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踏雪寻熊

2、情动

　　王启突然就旷了三天课，同学们传来传去的说他家里出了事。第四天早上，真真正帮他理卷子的时候，王启晃晃的从后门进来了，整个人像累极了，一坐下就趴在那里，也没有声音，老师们也都像知道什么一样，并不追究，反倒时不时看他几眼。等两节课上完，间操时，真真领了卷子回来，他却直愣愣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她说“你知道么？我爸爸死了”。
　　从那以后，王启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话慢慢少了，也不打球了，整天除了做题，就是发呆。在教研室，真真常听见老师们感慨来感慨去的，说王启成绩升得这样快，只怕又是北大清华的苗子，又说什么男孩子懂了事，就是不一样了，她低着头数卷子，却只想冷笑。
　　那天放学，真真去找高三的表姐一起回家，表姐眼看手里的板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就让她先走，可到底错过了班车。真真背着书包，慢慢的向回踱步，这公车的慢是出了名的，倒也不用急。一抬头，却瞥见教学楼的阴影下一个背影如此眼熟，看他转过身，真真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一闪身躲进了旁边的热水房里。王启朝外走了两步，却又停在了那里，后面一个女孩子的哭声就越过他的肩，直直刺入真真的耳里“你就这样，就这样……”这样伤心欲绝，竟还是说不出口，他冷冷的说“你放手”。那女孩子松开手，转了出来抢到王启面前，长长的鬈发，落在暗红色的衣领上，面目竟是娇艳非常，她一抬手，打得他的脸向一侧偏了过去“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擦了擦眼泪，拢龙头发，昂着头走了。真真只顾看得呆住，却不防王启一抬头正对着她的脸，即使透过热水房的蒙蒙烟气，真真也分明看见，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尽是泪痕。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王启祥突然回过神一样，匆匆转身离去。真真满面飞红，也提着书包转身便走，第二天见面，两人却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淡淡的。
　　一个学期，很快过去，王启家里的事情，似乎慢慢也就被人淡忘了，真真有时候就觉得，那个隔着层层水汽回望自己的满面泪痕的，那个打着石膏没心没肺傻笑的王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从一开始，王启就是这样的沉默的一个人，他看着你的时候，目光却总是落在眉间，深而且黑，让人想到那些古代为了盟誓而沉入水中的珠玉，冷冷的散着幽光。他的成绩原本只不过是中下，现在却爬上了红榜，却也未见得就如何刻苦努力，似乎是有些事情想通了，便不再觉得有什么要紧，这样举重若轻、心无旁骛，却倒是事半功倍了。真真一样没什么朋友，王启也和原来的朋友们慢慢远了，课间的时候，大家一团团花团锦簇的聚在一处，两个人都有点无可无不可，又都不太说话，就常常一起望着窗外发呆，却也有一点，形影相吊的意思。
　　入了冬，北国的天气，早已经沸沸扬扬的下起雪来。这转眼，便是真真的生日，这一日，因是小寿星，放学后又要直接去饭店，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小羊皮短大衣，领口袖口都翻出白色的兔毛边来，平时一条马尾巴的头发散下来，很雅致的梳向一边，用一个山茶花的发夹别住，甜美又娇气。早上出门前，向穿衣镜里一望，真真自己都不由得微笑了起来，果然，到了学校，老师们经过的时候都不禁回头多看她几眼，就快到班门口的时候，真真却突然有点紧张起来，慢下了脚步，旁边一道阴影一闪而过，身上似乎还带着雪花清冷的香气，他走过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就在站在了那里，似乎是要等她一起走的意思，她迎上去两步，他却伸出手，抚了一下她的肩头，真真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为自己拍落雪花，还没等她说一声谢谢，就听到屋里传来起哄的声音，原来自己已经站到了门口，还没有发觉。两个人一起进班级时，真真只觉得每一道目光都烫得自己发起烧来，他却很自在的接下她的饭盒，在座位上坐下时，还不停的有人回头来看，真真正窘的不行，王启却笑着对她说“你今天这样穿，真漂亮”。好像有口哨声，真真听得不是很清楚，她只能小声说“谢谢”。
　　这一天时间过得飞快，似乎一个恍惚间，一节课就过去了，真真只觉得前面的老师像走马灯一样来了又走，转眼就到了放学的时候，真真眼看着全班的人走得飞快，书包却像总是装不完似的，王启却也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在那里坐着不动，却也不说话。到了最后，真真说，“那我先走了，你别忘记关灯啊”。
