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熬夜大司马

32、32

　　穿过两栋楼的走廊，走出急诊大楼，深秋清凉的雨滴终于把迷迷糊糊的黄又青激醒，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应该打个伞。

　　黄又青向司机报了家里地址。

　　车内打足了空调，过分干燥，温暖到让皮肤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人肌肉的弹性紧绷。

　　......靠。

　　和他跟林午几个臭烘烘的大男生打架时那种肢体的猛烈碰撞不同。和他跟舞团朋友们跳舞时那种对着镜子不断修正的拥抱拉扯不同。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缠上他的心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家，也不知道回去做什么。

　　反正......从医院里逃跑了。

　　不出意外家里没人。

　　无所事事在家里转了两圈，身上衣服还没被体温烘干的黄又青决定先去卫生间洗漱。发现衣柜里没有毛巾。不用多想，一定是黄墨阳整理的时候把他的和黄又橙的混淆了。

　　果然。他一脸无语地把毛巾从弟弟的抽屉里抽出来。
　　眼神向下一瞟，衣柜下面放着两个半透明的盒子，怪好看的，他没多想伸手去够。

　　啪。盒子一摔，里面小小的奖杯露出了一个金色的脚。

　　黄又青吓一跳，心虚地扫了一眼房门，赶紧摸了摸有惊无险没摔破，草草地把奖杯连同滑出来的证书塞回盒子，又把盒子藏回了衣柜，特意用黑色的大衣遮了一遮。

　　听起来，外面雨越来越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声势浩大，黄又青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在屋里转了两圈后，干脆爬到床上去了，把自己埋在一堆毛茸茸地玩偶中。

　　没有拉上丝绒窗帘，斜斜的窗户边直直地对着黄又青的脸。

　　心里突突突。他抱着兔八哥平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画满了文艺复兴风格的油画，总让黄又青想象自己独身一人浸泡在宇宙的终极浪漫里。

　　此刻他却心烦意乱，重重呼出一口气，用手遮住眼睛。
　　虽然还尚未明了，他潜意识中逞强着不想去触碰什么东西。

　　阴沉沉的基调下，雨特别大，噼里啪啦，玻璃片上净是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迅猛炸裂开来的水花。盯久了让人产生一种隐隐的担忧，似乎会有雨滴顺着细缝溜进来啪嗒掉脸上，更让人害怕这薄薄的一层非晶无机非金属材料能不能担负起守护一室平静的重任。

　　大灯被啪的一下关掉了，没有窗帘的天窗里却溢出了光亮。

　　“午安。”

　　黄又青把几个玩偶塞在被子里，排成一排一起和他睡觉。

　　可能是因为大雨滂破，雨点砸下来的声音让黄又青睡不安稳，某个人的名字像是混乱的漩涡，意识在其间潮起潮落。他迷迷瞪瞪地扫了一眼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兔八哥。

　　“你也睡不好吗？”
　　带着厚重鼻音的话语黏糊糊的。

　　兔八哥还是傻乎乎盯着他。

　　黄又青看着他黑色的塑料眼睛清晰地映射出他的脸。

　　眼前浮现出裴言的眼睛。

　　两颗黑瞳湿漉漉的，像是泅渡的小鹿，总是明晃晃映出他的面容。

　　......靠。

　　像是被什么刺痛到了，羞耻，自尊心受到了损伤。黄又青猛地坐起来，带着些许恼怒地踹开被子。一边的小熊玩偶毫不客气地滚了下去。

　　暴脾气黄又青更不爽了。

　　忍了两秒后。

　　还是伸手把娃娃从地毯上捞起来。

　　他无奈地拍拍玩偶，思维却越发不受控制地向远方漂流。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揍裴言的时候。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准确地说是黄又青单方面暴力输出，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直到黄又橙一脸手足无措又气又恼地把他拖走。

　　到底为什么揍了他呢？

　　因为这个之前从来没说过的家伙给黄又橙送了情书害他弟弟被小混混嘲讽戏弄后，竟然厚着脸皮找上门。

　　我送错情书了。黄又青记得这个混蛋说。

　　下一句是——

　　“我想要送的人不是黄又橙，是黄又青。”

　　......竟然敢跟校霸开玩笑？

　　下一秒，黄又青毫不客气地用拳头回应了这份莫名其妙的‘告白’。拳拳到肉，用力而有效地告诉这个贫嘴饶舌的家伙，想要在我这个小霸王这里占便宜或许可以回家再喝几年母乳。

　　现在这句话，像身上的痣，小小的，只有他知道的，忽然再一次浮现在他面前。

　　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念头破空而来。

　　......如果不是玩笑......

