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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归(上) 战场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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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四位阴阳师大人各自带着式神出去了,庭院里本该是静悄悄的,但有山兔和孟婆在,在庭院里四处乱窜,自个儿摆着棋局的弈叹了口气,收拾了棋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树荫下原本在看樱花妖和鬼女红叶赛舞的桃花妖被撞得头晕眼花,刚换上新衣服的萤草举着荷叶匆匆跑过去看她是不是闪了腰,一个没注意就撞上了,她捂着额头想什么时候院子里有了一堵新的墙,抬头便吓得闭上了眼睛。
竟然是那位新来的式神大人。
院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这里,萤草都快要吓哭了,抱着自己的小荷叶瑟瑟发抖,希望这位还不知道名字的大人轻点揍她,最好只用手揍,因为他的触手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们虽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却都亲眼见过被召唤出来那天,还没有开始迎接新式神的宴会,这位式神大人的力量便暴走了,若不是晴明大人及时用了守护结界,那狂暴的触手说不定会把整个京都都摧毁,简直比刚来寮里的八岐大蛇大人还要可怕!
可是预想了好久的痛苦并没有降临,似乎空气又开始在静止的庭院中流动,风吹动了她死死抱着的荷叶和荷花,萤草极力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悄悄在荷叶的间隙里觑他,只看到一个背影。
“萤草,你没事吧?”同僚们在她面前晃着手,七嘴八舌地说着“刚刚真是吓死人”、“萤草你怎么不说话了”,萤草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位大人的背影并不吓人,反而透着透着些许孤寂,萤草这才想起,他似乎总是踽踽独行,童男童女说这是一位很厉害的人物,不能随随便便接近的,阴阳师大人们似乎也和他之间交往得很少,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讲过话呢。
不过,她也没时间去思考这些了,门扉被推开吱嘎作响,是阴阳师大人们回来了,她也跟着大家去看今天大人们又带回来多少战利品,正惊叹于好多金闪闪的六星御魂的时候,有人站在了她旁边,带着些外出归来的寒意,礼貌地询问了她:“请问,能看看这个吗?”
那是另一位来得还不久的大人,名讳为帝释天,但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因为晴明大人说这是位非常尊贵的人,出于一些不会说的原因才会来寮里,要像对待尊贵的客人那样对待他,现在,这位指的是她握着的莲花,萤草想,或许是大人生活的地方都是那样绽放着璀璨金光的漂亮莲花,还没见过这样普通的、毫无光彩的粉色荷花呢,她当然不会拒绝,非常直爽地递了过去。
“当然可以,给您。”
他把荷花靠近鼻尖嗅闻,碧色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情绪,萤草的目光不敢再看向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涌动的是比海国更冰冷的潮水,是连黄昏的暖光都浸透不了的凉寒。
呜呜,好可怕,她今天做错什么了吗?
只见这位貌美惊人的大人朝她微微一笑,手拂过荷花,金色的微尘消散在空气里:“给你。”
萤草受宠若惊地接过,还沉浸在那个能叫妖神魂颠倒的笑容中呢,连手里的荷花,看着似乎精神了许多,莫非,刚刚的术法,是除去了荷花的害怕吗?
啊呀呀,萤草发现自己真是撞傻了,难道花朵还会有情绪吗?
——自然是有的,而且情绪很大,感觉到了熟悉味道的莲花蠢蠢欲动,如果不是帝释天够克制,它能当着那小妖的面把她那朵普普通通的粉色荷花撕得粉碎,但帝释天只是微笑着,消去了上面残留的一丝阿修罗的气息。
他面色无常地走开,内心却盘旋着一个无法不去关注的念头,阿修罗触碰、甚至是抚摸了别人的花,而且是一朵荷花,那花朵上其实根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是他太熟悉阿修罗的气息了,所以那浅淡到快要消失的一丝气息,他也忍不住——在他手心的莲花里,花瓣中央束缚着一小团空气,有金色微尘在其间无风自动,似乎在围绕着什么嬉戏。
明明是……他的阿修罗。
可是他无法像欺骗着旧王一般,将那个名字玩弄于唇齿之间,因为阿修罗没有原谅他,在大殿上阿修罗没有回头,现在也不会,而他知道,阿修罗太过纯粹,所以容不得背叛,更何况是这样罪孽深重的背叛,是用阿修罗仅此一份的信任去伤害他,以死谢罪是帝释天唯一的归途,偏偏他没有死。
阿修罗没有杀死他。
所以他离开了,远离了过去,也远离了阿修罗,留给他的英雄的世界,是十善业道被广泛传播的世界,是最大的不公彻底消散的世界,他相信,阿修罗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的英雄,立于众生之巅,但他没有想到阿修罗会出现在这里,依旧是旧时衣裳,旧时模样,也依旧是旧时的神情,不仅没有加冕为王,反而显得有些狼狈,或许是灵神体和灵魂都曾经破碎过的原因,他的状态很不稳定,安倍晴明不敢叫他出战,光是不失去理智,就够叫那个并不算太擅长这方面的净化的阴阳师头疼的了。
