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踏雪寻熊

1、缘起 就那么淡淡

　　真真
　　真真其实是有些骄傲的，在这个小城里，父亲是最大公司的负责人，两个舅舅也都是在政府里如鱼得水的人物，外公虽然从大学里退了休，但门生们都正当壮年，大家走动的很亲，就是所在的重点高中的校长私下里也要叫他一声侄女。又偏偏她生的冰雪聪明，小学时，和表姐一起被送去学象棋，只在旁边眼看着师兄落子，不两天，便有模有样的和人家捉对厮杀起来了。
　　但母亲总是说，真真实在是没什么上进心，一样的学象棋，表姐一直练到市里少年组的第一名，真真却学会了一手能唬唬新手的连环炮就撂下了，表姐几次劝她，说可惜了她的天赋，真真只是嘻嘻笑着，转眼又跑去看红楼梦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要说她喜欢什么，就是外公书柜里那些泛黄的古籍，她总是守着外公的摇椅，对着那些孑屈聱牙的文字一坐就是一下午，父亲一开始也很喜欢她这样子，说是文静，有气质，后来开始觉得她有点孤僻的时候，才发觉，正是喜欢玩笑年龄的女儿连一个要好的朋友都没有，便开始变着法的领着她去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但无论是踏青还是游湖，真真总是带着一个大大的太阳帽，架着墨镜，对着那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漫不经心，百无聊赖。
　　真真成绩不是拔尖，老师却也挑不到她的错处，只能任她在课堂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小城的市面就那么广，同学们不大喜欢她，却也没有谁来针对她，直到了高二，分文理班时，真真的父母和外公起了争执，父母要她学理，真真的化学好得很，又和父亲的公司对口，外公却坚持真真学文，说是女孩子文静点好，真真的古文底子又好，还说已经和校长打好了招呼。母亲回到家，就坐在乳白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发脾气，说外公老了老了的还是什么事情都操心，父亲劝她说“我觉得爸爸说的也对，我搞了一辈子化学，也不想让我的女儿再来做这行了”，事情就这么定了，真真其实倒无所谓，要硬要她选，其实还是学文，只是怕累，学文科，东西背一背就成了，不费脑子。
　　到了文科班第一天，大家各显其能，形形色色的人物纷纷登场，竞选班级的干部，和原来重点奥赛班大家冷淡客气的气氛完全不同，真真坐在那里，记得爸爸的叮嘱，魏叔叔打好招呼了，你就做班长，最后评个优秀干部，是能加分的。又看见班主任老师一直盯着自己，看见自己抬头，就一脸努力慈祥的微笑，于是也举起手来，走到台前，请了清嗓子说“我要竞选，历史课代表”。

　　王启
　　王启第一次见到真真，大概是高一，大家都是军训被晒得像咸鱼般的死样子，女生也都顶着一个□□的发型，走在走廊里，冷不防就见到了一个长发飘飘的脸色苍白的女孩子，穿着高一的制服，很是养眼。正是轻狂的年纪，一声口哨就溜了出来，可真真就那么淡淡的从身边走过去了，连看都没有看过来一眼，若是她害羞惊恼都还罢了，就是这漫不经心，王启便随口溜了一句“这谁啊，挺酷啊”，身边的男生凑过头来“那，徐真真啊，来头大得很，没见人家都不用军训的么”，王启随口应了一声，又瞄了她几眼，后来，无意中想起来讲给真真听的时候，她到出了一会神，说“我那时是真的身体不大好”，王启当时本以为她应该是那种风头很足的女孩子，没想到从此很少见她，慢慢的，也就把这事忘记了，直到他被原来班级的班主任扫地出门踢到了文科班。
　　那正是开学第一天，开过了班会就在搞什么班干部竞选，“还不是内定好的”，王启就很是百无聊赖，他个子很高，进来晚了就只能随便的坐在中间位置上，腿横到过道里很长，他正盯着自己的新球鞋发呆，一双奶黄色的凉鞋就停在了他的脚前，他连忙缩回腿，一片青草色的裙摆就飘了过去，然后一个很眼熟的女孩子站在了讲桌前面，“大家好，我叫徐真真”，原来是她，可这回她笑得很甜，乖乖的，“我要竞选，历史课代表”王启看着她笑得更甜，眼睛都眯起来，真的很开心的样子，又看到班主任老师错愕的表情，就也咧咧嘴，嘿嘿笑了。
　　然后王启就觉得真真这女孩子很可爱，不是一般这样年纪的女孩子的那种可爱，是种很有味道的，用他们的话来讲是很有个性的那一种，他这人的脾气，觉得谁不错，就恨不得立刻惺惺相惜一下，但是说到女孩子他更喜欢的是那种妩媚的，妖娆一点的，像真真这样冷冷的，总是懒得去招惹，可没想到，两人竟然成了同桌。

