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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指腹上细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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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晓思一手拎着医保卡之类的东西,一手是外套,急匆匆地跑下楼。
佘晓思忽然想起裴言十二岁的时候,她给他送牛奶,推门感到一阵寒意,走近才发现裴言面色潮红地躺在床上。她喊他洗完澡再去睡,他却像是一下子小了好几岁成了她记忆那个要妈妈抱抱的孩子,黏黏糊糊地说着话说自己头好痛哦,她摸摸他的额头,而他是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小动物了,再也不是那个用平静的外壳严丝合缝封闭住自己的蜗牛。
她心里都点久违的窃喜,被人依赖的责任感在胸膛里冲撞。
现在这种母亲的自豪感又被消毒水冲刷得所剩无几。
裴言也曾经有过短暂的幼儿期,太短了,以至于她还没来得好好珍惜就只剩下了现在过于成熟的不咸不淡的温柔。
她想着,刚刚进入大厅一眼就看到黄又青脸色不善地和护士说着什么。小伙子人高马大,又外貌出众,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从第一眼起,她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刻意的收敛,但是不管怎么看,这个孩子都不像是会和裴言混在一起的人。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裴言受伤的手。这个孩子从来没有这么反常过。心头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不是朋友......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裴言躲到窗户后面的位置上打瞌睡,手背上隐隐约约很是刺痛,像是凉凉的火焰舔舐着皮肤,他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敏感地辨析出黄又青地声音,又觉得手又酸又涨,忍了半天还是自暴自弃地掀开眼皮。结果一看吓了一大跳。整个手背都肿了起来,像是浮起了硬块,针头连带着胶布看上去格外扎眼。
他稳了稳心神,抬头看黄又青。对方背对着他,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谁给你扎的?”
被喊来的护士长凑近了些,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裴言浮肿的手背,严肃地说。
裴言没说话,虚弱地摇摇头。
护士长直起身看了看输液袋上的药品标签。
“同学你不要害怕,应该就是针头没有完全插进静脉血管里,有点走液了,药水渗透到了皮下。”
佘晓思快步走过来,便看到裴言一脸倦容地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蜷缩在椅背掉了皮的金属座上,再仔细一看,孩子没有插进衣服口袋的右手完全肿起来了。她当下了然,同护士长私语了几句,冲窗口打了个手势,刚刚扎针护士换了班立刻也走过来。裴言眼皮发沉,气息粗重,也没有细听她们在说什么。
“小同学,我现在先给你把针头拔了哦。”
佘晓思弯下腰,安抚裴言,“你不要紧张啊,这种情况有时候也挺常见的。”
裴言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浑身疲软也懒得动弹。
“热敷几天就好了哦,但是你千万不要用手去过多触摸或者抓挠,会感染的。”
黄又青哑着嗓子说,“谢谢姐姐。”
“没事儿。有问题再喊我。”
佘晓思迅速瞟了一眼黄又青,然后柔声对裴言说,“感觉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喝点热水?”
裴言强打起精神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摇摇头,他。
“真是麻烦你了同学——你还要回去上课吧?没事儿,这儿有我,我会照顾他的。“
万年没脾气的人头一次觉得心烦意乱。裴言拧着眉头抬起脸,左手把刚刚挂在下巴处的口罩拎起来捂住嘴鼻,立刻模模糊糊地咳了几声。
黄又青看了他一眼。
仿佛听见了他在心底拼命的呼喊。
裴言听见黄又青平静地说,我请过假了,在这里在陪一下他。
***
“算了,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休息室吧。”
裴言虽然很虚弱还是不留痕迹地躲开,“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黄又青站在窗口看着佘晓思小心地扶着输液架,不敢直接揽着裴言,间或向他张望,仿佛在思考他会不会跟来,但一和他眼神对视就不做声地移开。
黄又青下意识扫了一眼自身的打扮,毫无花纹的黑长袖,黑色的短裤露出白生生又格外健壮的小腿,再低调不过的黑色运动鞋,他今天特意没有戴上任何夸张的饰品。
我们之间的差异这么明显吗?
