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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情绪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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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回来了没有!”
“要不要跟学校打个电话啊?”
“那么大人了能走丢不成?肯定学生会有点什么事情。”
裴言刚刚打开门就听见他爸在喊。
然后一个女声从厨房模模糊糊传来,语调上扬。
温暖的灯光下,打足了空调的舒适室内,透过模糊而不清晰的移动门玻璃,一身玫瑰色旗袍的女人笑颜如花。
裴言下意识更向前一步,手中攥紧了带子,掌心勒得隐隐作痛,把脸颇为幼稚地凑到玻璃前,仿佛非要把明晃晃把一切剖白他才肯从碎了一地的南墙上爬下来。心头涌起一股往日不屑一顾的极为幼稚的倔强,他很想很想看清楚。
多么清晰而明亮的笑容。
裴言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妈围着红格子围裙烧牛肉汤的样子。
记忆中她会利落地把胡萝卜和土豆切成毫不吝啬的一块又一块,嬉嬉笑笑擦着眼角的泪水把洋葱切成厚厚的一片又一片,把瓢子里洗干净的各种蔬菜哗的一下子全部倒入锅里,当然不能忘记的是放了满满一大碗的肥美的牛肉。
小小的裴言就在一旁哄着他妈再多倒一点番茄沙司,再多一点,直到不知不觉就为一锅汤倒掉整整一瓶番茄酱。
夕阳温暖的橘色光芒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他妈也是笑的这样满眼的温柔,露出晶莹的两颗兔牙,眼睛里有着格外明亮的快乐,脸颊,颧骨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可爱的褐色小雀斑。空气中有餐桌上栀子花的味道,混杂着蔬菜的清新和啤酒的撩人。
他就坐在一旁蹭汤喝,酸酸甜甜的汤汁顺着喉咙一路烧灼滚烫,烫得他满头大汗又舍不得放下。他妈还会过来假装一脸嫌弃地拍掉他作乱的爪子,拎着他的耳朵让他赶紧把垃圾倒了。
就像从玻璃里倾泻而出的橘黄色的灯光和窗外漫天昏黑一样。
还是一样的移动门,隔着透明的一层,已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境遇了。
女人冷不丁看到裴言贴进玻璃的脸,吓一跳,手里的打蛋器差点摔下去。
“不好意思我今天回来晚了。”
裴言不好意思地冲佘晓思打招呼,带着些局促地径直走向房间。
佘晓思立刻挤出满脸客气的笑容,随手往锅子里倒入预先想好的分量,“还有一个毛豆香菇鸡毛菜、一个土豆汤就好了哦,快去把书包放下。”
“好的。”
裴言低垂着眼帘点点头,心里觉得好笑,饿过头了,即使明知事实并非如此,头脑中的一部分还是借机偏要叛逆美化一部分回忆。随即又严肃了几分,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频频回头,很容易掉进没有意义的情绪陷阱。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裴建荣躺在沙发里看球赛,连眼神都懒得从电视上移开。
裴言停住,“学生会有活动,结束以后下大雨了——”
还没说完,佘晓思正好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哎?我今天早上特意给你包里塞了把雨伞啊。”
裴言不慌不忙回答,“嗷,因为有女生也没带伞,我把伞给她了。\"
”我们裴裴真是绅士啊。”佘晓思习惯性漫不经心地捧场,“父子俩赶紧都去洗手,一会儿就能吃晚饭了。”
裴言就等这句话,赶紧拉开门。把书包扔一边,等待了一会儿,扒开一条缝确定父亲已经离开客厅去了餐厅,跟跳芭蕾一样一步跃起,迅速地从卫生间钻出来,从抽屉里找出纱布、红药水之类的东西抱进厕所。脱下一身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伤口都检查了一遍。他就好比减肥期间的人,恨不得过了几分钟就要查看一下恢复的进程。
“妈的,怎么一点儿都没消肿。”
他轻轻摸了摸肋骨下面的小块肿起,胸前胸后一片刺眼的青紫,左看右看自我调侃像个戏剧化的脸谱。
小腿上倒还好,反正淡黄的灯光下只看得清被碎的瓦片磕到的淡淡淤青。
他浪费了十几秒在脑子里狠狠揍了尤蒙然一顿。
“嘶。”
把缠在手腕上的纱布小心翼翼地拨开,最里面的一层布紧紧地和皮肉黏在了一块儿,藕断丝连,他用尽了耐心才勉勉强强只感受偶尔一丝飞速闪过的刺痛。
正要洗手再去涂点消毒水,伸到水龙头底下的手又猛地塞回来。舍不得自己痛。
纠结之下,一屁股坐在浴缸边上,对着笑得傻乎乎的汤姆猫创口贴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揭下来,下意识就对折收起来了。
“......这样我好像有什么大病。”
裴言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带血的创口贴扔到垃圾桶里。
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嗯,我果然还不是个变态。”
“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呢。”
***
洁白的灯光下,墙上挂钟九点半准时敲了一下,一家人安静地围坐着吃晚饭。因为工作原因,有一半时间都很晚吃饭,有一半时间只有裴言一个人在家吃饭。
“哪个同学啊?”