他的英雄,竟然不能出现在战场上。
帝释天隐隐感觉到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他明明可以帮助到阿修罗,但阿修罗不要他的帮助,阿修罗没有同他再说过一句话,他们已然分道扬镳,而他面对阿修罗竟然有如此怯懦的一天,过去无论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帝释天都能够走到阿修罗的身边,但现在他只能站在阿修罗的身后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因为他的罪孽,他虽然活着,但他彻底失去了他的英雄。
怎会如此呢,曾经清晰地在他眼前绽放的光辉的未来,怎么会变成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结果,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才意识到被抛下在原地的痛苦,阿修罗的未来里不会有他了,因为他曾经那么熟悉阿修罗。
如果仅仅站在阿修罗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就能够满足,帝释天就不会如此悲哀,现在盘踞在他心中,这无边无际的痛苦究竟源自何处,又是什么呢?这全然陌生的情感一日比一日强烈,要将他彻底溺毙。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缘何才得到这样痛彻心骨的感受呢?活着的感觉从来没有这般清晰过,在他挣扎着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的时候,那是和战场上看到生命死去完全不同的感觉,战场给了他悲伤的天人的心,这痛苦却把他彻底拉入尘世,陷入最渺小的凡人的困惑。
“喂,晴明,你这家伙,说是月色很好,该当饮酒,明明就是在走神吧?”梳着高挑马尾的青年放下手中的酒盏,颇为不满道。
大名鼎鼎、见识过无数风浪的大阴阳师正拿折扇有节奏地敲着手心,一口未动的酒液上飘了满满一盏的樱花瓣,可见放在那儿许久没动,但听闻青年的话,倒是很快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博雅定知晓我在苦恼些什么。”
源博雅给自己斟酒的动作十分流畅,显然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分心思考,直接说出了答案:“阿修罗。”
“博雅觉得如何解决呢?”晴明斜长的眼眸似乎也沾染了月色,盈盈笑意让那双也可以很冰冷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温柔。
“他本不就是为了别人出现在这里,让他们自己解决就好了。”源博雅上次被小纸人特制柿种辣得满面通红后,终于对晴明寮里的下酒菜有了警惕之心,虽然这次的醋昆布看起来很正常,说不定会特别酸,筷子拿起了又放下。
“正是如此,只是作为此地主人,我总要看顾一二。”安倍晴明显然没忘记黄昏时看到的那幕,不知道是要为自家力大无穷却十分天然的萤草捏把汗,还是要为一看就知道攻击心很强但事实上只是个辅助的帝释天感到头痛,连带调戏一下博雅的乐趣都消失了——特制的醋昆布看来没有接过前任下酒菜的重任,没有发挥该有的用处。
见他真的困扰,源博雅提议道:“不如明日我带阿修罗去打麒麟?他的力量有所限制,我们队也不是控制不住。”
安倍晴明想了想博雅的队伍,个个都是不要命的输出型式神,秉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的策略,一个个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阿修罗去了岂不是如虎添翼,到时候杀气能飙得满京都都是,立马拒绝了:“多谢博雅,不过我自有安排。”
源博雅点了点头,面上居然有几分遗憾,安倍晴明想了想自己和博雅不打不相识的经历,再想了想阿修罗应召而来那天,博雅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跟他打一场的样子,心中顿生警惕,更加不敢让他们俩混作一堆了,一个大天狗还不够捣乱的吗!
那两位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说起大天狗,大天狗正在屋顶上和人面面相觑。
今晚是个适合吹笛子的好日子,月亮又大又圆很适合吃,尤其是源博雅也在,更该在月色下吹奏一曲,抒发心绪,只是这个屋顶一般是他专属的,怎么有人在这儿,还是个不常见的新面孔,不过看他的头发,看他眼睛,再看他坦荡荡的穿衣习惯——
——和吾友博雅实在是太相似了!
大天狗反射性地开始吹笛子,悠扬的笛音在庭院上空盘旋,原本想走的阿修罗被笛声所吸引,依旧坐在屋脊上,双手后撑身体,长长的黑发随着晚风轻轻浮动,难得露出了这般放松的姿态,让一直躲在暗处的帝释天不由得发愣。
他不是没有见过阿修罗这般悠闲的姿态,在不用上战场的时候,阿修罗也曾展露这样的模样,只是后来他们的民兵团战斗越来越频繁,阿修罗留给他的印象,越来越多的变成了战场上嗜血的模样了。
是阿修罗在变吗……或者,是他变了……不,是他发自内心的崇拜下,始终有着利用的成分。
不能说是背叛——某种意义上,他们从来没有再一条道路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