麒麟已经摇摇欲坠快倒了,在源博雅鼓励的眼神中吞了三朵鬼火,灵神体瞬间暴涨,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他有些上头,控制不住残暴的灵神体,所幸紧那罗一看情势不对,弹了一曲羽·澈,拉回了他的理智,很久没有享受过战场厮杀的灵神体瞬间来劲,四处乱杀,很快变成到处屠杀的阿修罗带着一队歌舞升平、岁月静好的女性到处作战,唯一难过的是紧那罗,弹来弹去都是一样的曲,把练箭术的阴阳师拉出来吹笛子,并惊喜发现吹笛子也有用,而且更有用,所有很快变成了队长吹笛子,阿修罗打架,四队友开始春游,想起来就辅助一下,一天过去,兢兢业业的打手阿修罗已经得到了大小美人的一致好评,送回晴明那里的时候,还热情洋溢地邀请阿修罗明日再一起。
阿修罗只觉得很放松,虽然他们的乐声不能缓解他的痛苦,但是到底能够不让他彻底失控,只是到了夜晚,没有队友们的乐声,他还是很头痛,一个人枯坐到天明。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战斗,不会有任何伤亡,让他很是惊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而且非常默契,即使受伤也很快会被治疗好,在战斗时竟然能够笑出声,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虽然对面那些敌人,在他面前就像等着被砍的西瓜一般,太过弱小,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甚至有少许期待。
若是这世间有一个角落为他而留,有一些人需要他,他能够帮助到他们,他能够清醒地做他自己,阿修罗便心满意足了。
他的身体依旧时常伤痕累累,有时候紧那罗弹错了律音,没有及时的治疗,他的伤口就会很多,但他并不介意,他的面上却重新挂上了笑容,他每日早出晚归,在窗边望着夜空,期待着朝阳和彩霞,也越来越感觉到,那股缭绕着他的悲伤气息越来越浓重,伴随着晚风怎么也驱不散的莲花的香气。
他们曾经并肩战斗,亲密到仿若一个人,甚至连灵神体都已交融,更别说帝释天吞噬过他破碎的灵神体,在他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联系,所以他才会这样的悲伤,因为帝释天的心还在深渊之中,没有看到一丝光亮。
帝释天无穷无尽的欲念已经将阿修罗吞没,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阿修罗孤身一人,明明清醒却又深陷旧梦之中,只因他不是天魔,自他找回理智的那一刻起,那颗脆弱的心便放回了胸膛中,要在满心湖的荒芜中开出灿烂的莲花来,阴阳师们都知晓他为追寻帝释天而来,唯独帝释天不知道。
答应过要永远在他的身后,永远陪伴着他,永远看着他,却没有做到,纵是如此眷恋着那些许温情的阿修罗,也会有些恼怒。帝释天的自作主张实在害人害己,阿修罗的母亲曾经教过他犯错就要接受惩罚,所以阿修罗坦然地不原谅,帝释天需要痛楚,他也需要,如果太早获得救赎,又怎么能够刻骨铭心?
既是阳谋,便只有愿者上钩。
“阿修罗,今日休息。”又是一个明媚的清晨,源博雅上门带来了队伍的最新消息,阿修罗点点头,内心有少许失落,却见队伍里的小伙伴们一个个从源博雅身后冒出来:“因为今天博雅大人要带我们去踏青哦!”
源博雅露出阳光的笑容:“正是如此,去七角山,你与我们同去吗?”
听到熟悉的地名,那个喜欢举着粉色莲花的小妖惊呼一声:“七角山,白狼大人我们也去吧!”
白狼脸也是红扑扑的:“博雅大人,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源博雅自然不会拒绝,瞬间,各个还没有发声的式神的死亡凝视就聚集在了晴明身上,显然不满隔壁待遇如此之好,想了想那些年跑到博雅那边的式神,再想想已经快过去了的阿修罗,还有七角山的传统游玩项目,露天温泉,安倍晴明顿时觉得今天这御魂是打不得了,立马宣布全寮办一起去七角山一游。
对于神通广大的各位式神来说,到七角山这点路实在是很近,未至午时,他们就已经到了,三三两两找亲近的式神去玩耍,阿修罗赤着脚踩在这春天的山边,青草在他的指缝间软绵绵地挤来挤去,他感觉有些痒,再看周围,许多小式神在草地里玩耍,他难免担心打扰他们的兴致,便找了个清幽地,一片樱花树林,找了最粗壮的那颗躺了上去,光在粉色花瓣间跳跃,整个天空都弥漫着柔和的粉色。
他感觉到枝干微微晃动,柔软的花瓣落下,有些遮到他的眼睛上,但在他自己动手撇去那花瓣前,一双白皙的手已经轻轻摘下他面上落下的花瓣了,不用抬头,他也知道,帝释天坐在他旁边。
一个不请自来的……朋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阖眼,任由光点在他面上跳跃,在比樱花清浅的香气更馥郁的莲花香气中,沉沉睡去。
是降临此间后,阿修罗第一次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