裴建荣给裴言夹了块排骨,装作不经意地开启话题。
“什么哪个同学?”
“就你今晚给雨伞的女同学啊。”
裴言认真地啃着自己第五块排骨,“她是我后座的,我们俩一直小组合作,关系还行。”
“你们这么熟啊。”
“嗯。”
“我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这个孩子啊。”
“为什么要说?”
佘晓思笑眯眯地给裴言夹了一块鲍鱼,裴言小声地说谢谢阿姨。
裴建荣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么委婉地旁敲侧击。
裴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佘晓思说,“没什么事儿,你爸爸就瞎操心。”
说完,裴建荣和她相视一笑。
裴言不说话,心里还是下意识一沉。
随即立刻在心底谴责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没有意义。很愚蠢。
已经活得比太多孩子幸福了。
幸福到没有理由任性,没有借口抱怨,没有理由不去做一个称职的孩子,懂事,感恩,会恰到好处的撒娇和退让。
他不脆弱,也不那么渴望感情,只是总是那么疲倦,身体里有什么想要突破重围,超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别蘸太多番茄酱,毕竟里面有添加剂,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好的阿姨。”
裴言从善如流,立刻收回筷子。
“你手上怎么了?“
裴建荣眼神忽然一闪,这才注意到他儿子姿势不太对劲。
“啊......\"
没给机会让裴言想出个合理的借口,裴建荣直接伸手要拉他的手腕,裴言下意识一缩,白纱布一眼暴露。
佘晓思愣住轻呼,”这......这怎么啦?“
“晚上雨太大了,天黑路滑,不小心就在学校里摔了一跤,”裴言脑子急速旋转,停顿之后适时补充一句,“所以我直接去校医室了。”
“你们看,都包扎好了。”
裴言干脆撸起袖子,暗自庆幸特意挑了一件紧身的白色长袖,连领口都是牢牢地贴在皮肤上,好歹是把其他的痕迹都掩护好了。
裴建荣花了三秒就推翻了”儿子在外跟人打架“的设想,紧锁眉头,凑近看他儿子的手,有点心疼,“真的?那其他地方伤到了没有?”
“还能伤到什么啊。没事儿啊。”
“等会衣服撩上去给我看看。”
裴言有些急了,“这有什么可看的啊。”
“不看怎么知道你摔成什么样?”
“我就是不愿意!”
裴建荣把筷子拍在桌上,“有什么不愿意的!”
佘晓思插嘴做和事佬,”给你爸爸看看呗?你爸爸医生,专业的,万一有什么伤口,没清理干净,化脓感染就不好了。”
裴言忽然觉得有几分不耐烦,但是习惯性地想沉默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伸手去拿水杯,一时没稳住,啪的一声翻到地上了。
清脆的声响过于刺耳了。
这一掉,几个人都跟着愣了愣,互相无言地看着对方。
节点卡得有点尴尬。
刚刚融洽的氛围好像一下子碎得毫无踪影。
裴言瞪着裴建荣,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佘晓思反应迅速,立刻把还在往外淌水的杯子拿起来,抽了一把餐巾纸趴在地上擦,一边还抬头冲裴言笑来安慰他。
“没事儿的,不就是翻了嘛。”
“阿、阿姨、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滑了。”
裴言看着佘晓思去阳台上拿拖把,很想跟上去,又很想蹲下来捡,犹犹豫豫,仿佛被什么定住了,最终还是僵硬地愣在座位上,干巴巴道歉。
佘晓思回过脸,怕他吓到,温言软语安慰道,“没事儿,阿姨再给你倒一杯。”
裴言尴尬地张了张嘴,没出声,平日里的圆通柔滑好像都随着那个杯子一起摔下去了。
“没事啊,我们继续吃饭啊。”
佘晓思总是敏锐地察觉得裴言并不是像他一向表现出的那样那么温和平静,他不是那一只永远言语温柔的、笑起来一脸褶子的大兔子。但具体裴言是什么样的,她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想伸手触碰,那个孩子却乖巧地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