　　心中就好像一脚踏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沼泽，连同刚刚生长起来的一小块陆地一起毫不留情地陷落了。

　　一些不曾在意的画面忽然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回放。

　　疯了。

　　真是疯了！

　　黄又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么愚蠢的念头。他向后一仰，重重把自己砸在枕头上，手心里全是温吞的汗渍，额上一根青筋剧烈地跳动着。

　　这个痣忽然变成了热锅上的一滴滋滋沸腾的油点，在他心头翻腾不休。

　　没有忍受的余地了。黄又青想打架，想骂人了。

　　***
　　还是回学校了。

　　作为一个学生，回学校多正常。

　　......可是为什么没有回自己教室呢。

　　裴言应该今天都不会回学校了......或许......应该把作业本给他带过去？

　　......因为他可是一等一的好学生。

　　......反正他黄又青闲着也不会去教室好好读书。

　　......毕竟他发烧自己也逃不了干系没有办法割席吧。

　　可是——

　　黄又青有些烦躁地摇晃着脑袋，拖沓着脚步，漫无目的地在学校小卖铺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整理架子的大妈都要多看他两眼才随手拿了几罐冰可乐结账。滚烫的皮肤伸到冰柜里冰凉的气息猛地拂过实在很爽。

　　念想自从心头跳出，就无法视而不见了。看起来他还是一脸冷漠，实则有些东西如同长指甲伸进了肚皮对着五脏六腑胡乱剐蹭，挠心挠肺，让他坐立不安。

　　黄又青有些气馁得想，如果是黄又橙，一定能轻而易举地用意志力把愚蠢的想法统统抹杀，而不是像他一样情知不对又无法自控，被虚无荒谬的念头轻而易举地驱使。

　　谁让他是个笨蛋呢。

　　黄又青便往教学楼走边赌着气一口气往嘴里倒入一整罐汽水。

　　他没想到裴言的班主任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他。亏他在办公室门外抓耳挠腮反复编说辞，他第一次有些讨厌自己在大家心中留下是个玩世不恭的小混混的形象。

　　班主任把试卷整齐地叠在一起，特意写了便利贴，标明需要做的部分。他甚至向黄又青道谢，感谢他传递消息。

　　黄又青心情舒爽地退出了房间，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做个讨人喜欢的学生也不错。

　　这就是黄又青。
　　懒得思考的结果就是放纵自己的心意，轻而易举地妥协了。他决定去医院给裴言送作业。

　　他看看手表。
　　甚至有些心急，不知道裴言有没有挂完两瓶，是不是已经离开医院了。

　　还没走两步，竟然听得到楼下吵架的声音。恐怕是吵得真的很厉害了，才能那么清楚地传上来。

　　黄又青呆住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从来没发现过弟弟和他爸的矛盾竟然这么激烈。

　　能够激化到在学校里就吵起来。

　　他恨不得立刻扑下去，为了让黄又橙不再去做一个乖孩子委屈巴巴地求父亲。下楼的时候踩在木板上的动静格外大了一些，每一步都心跳如雷，带着强烈的不安，就好像在给正在争吵的人一个预先提醒：至少给彼此留点脸吧。

　　但是越来越大的只有刺耳的嘶吼声。
　　难以说出口的低劣的字眼从黄墨阳嘴里毫无顾忌地倾倒出来，崩塌的固有意识土崩瓦解一点点淹没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耳畔，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耳朵的心情让他整个人都动摇了，恐惧连同内心翻滚的恶心几乎是要把他这具疲劳的身体彻底撕开。

　　垃圾桶被一脚踹翻的声音。黄又青听到易拉罐在地板上摩擦而过的声音。

　　然后黄又橙好像哭了。

　　黄墨阳咒骂着黄又青一定要他去林午家跪下道歉。

　　黄又橙说，哥虽然确实做错了，但是一切还有转机，不要逼他，反正再过两年就可以让他出国了。

　　他停住了，不知不觉眼眶竟然有点潮湿。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地想逃跑。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全世界都给他判了刑。

　　黄又青忽然想起那时裴言那样信誓旦旦向他们保证说，黄又青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在他们看来，是不是就像个幼稚的笑话，泛着虚浮的塑料感。

　　裴言像个笑话。

　　黄又青才是笑话。

　　他可悲地想起小时候隔壁二舅妈女儿自杀了，村里闲人吃完饭就在她家不远处的槐树底下站着说话，看她家门窗紧闭以为没人，就开始不嫌腰疼嚼着各种没头没脑的舌根，结果金属门窗的门窗忽然猛烈摇晃起来，丁零当啷的动静像是没办法踏出家门一步忍气吞声却又愤怒到了极点，只能硬着头皮——

　　原来会是这么难看又绝望的心情。

　　有些酸恨在黄又青心头泛起。

　　但在愧疚面前不堪一击。一定是因为这个潮湿的鬼天气，他整个身心都无力地软化成了开袋过期的

　　因为他就是个不争气的哥哥，是无责任心无道德的烂人。

　　这个整天惹事的家伙从来没有给弟弟带来过安慰，只会让他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是麻烦，是多余，是从垃圾桶里自作聪明出逃的易拉罐，天真又可笑。

　　就任由他玩吧，玩个天翻地覆，反正过两年就可以把他扔出国了。

　　够了！

　　他猛地把鞋踢下去，几乎是直冲下去，难以忽略的碰撞声终于让楼下的人声音停顿了几秒。

　　黄又青靠在栏杆上，久违的心灰意冷像柔软却解不开的绳索一点点地勒住他叫他喘不上气来。他微微张着嘴，喘着气，喉咙却早已锈迹斑斑。

　　这个笨蛋。
　　表面倔强又高傲，心里却已经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