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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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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暴风骤雨,打落了满地的白色小花。让人几乎不忍心踏在路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不甘心逝去的花朵掺上露水的味道。如果它们也能说话,又会有多少的委屈和惊心动魄的经历想要诉说呢?
但阳光终于灿烂起来了,透过枝叶洒在人的肩头,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夜的种种只是一场幻觉。正是个艳阳天哪,李司辰吹起了口哨,决定暂时忘记不告而别的罗薇。毕竟,今天到了约定的日子。
在约定的时刻到来之前,李司辰一直没有机会见到阿布。受伤后第一次露面,实在是太忙了,导演恨不得一下把错过的时间抢回来。
当阿布终于站在他面前时,李司辰突然发现自己心慌得象第一次拍片的新人。她就站在那里,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舞娘的盛装让她看起来十分娇媚,但最让他心动的,是她眼眸里藏也藏不住的关切。他希望导演永远不要准备好,不要开拍,也不会结束。这样,他就能永远看着她羞涩的笑容了。
可是,等待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导演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啊?李司辰奇怪地看着导演,他正在电话里跟谁争执什么。开拍前,导演一向是不接电话的,难道,出了什么事?
围观的人群在太阳下晒得太久,也不耐烦地骚动起来,大家都是听说李司辰会表演精彩的拉丁舞才来的,可是雨后的骄阳不断地考验人们追星的魄力。
导演终于打完了电话,向他们走来,脸上带了种说不出的奇怪表情。他直接走到了阿布的面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导演,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尴尬。阿布有些不知所措,难道真应了子丹的乌鸦嘴,还没有开拍,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呵斥吗?
“罗,罗布兰,”他开口得有些艰难,“很抱歉,我刚才……我想,这个角色不太适合你演,是我判断错了,我们,会作其他的安排。没有早点通知你,真是很抱歉。”胡长明不自在地避开了对面的目光,他感到有些疲惫和愤怒,从影三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所作的事感到厌恶。
其实他并不担心罗布兰的反应,因为他知道,无论她怎样的又哭又闹,都没有办法拗过那背后操纵的力量。这些年来,他看得太多了,她躲不过,他自己也是一样。他等待着,等着她发作出来,然后说几句苍白无聊的安慰的话语,再不行,就打发助理们去处理,他已经够累的了。
但是,这个女孩子,怎么还没反应呢?她到底,在干什么?他疑惑地抬头,吃惊地看到她的眼中透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洞察一切的光芒,“胡导演,你刚才说那些话,一定也很为难吧?”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有怎样的情绪。“放心吧,我本来就不是演戏的料,一直到刚才,小腿还在抽筋呢。你不说,我也想提出不演了,所以,您,不用为我担心。”
她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留下的是历尽沧桑的老人才有的淡淡的哀伤,胡长明几乎以为是在看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内心。他忘了怎样掩饰自己,忘了使用老练的托词。盯着那双跟自己如此酷似的双眼,他听见自己残酷的声音,“罗小姐,另外还有一件事,剧组上层希望,希望你能够离开剧组,你的损失,我会让他们尽量补偿……”
“不用了。”阿布虚弱地摇摇头,忽然觉得脚步虚浮起来,她勉强自己挺直脊背,对导演挤出一个微笑,“真的不用了,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做错。谢谢您,一直对我的照顾,我这就去换衣服。”
胡长明知道自己把什么东西打碎了,阿布转身的时候,他分明看见晶莹的碎片在她的眼角闪烁,发出脆弱叫人怜惜的光芒。
“怎么回事?阿布?”李司辰一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此刻才如梦初醒地追了上来,导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导演,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胡长明已经冷静下来,他眯着眼睛盯着这个他合作过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年轻男子,从他出道起,他就是他的导师,他清楚他的个性,他的长处,他的喜好,他的——风流,只是这一次,他捉摸不透他的话中有多少真实的情感。“我正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这个姑娘,你对她作了些什么?为什么这些有权势的人要让她离开?”
“你说什么?”李司辰愣住了,‘除非你不想她好好过完这辈子!’,一丝寒意掠过他的心头,顾不得解释,他用力想甩开导演的手。
导演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更加紧紧地抓住他,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阿辰,听我一句,罗布兰,她不是个好的游戏对象。你趁早放了她吧。”
阿布没有听见李司辰的呼唤,也没有听见周围的议论纷纷,她几乎,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不知所谓地往记忆中更衣室的方向走去。经过人群的时候,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小路,靠近她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躲避着,当她走过,又立刻好奇地窃窃私语起来。
多有意思的事啊,很多年没人这么丢脸地被从剧组踢走了,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也会在私下里跟子丹议论猜测的吧,她一步步地在人从中走着,脑中充斥了杂七杂八不成线索的奇思怪想,一个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怎么,还有人想近距离地仔细观察吗?
