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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梦 并非为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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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炙热的血液中,他知道这血不属于他,他的血是天人特有的冷,冷到像风刮着骨头,是那年呼啦啦吹了一整个冬天的战场的冷,但那血温暖得像个好梦,纵览他的一生,也做不出比这更好的梦,是的,帝释天知晓,这不过是个梦,他不是留恋梦境的人,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做,可他到底还是没有醒来,只是躺在血泊中,在漆黑的天穹下,好似是无事可干一般摆弄着手上金色的莲花。
自然而然地,年轻的天人唇角露出一丝欢愉极了的笑容,碧色的眼眸熠熠生辉,本就秀气的脸庞显得更加柔和,可若看他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这般眷恋地蜷缩在血泊中,又显得这一抹笑容变得奇诡起来。
阿修罗,这寥寥几字的发音只要在他舌尖绕过,他的胸膛中便情不自禁地溢出一声叹息,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像大江大河将他淹没,每一日,每一夜,每一个呼吸的瞬间,当他做事、休息、杀人,他的内心都藏着这样一声殷切的呼唤,想要大声喊出这个名字,想要将莲茎缠绕上他的触手,想要蹦跑跃进他的怀中,想要他的头颅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脆弱靠在膝盖上,想要接触到他真实的体温,抚摸过他桀骜的眉眼和他血气充盈的唇,化身帝释天的欲望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在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因为他想要阿修罗。
金莲即是他的意志,所以那个雨夜,它扎根在浅浅的血泊中,纹丝不动像是佛前的雕像,浸润着鲜血的漆黑内里,金箔加身的璀璨外表,自天人战神的鲜血中诞生了一个怪物,一个真正的罪人,过去他们因他的弱小欺他辱他,他只会感到自卑,但当他们的嘴里吐出阿修罗的名字,他的心湖便是沸腾的沼泽,蔓延着无穷无尽的瘴气,要将世间一切敢诋毁阿修罗声名的愚人,彻底吞没。
阿修罗,他的阿修罗,原谅他吧,这样弱小的他,肆意挥霍信任的他,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只能沉默,只能呼唤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的他,安排好了一切却心存眷恋的他,热烈地爱着唯一的英雄的他。
他曾经想过未来,因为他们有着多么漂亮的过去,他扎根在这些回忆上,然后腐朽——他的阿修罗,是个真正的英雄,有着强大的灵神体,蕴藏着无穷无尽力量的身体,和一颗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不同的柔软的心,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阿修罗的心中涌动的是和他们不一样的温热的血,阿修罗救他,阿修罗救很多人,阿修罗简单纯粹的理想——每个人能够自由平等地生活在世界上,因为他的英雄内心深处,住着一个永远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的鬼族混血孩童。
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一个怯懦的、对世界无用的人,总是跑到战场上却一无是处,总是在看着别人死亡,阿修罗却是能够改变世界的人,可他也知道,阿修罗这样下去会死的,因为英雄总是会死于小人手下,贵族的嫉妒,越来越凶恶的战场,和眼神从未变过的直率的阿修罗……他因为弱小,所以对危险总是有着弱者的警惕,他知道,他无法忍受失去阿修罗,可是同阿修罗本身比起来,他希望同阿修罗永远在一起的卑劣愿望便也不算什么了,他想要阿修罗活下去,比任何一个人活得都要好,因为阿修罗值得别人的尊敬和爱戴。
所以,他愿为阿修罗高垒王座,哪怕失去他自己,失去和阿修罗之间宝贵的羁绊,也没有关系,爱意在他的胸膛中越来越多的聚集,纵使此身陨灭,这份感情也会在这世界上留下印记。
原谅他吧,阿修罗,或者恨他吧,阿修罗,但是,只一点,他这样贪心,无论是爱和恨,请稍微留下一点记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更贪心的地方了,对于他来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真正的神明,而他就是阿修罗最狂热的信徒。
青年想着,在梦境中阖上了眼,他知道这是梦,他知道不能留恋梦境,可是他的心正在颤抖,莲花正在调零,他这般卑微的人,这样正在腐朽的人,也是需要一点点养料的吧?所以,姑且让他在梦境中再停留片刻,稍稍修养片刻吧!
让如今的帝释天也会沉迷的梦境,与其说是梦境,不如说是他不肯忘却的回忆,他曾经和阿修罗如此亲密的接触过,阿修罗的身体和灵魂,帝释天都曾经触手可及,明明他那样弱小,可是他的灵神体,却神奇地安抚了阿修罗的情绪,天人宣扬纯洁却擅长调动人的情与欲,圣洁的莲花可以转瞬变成淫靡暧昧的花朵,阿修罗躺在床上,深陷痛苦的梦境中,触手焦躁不安、蠢蠢欲动,想要破坏周围的一切,却在他的面前停下。
他跪坐在一旁,不忍心阿修罗再经受这样的痛苦,莲花的根茎叶从他的背后生出,缠绕上那些触手,它们僵持在半空中,阿修罗依旧眉头紧皱,像是远处蔓延的群山,嘴唇蠕动着发出梦呓,他俯下身靠近他的英雄,才听到阿修罗充满依赖的声音,在呼唤他的母亲,妈妈。
他知道,他知道阿修罗最大的弱点,阿修罗失控的力量,杀死过他的母亲。
可是,阿修罗,不用担心,他会一直在这里,支撑着他,保护着他的,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只要他还在,阿修罗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他们的精神是紧密相连的。
同样的,请不要再感到痛苦了,阿修罗,请不要这样闭着眼,皱着眉头,内心是一片痛苦的狂风暴雨的海,将要倾倒的山,他怎么样才能缓解这痛苦呢?