　　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外面却已经黑透了，真真只贴着墙面走，冷不防从阴影里站出一个人来，倒吓了她一跳，仔细一看，却是同班的高鑫，这人平时很出风头，是校里篮球队的，不过两人从来没说过什么话，真真也没太在意，正要往前走，却被他拉住了手腕，真真心里一震，却还稳的住，问他说“高鑫，你怎么了”，高鑫个子太高，迎着灯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闷闷的说“我喜欢你”。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告白么？真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了出来，只觉得手上一紧，连忙道“对不起，我们不太熟啊，你先松手好么”，高鑫却摇摇头，把她往身边拉近了些“你答应做我女朋友吧，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似乎又觉得仅仅是语言还不够，竟要把真真带进怀里，真真使足了力气抵着他的手，却又怎么扳得过，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气不太足的篮球一样被他扣进了胸前，心中不由得恼了起来“你这样，以后大家怎么见面”她越是挣扎，他力气越大，似乎就是想把她憋死，“这也太没有诚意了吧”，真真想，然后只觉身上一松，忙忙抢出两步，却原来是王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隔在他和高鑫中间，一种保护的姿势。
　　高鑫看看她，又看看王启，开始有了一些疯狂怨恨的神色。王启直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这是干什么？疯了么”，高鑫嘴角裂开，似乎是在狞笑“我想看看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林娜，你心疼了？”王启把目光转开低声道“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高鑫向前一步“什么叫没有关系，林娜对你怎样，她拖累你，徐真真就不会？还是你想当金龟婿”真真听出来了一点眉目，正有些出神，王启转过头，很温柔的对她说“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没事了，你先走吧”。真真含混的道了一声谢，转身便要走开，王启却又拉住她，加了一句“生日快乐”。真真对他笑笑算是告谢，却没再向高鑫看一眼。刚跑过一个拐角，就听到身后钝钝的闷响，她没有回头，却分明听见高鑫在喊“你对不起她，你这个混蛋，当初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让？你也对不起我！”依稀王启的声音在说“没错，我变心了，你让她不要再来烦我”。真真只觉得揪心，他那张伤心的扭曲的脸似乎就在眼前，一边跑，一边流下泪来，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结果那日的晚饭，真真几乎就没动筷，表哥表姐直说她长大了，妈妈留意到她的茶花发夹不见了，她只好说是体育课，跑丢了，她是寿星，数落了几句也就罢了。被大家簇拥去吹蜡烛，许愿的时候，真真看着烛火中浮现的一张张幸福的脸，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翻滚，想到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忙忙的闭上了眼睛，只觉得眼中又酸又痒，苦涩难当。
　　第二天真真特意带了一小块蛋糕去学校，洁白奶油围边上水红色的花朵，结果王启没有来，倒是下课看到高鑫，他想说些什么，真真转身就走开了。
　　年级里定下了晚会是每个班自己筹办，老师却也年轻爱闹，大家投票最后决定去滑雪场玩一天一夜，真真担心王启不去，看到名册上他的名字就也放心的签了自己的名字。滑雪场果然好玩，却也冷的很，真真怕高，缆车不敢坐，放坡更是想都不敢想，只和几个人坐那雪爬犁，一趟趟爬高滑低，玩的不亦乐乎。这边怕女生胆小，都是男生带着女生在坐，王启也留在这里，真真又爬了上来，左右看看，只有他的爬犁后面没有人，玩的开心，想也没想就坐了上去，王启低声说“抓好”，真真只觉得整个人都有悠悠的飞坠下来，却颠簸了一下，真真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飞了出去。她重重的摔在地上，头昏脑胀的趴在那里，只听到耳边连声尖叫，然后又是一阵翻转，眼前就是王启的一张脸，他一边摇晃真真，一边喊着她的名字，真真很想告诉他，他的头流血了，却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