　　真真
　　如愿以偿当上了历史课代表，又说自己粉尘过敏，顺理成章的被分到了最角落里靠窗的座位上自己一个人坐，她常常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发呆，回过神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又在旁边的空桌子里塞进很多的小说诗集，觉得日子懒洋洋的很是舒心。可刚开学一个多月，秋天将至，天高云淡的好时候，旁边的座位却硬是被塞进了一个人——王启，刚刚开学，就和别人打架，腿上打着大大的石膏，只能坐在这角落里。真真很是厌烦，任由得他在旁边一会说一会睡的折腾，也不大理他，谁知这人总是觉得是她性子冷淡，并不在意，自己絮絮叨叨的很是开心。有一天，刚刚上课，化学老师突然的开始抽查练习册，王启一把抄过真真的练习册，埋头便抄，待查到这最后一排，竟被他抄完了，老师知道他是决计不会自己写的，笑着问他“什么时候抄的啊”，王启一付受了极委屈的样子“我真的是自己做的啊，老师，不信，你问我同桌，昨天自习，我还问她题来着”，老师便问“是么，真真”。真真也很想问问他怎么这般坦然，但看着他在老师肩后拼命的挤眉弄眼，一个不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好低头说道“是啊”，老师素日喜欢她，便不追究，还表扬了王启几句，说他上进。待到开始上课，王启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的对真真说“多谢啊，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真真用他帮忙的地方先不说，他用真真帮的地方却实在是不少，用王启的话说“都是朋友，干吗计较那么多？”于是以后每天她的作业本练习册就都成了公共财产，后来一次数学作业的线性图她画偏了一个数标，全班居然有十多个人都交了一模一样的图上去，将近二十个人被罚站一节课。在走廊里展开一大排，里面竟只有真真一个女生，她只盯着窗外的白桦树，任王启在旁边不停的低声赔不是，也不回过头来。王启讪讪的闭了嘴，低头想了一想便转身进了教室，只听到他的声音高高低低说了几句，然后屋子里面就一阵哗然，接着，数学老师推开门，招呼她“真真，你进来吧”，她进了教室，他就杵在门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扎手扎脚的样子，居然还在龇牙咧嘴的向她笑着，心里面一阵茫然，好像知道了什么，又不太真切，就只听到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说“王启……承认是……偷抄……又传给……这种行为，实在是……我要汇报……严肃处理”，声音突然一个拔高“现在，你，接着出去罚站，真真同学请回到你的座位上，我们继续上课”，他一拐一拐的转身向外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小声说“对不起，别生气了”
　　一节课剩下的时间，真真简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但糟就糟在，他这样往出一站，老师面子上太难看，是不得不有些姿态拿出来的，搞不好就是一次大处分。再想想这都是因为自己，真真只觉得说不出的烦躁，“这种人，苯死了”
　　然后，真真就向班主任请了假，只说自己胃疼，回了家。进了门，她直接抓起电话拨到了外公家，只说自己要面子，给人讲错了题，连累同学被误会，又有人过意不去，替自己开脱，结果事情不可收拾，一边说，还一边带了哭腔。外公只听得哈哈大笑，连声说没关系，少年心性，倒是有担待。挂了电话，真真舒了一口气，竟觉得自己像是郭芙大小姐，任性妄为，一时间又想到“两肋插刀”几个字，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那以后，真真就对王启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总在他被提问时小声念答案给他，笔记也抄的整整齐齐的借给他，有时，还和他闲聊几句，每天妈妈给带的苹果仔细切下一半，看着他几大口吞下去，再把另一半也递给他。王启也说她好，腿好了也赖着不走，一来二去就坐下来了，每次他的那群哥们要取笑，对着真真，却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