她好奇地抬头,啊,是罗薇。她木然地看着她美丽苍白宛如复仇的罗刹般的面孔,没有惊奇,没有畏惧,没有怨恨。
她仿佛在说些什么,可是阿布听不见,她的耳中一片寂静。她看见她笑了,一种,怎么说呢,得意但有些凄美的笑容。连她看了都有些心痛,可是为什么呢,她应该,恨她不是吗?阿布的思绪飘得远了,眼前的面孔,一切的景物,都忽然间放出无法直视的刺眼的光芒,然后渐渐模糊起来。
阿布不知道,是飞奔过来的李司辰抱住了她倒下的身体。她也无法知道,罗薇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时,内心里刻毒的诅咒。
醒过来时,阿布有一分钟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眼前到处都是纯净的白色,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窗纱,白色的墙壁……真想摸摸自己有没有长出白色的翅膀,金色的光环。但她的身子被压得好重,连挪动一下都觉得困难,难道,重力发生了变化?阿布转转眼珠,努力想挪动一下有些发麻的双腿,刚一动弹,却霎时对上一双盛满了焦虑的深黑眼眸。
这猝不及防的凝视一直深深烙进她的心里,阿布的心脏莫名的酸楚起来,隔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面孔。天,他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憔悴?衬衫早已揉得皱巴巴的,凌乱的头发不见了潇洒的发型,脸上参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点象年轻的海盗。
这是怎么了?她仔细回忆上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慢慢伸出手去,想触摸他写满担心的面颊,手还没伸到一半,她发现,已经被他整个拥进了怀里。
“你终于醒了,醒了!”他喃喃低语,“我还以为……”他抱得如此之紧,紧得阿布几乎眩晕了,“阿辰,你怎么了?”阿布微微抵抗了一下。
他终于放开她,但只肯离开些些的距离,好像怕她会突然消失似的,“原谅我,”他懊恼地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委屈?”阿布皱了皱眉,空白的脑海里划过许多杂乱的景象,那屈辱的一幕刺得眼眶有些火辣辣的,可是,她不能在这里流泪,她的自尊心,他自责的样子,都不允许她这么作,她尽量轻描淡写,“我也没受什么委屈,再说,那也不是你的错啊!别一副老夫子的愁眉苦脸了!”她想用手刮他皱紧的眉头,可是,她的手被捉住了,接着是她的头,她的唇。
连一秒钟也来不及思考,她陷入了强烈的眩惑,仿佛那吻在她嘴上的不是他的嘴唇,而是一整片旋转的温柔的池水,那醉死人的温柔,把她心里的伤心,委屈,犹豫都转得干干净净。别人的亲吻是怎样,她不知道,她也不再羡慕了,她只知道,这一刻,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爱情来了,她不再忧伤,不再害怕,不再迟疑。这一刻,她浑身充满了新的生命。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终于轻轻放开她。然后就不顾她的羞涩,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紧盯着她发烫的面颊。我的表情不知道有多傻,她害羞地想,却仍然抑制不住的漾出微笑来,那样纯真而甜蜜的微笑!
李司辰叹息了一声,把她的头仅仅揽在胸前,“我刚刚发现,你笑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层雾气,”他在她耳边低语,“雾一样的眼睛。”
她笑了,仍然埋在他的胸口,一忽儿抬头道,“你的心跳得好快!”
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知道原因吗?”
她笑着躲闪,“你可别诬陷说是我的过错啊!”
他忽地紧了双臂,把她牢牢箍在怀里,重重吻上她的唇。这个吻狂野而充满激情,连呼吸的声音都跟刚才大不相同,阿布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要被扯碎了,心脏想要跳出胸口!李司辰的嘴唇烫得吓人,紧紧的拥抱几乎要把她压进自己的身体!
我快要窒息了!阿布想,不安地挣了挣,也许这轻微的动作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猛然结束了这个吻,但仍紧紧拥着她急促地喘息着。两个人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阿布轻轻说道,“好象,心跳慢了。”
李司辰笑了,捏捏她的脸,“它是为你跳的,你想它快就快,你想它慢,她自然就慢了。”
“骗人!”阿布挣扎着作了个鬼脸。
“没有!自从第一次见到你,这个心就不怎么听我的话了。”李司辰一本正经地说。
“乱讲!”阿布回忆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连正眼都没瞧我,凶得跟什么似的!”
“没乱讲啊,很凶是因为当时场景的需要!可是,我一直很奇怪,”李司辰收起嬉笑的表情,“因为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讨厌你的想法,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偷听我讲话还……”
“还,还什么?”阿布瞪眼睛凶他,“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们自己硬要冲进来的!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工作!”