心头有些没有由头的恼火。
佘晓思把裴言扶进值班休息室,两个一米八多的大男孩让原本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她费了半天口舌才让这个不省心且异常固执的孩子同意躺在行军床上。
虽然一千一百个不放心——特别是有那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孩子在一边——还是被工作电话给催走了。
黄又青想了想,走到门口把灯关了。
然后坐回到一旁的小马扎上,沉默地盯着窗外发呆。
他大概看出佘晓思和裴言的关系了。看起来面面俱到的布置里实际上藏匿着一点点的漫不经心,越过了客气的范畴是会被其中暗藏着的名为疏远的碎玻璃划伤的,让人在意又像一拳砸在棉花里无力应付。
他好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裴言。
好陌生的感觉。
在他面前明明只是个傻乎乎的总被欺负还一天到晚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孩。
“又下雨了。”
黄又青喃喃自语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拉起的下摆毫不在意地露出结实的腹肌。他眯着眼睛望着窗外。下的不停的雨让打足空调的角落比之前更冷了。
像这样冷的天气对于像黄又青这样的人会很舒服,他很喜欢阴雨的天气,但对于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裴言轻轻咳了一声,闭着眼睛,别扭地挪动了一下肩膀,外套瞬时滑了下去一半。
...嗯...冷吗?
黄又青侧脸看着一脸慌张闯进酒吧的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在梦中无意思地皱着眉头好像很痛苦,他庞大的身子不太自然地蜷缩在外套里,显得有点滑稽。
忽的一阵密集的雨点敲打在窗户上,身边睡得软糯的人并没有看起来睡得那么沉。
裴言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像是畏惧得很,逃避什么似的整个人又往衣服里缩下去,含含糊糊地哼唧了几声。重重的鼻音,黏腻极了,带着无意识的委屈。
黄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起身伸出手小心地把他肩头的衣服掖好。
他侧过身的时候,那人像只小奶猫毫不客气地顺势靠了过来,软乎乎的脸蛋温温热热地贴到了黄又青的脖颈处,结实的胳膊就这样严丝合缝地环住了他。
黄又青的头皮瞬间就发麻了!
跟做贼似的立刻缩回自己的小马扎上。
外套又毫不给面子“唰”得滑落下来。
黄又青站起来在昏暗的房间转了一圈,终于在墙角的柜子里摸出一条薄薄的夏被。
他随便地把被子扯开一些,就呲啦啦地往裴言身上一蒙,把对方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
NICE.
黄又青很满意。
大概是越发难以忍受的燥热像洪水一样急速地漫过头顶,出于本能的,床上的人安分了几分钟就开始胡乱地挣扎。
黄又青不是很想搭理他。
结果一只手就那么不客气地精准打着他的后脑勺了。
.....爷不跟病人计较。
谁料黄又青只是把刚刚蒙过头顶的被子扯下去了一些,身下突然一阵微小的动静。
黄又青这回学乖了,立刻缩回了身子。
被病毒麻痹的神经后知后觉感受到紧紧靠在身侧的一团温暖,窸窸窣窣的动作后又重归平静,只有呼出浅浅的热气一下又一下烘着黄又青的肩头。
直勾勾盯着黑暗的天花板不知道多久,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时不时拂过T恤的温软的呼吸引起了心头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热感,黄又青甚至觉得可以闻见那人身上软绵绵的淡淡的味道。
怪好闻的。
他不自然地挪开身子,不愿意再面朝着他,用手指伸到身后,轻轻碰了碰裴言想让他离远一些。不知戳到了哪里,指腹上细滑软腻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
......我靠。
黄又青有点崩溃。
***
裴言睁开眼。
不知昏睡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模糊缥缈的状态。他喉咙里又干又痛,比起之前有过之而不及,非常难以忽略的异物感就好像之前吃的头孢还硬生生地卡在食道里没有下去。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刚把脑袋抬起来一些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脑袋顺势重重地又砸回到枕头上。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花了半分钟才让意识重新清醒。
黄又青。
于是这个名字立刻首先冲入了脑子里。
裴言立刻如溺水般挣扎坐起身,继而剧烈得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痛地颤动。他急切地在昏暗中环顾四周。
身边没有人了。
果然......没有人。
明明意料之内的事情......为什么突然窒息到快要不能呼吸了。
裴言仰着头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脱了力,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倚靠在墙上。闭上眼,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