帝释天用嘴唇触碰阿修罗的额头,躺在床上的青年额上艳丽的红纹微微发烫,金莲进一步缠绕住了阿修罗的触手,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触手现在乖得像个不敢闹事的孩童,甚至轻轻用尖端去触碰金莲未开的花苞,然后瑟缩了回去,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他忍不住去亲吻他的战神,他的英雄,他那蜷缩在魂灵角落的小男孩,莲瓣从他冰凉的舌尖渡向阿修罗越发炙热的嘴唇,花瓣的褶皱被揉碎在有血腥味的唇纹中,然后慢慢探入口腔,莲花无声地训导触手,不要挣扎,不要咬着嘴唇,不许咬舌头,他在排解他的痛苦,天人最擅长此道,用一种欢愉的方式。
那除了杀死鬼族还没接触过天人之事的触手微微颤抖着,被莲花裹得更紧,丝毫不敢挣扎,金莲的花朵却是半开不开,带着点慵懒的意味安抚着它;帝释天用舌尖将破碎的莲瓣推入阿修罗的喉咙,阿修罗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帝释天忍不住用手去抚摸他柔和下来的温热的脸庞,源源不断的温度传入他的身体中,莲花无声地呐喊,还不够,想要更多的肢体接触,想要彻底融合在一起,可他不能随心所欲地侵犯他的英雄,哪怕阿修罗的灵神体已经为他所驯服。
但不得不说,这是欢愉的。
阿修罗是他的阿修罗,灵神体就是天人的灵魂,他们的灵魂如此契合,说明他们心意相通。
帝释天留恋地结束了这个吻,莲花悄悄地开放了,触手变得软绵绵,最后缩回了阿修罗体内,而躺在床上的青年面上染上了傍晚的霞光,不过片刻便消散了,面容变得平静起来,帝释天安静地坐回床边。
“你不该来救我的。”阿修罗醒来便说道。
他能感觉到灵神体的交融只差最后一步,他们完全绑定了在一起,可是阿修罗知道自己本质上是只野兽,他救帝释天,并不是为了要利用他,尤其是他随时都有可能控制不住的情况下。
帝释天只是微笑。
“我救下了天人一族的希望,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做的时候便没有想过回头,阿修罗哼了一声,却阖眼微笑,落日的余晖洒满他们之间仅留的一点距离,他知道,阿修罗彻底接受他了,无论是灵神体,身体,还是阿修罗那颗孤独的心。
阿修罗是个某些方面很迟钝的人,他在战场上有非凡的天赋,他有一个要付出很多精力的梦想,所以他很少关注自己的某些事,他只关心大家的生存,严格却温柔。
帝释天却可以任性很多,找一些阿修罗觉得无聊的事情来调剂生活,他曾经有一条美丽的项链,像是锁链,坠着一颗和他眼睛同色的宝石,他从未觉得好看,却在某一天拿出的时候心动了,好想将它戴到阿修罗的脖子上,一定很衬托他的红纹,于是他捧着那条项链去找阿修罗暗示:“阿修罗,它好看么?”
阿修罗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可是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所向披靡的战神又退败下来,他便看着阿修罗接过那项链,双臂从他的两肩上穿过,轻巧地扣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露出错愕的表情,不擅长哄人的阿修罗有些烦躁:“不是你说好看的吗?”
帝释天这才反应过来,以阿修罗的性格,恐怕是以为,他在问阿修罗自己戴这条项链好不好看呢!
虽然不是他的本意,可是帝释天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两眼弯如月牙:“阿修罗觉得好看的话,再好不过了。”
难得的,阿修罗面上出现了窘迫,别过头去,耳根子却是发烫。
那条项链现在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被高高的衣领遮住,无人知晓,他甚至设了幻术,洗澡时也没有拿下。
过去他想要锁住阿修罗,现在看来,被锁住的终归是他自己。
帝释天叹息,梦总是要醒,好梦更是珍贵,容不得挥霍。
他与阿修罗之间,也不过是短短数月,然而,这已经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情了。
接下来,他会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没有未来的路,他不允许阿修罗陪伴他,也只有回忆会伴随左右。
所求不过一次生死的重逢。
然而,帝释天也不会想到,阿修罗其实从来没有顺从过他的意思,阿修罗的行为全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哪怕他做了这样多的事情,依旧没有得到他所求的结局。
因为阿修罗不仅是众生的英雄,也是他的英雄,英雄总是会力挽狂澜,在他无法回头的时候,拯救他啊!
所以,请期待真正的重逢,并非为了死与生,而是为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