“就是这个样子!”他指着她的脸大叫,“跟你摔出来的时候感觉一模一样!因为实在太滑稽了,所以,我的心就自动偏到你那边去了,这样,就没办法讨厌你了,不是吗?”他拍拍胸口,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阿布有些发呆,“不讨厌,是因为——滑稽?李司辰!”她抡起身后的枕头往他脸上砸去,“世界上哪有说话这么讨厌的人啊?而且不讨厌的话,你干嘛还凶得跟判官一样?你这家伙,其实从头到尾都在看我的笑话对不对?滑稽?哼!”
“你这个女人,干嘛一定要人家把爱你的话说得这么明白啊?”李司辰灵巧地躲避着,一面趁她发愣的当口悄悄围住了阿布的双臂,“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他狡诈地笑着,不顾她的挣扎深深吻住了她。
时间,在这样的温馨与激情中飞一般逝去。阿布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也从来没想到,李司辰会对自己如此的深情。即便在彼此一个简单对望的眼神中,他们也能找到无比的快乐。这一刻,如果时间能够停止,那一切真的就完美无缺了。
可惜,时间的神祉不会为了任何美好的,丑恶的,幸福的瞬间停留脚步。从白日到黄昏,晚霞在窗外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两个人痴痴地看着渐去的夕阳,仿似亘古以来,他们就是这样相依相偎着的。
一声轻微的咳嗽惊醒了他们,“有人!”阿布条件反射地瑟缩起来,无奈手仍被死死地抓在对方手里。门口的医生倒显得气定神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对不起,我敲了一会门,没听见回音,就进来看看。”他停顿,翻了翻手上的病历,“罗布兰小姐,经过检查,你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脑部,也没有损伤的迹象。这次的晕倒想必跟情绪和天气都有关系。”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一边摇头作嗟叹状一边小声嘀咕,“现在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热!啊,那么,”他发完感慨,抬头看着李司辰,“请家属明天来办出院手续吧。”
一句家属,把阿布的脸催得跟熟透的西红柿一样,直到医生出了门,她仍然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阿布!”李司辰站了起来。
“嗯?”她还是不敢抬头,羞怯地等着他要说的话,心里又怕听又想听。
“我出去一下,你等我!”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嘎?不是要说甜言蜜语啊?阿布瞪着大开的门口发呆,不知道该羞愧自己想太多还是恼恨李司辰不懂女儿家的心思。这个性急的家伙,也不知去找医生什么麻烦了。是想让我再多住两天吗?算了,现在我什么也不要操心。老天爷,就请你让我暂时停靠在这幸福里多一刻吧!阿门。不知道上帝会不会受理闲杂人等的申请。
“在求什么?随随便便的要求上帝不会答应的。”李司辰旋风般的推门进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没来得及收场的祈祷。
“打断别人祈祷是不礼貌的行为!”她没好气地说。
“好吧,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他不慌不忙。
“什么好消息?什么?刚刚发生的?”阿布的眼睛熠熠生光,她一向对神秘的事情没有抵抗力。
他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子,“快收拾东西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收拾东西?你是说,我现在就可以出院了?”
阿布手忙脚乱地东翻西翻,最后才发现她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那件跳舞的裙子。当她穿着这条夸张的舞裙从病房里拖拖拽拽地走出来时,护士小姐脸上的表情可以获得年度最佳惊异奖了。
哎,我有那么奇怪吗?她叹了口气,“阿,阿辰,去我家拿几件衣服好吗?”
“为什么?”他紧握方向盘,偏过头来笑她,“我倒觉得你穿这裙子很可爱!”
“我也得带几件换的呀!看你的样子,那个地方,不是象市中心一样可以当天来回的吧?”阿布急得要抓头发。
“那,明天给你买新的。”他不以为意。
“不行,”她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李司辰不由转头看她,缓缓把车停在了路边。
“阿布,”他有点犹豫,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知道,我没想伤害你的……”
“我知道,”她急急地打断他,“阿辰,这,不是自尊心的问题。” 她望向远方,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自从再次遇到他,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背景对自己将有可能带来的影响,“我,老实说,当我听说你的事情后,我觉得非常惊慌。因为那是一个跟我太不相同的世界,阿辰,哪怕只是其中的一点点,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这样的你,会喜欢毫不起眼的我呢?我觉得害怕,我想要躲开你,你知道的,我也去试了。可是,这样做也没有用,逃开你的我,还是会觉得痛苦,无法解脱的痛苦。也许,命运是没有办法逃避的。于是我想,如果命运要安排我们相聚,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我也希望那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一瞬间。而我呢,毫不起眼的我,也会因为独立,坚强的自我魅力,成为跟阿辰旗鼓相当的人。你明白吗?”她看他一眼,眼里依稀闪着泪花,“所以,我不能依赖你,不依赖你,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他看着她脆弱而坚强的侧影,轻轻颤动的睫毛,无声地叹息着,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去你家,可是你的动作要快点,不然,我们可能下半夜才能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