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巴卡》暮雀啾啾

24、钱宝

　　与此同时，女孩用余光瞥见许念栖有转身的趋势，迅速赶往路边拦下一辆空牌出租车，坐上去就跑了。

　　许念栖当然不可能让人离开。
　　不愿意看见有人再被害死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如果影子继续变强，她完成任务的风险就又增加了。

　　好在运气不错，许念栖紧随其后也拦下一辆车，眼睛盯着前方那辆出租的车牌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司机交代：“师傅您加大马力，跟紧前头那辆XA9368，我男朋友劈腿了，准备带着小三儿上酒店开房去。”
　　“什么？！”司机原本无精打采的身子立马坐直了，一脚油门把车轰上马路，“还有这种事儿！9368是吧？好嘞姑娘，叔肯定给你跟牢了！”

　　司机大叔不仅热心肠，还很有实力，穿梭在密密匝匝的车流中，跟过了两个十字路口和一座跨江大桥，居然真就没有跟丢。
　　又一个红灯过去，驶入老旧街区，巷子七拐八拐，地形复杂，两辆车的距离逐渐拉近。
　　前方突然开出一辆人力三轮，老大爷拉着卖剩的蔬菜，慢慢悠悠地横插在两车之间。
　　许念栖眼睁睁地看着五米外的女孩迅速开门下车，跑入巷子。
　　“谢了师傅，就到这儿吧。”许念栖付掉车费，下副驾拔腿追上去。

　　不知道是影子从中助力，还是女孩确实懂点反追踪技巧，许念栖追了两条巷子之后彻底被绕晕，不得已停下脚。
　　好在她已经知道了女孩的住处，也记住女孩的大概身型外貌。
　　许念栖从小倒霉惯了，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抑郁情绪，她习惯在处理问题时努力往积极的方向思考。
　　大不了再麻烦表姑帮忙查一下就是了。
　　今晚必须把影子摁死在摇篮里。

　　望蜀巷46号。
　　许念栖仰头记着蓝色巷标，兜帽里的孟买猫倏然跳下来，朝外奔去。
　　以为它发现了影子，许念栖连忙提步跟上。
　　猫跑到对街巷子口，停在一面墙下不动了，许念栖这才看见张贴在墙面上的寻猫启事，失踪经过阐述与失主联系方式的下方，印着两张照片，一张孟买的单独照，另外一张是合照。
　　戴着报童帽的老人坐在躺椅上，抱着猫的右手没有拇指，只余四根手指抚摸上猫的脊背，皱纹遍布的脸，布满笑意的眼睛；黑猫的左耳缺掉一小块，机敏可爱地盯着镜头。
　　纸张明显贴了很久，已经被风雨摧残得褪去颜色，破旧不堪。

　　原来孟买猫是有家的，不小心走丢了，不知怎么的，从城西区流浪到城东区，被神经病邻居诱拐进地狱。

　　许念栖百感交集，俯身温柔地摸了摸孟买猫的后背：“我们宝贝以前住在这里啊……你想见爷爷吗？”
　　“喵～”孟买猫围在她的脚边打转，怕被忽略，又叫一声，“喵～”
　　“听到啦。”许念栖笑着说，“我现在带你去见他。”

　　她撕下寻猫启事，按纸上给的联系方式打过去。
　　两三声‘嘟——’后，听筒对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女声：“喂？”

　　“你好。”许念栖蹲下身，食指逗弄地勾着小猫下巴，平缓猫咪表露出的焦躁情绪，“你们家走丢的猫，我找到了。”
　　“……”
　　几秒钟的沉默，对面低声道，“谢谢你啊，小妹妹。不过我爸一个星期之前，已经过世了。”

　　许念栖愣住。
　　感觉到掌心之下，孟买猫的背脊也僵硬地弓起。

　　按过世的时间来算，今天刚好是老爷子的头七。都说这一天亡魂会回到亲友身边，说不定能在老爷子家里碰见他。
　　心中盘算过后，许念栖问：“那我能带猫去老爷子的家里看看吗？猫很想他。”
　　对面没有拒绝。

　　许念栖站在约定好的巷口等了会儿，有辆白色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OL职业裙装，干练简约，只是气色较差，眉目之间透着几分妆容遮掩不住的疲惫。
　　女人把路上买的热饮递给许念栖，目光在她周边扫量着：“猫呢？”
　　许念栖尽量把表情放得平和，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精神病：“如果我说猫已经死了，但我能带着它去看你的父亲，你信吗？”

　　闻言，女人的眉头果然紧紧皱起，表情也不太好看：“小姑娘，浪费别人的时候很好玩儿吗？”

　　她扭头要走，被许念栖拉住手腕，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掐了个决，先转道指，再转请神指，最后两指并拢从女人眼前抹晃而过，短暂地借了点孟买的阴气，帮女人开了阴阳眼。

　　眼眶里犹如灌入一阵沁凉的风，女人推开许念栖的手，蹙眉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看见一只通体乌黑的猫，从许念栖的卫衣兜帽里跳下来。在发现猫的脚下没有影子时，女人吓了一跳，但耳尖缺着一小块的猫咪亲昵自然地凑过来，歪着脑袋蹭她的小腿。
　　“……”
　　女人绷紧的身体渐渐松缓，眼睛也红了，她蹲下，把猫紧紧地抱进怀里，喉咙挤出滞涩的哽音，“怎么会这样……怎么、你和爸都没有了，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啊……”

　　许念栖犹豫一下，还是轻轻地拍了拍女人瘦削的肩膀，当做安慰。

　　猫很快化作空气在怀里消失，女人徒劳地虚握两把，抬头看向许念栖。
　　“因为正午阳气比较充足。”许念栖解释道，“没办法让你看太久。”

　　女人现在相信了许念栖的说辞，指尖擦拭着眼角，请许念栖上车。
　　老爷子的家离这里很近，女人开车在路上和许念栖说，自己最近在收拾她父亲的遗物，准备把老房子租出去。
　　破旧的小区生活气息浓厚，头顶拉着晾衣绳，搭晒着碎花被单，挨家挨户飘出饭菜香与电视机的广告声。
　　踩着居民楼外侧的铁架子楼梯上到三楼，女人用钥匙开门，许念栖跟在她身后进屋，电器家具已经搬走，房子显得有些空荡。
　　“我妈妈走得早，我工作又太忙，不想他晚年孤孤单单的，就从我同事那儿捉了只小猫崽儿回来陪他，我爸脾气有点怪，没什么朋友，平时也不爱说话，我以为他跟猫会处不好，没想到他特别宝贝这只猫，上哪儿都带着，一刻离不开。”
　　“后来我爸脑溢血住院，护工把猫看丢了，他不顾医生护士拦着，也要沿街张贴寻猫启事，我也一直在帮着他找。因为没找到，他病情加重，身体更差了，直到走时也愁绪未了。”
　　女人说着，带着许念栖穿过客厅和小厨房，来到主卧前：“我爸平时就睡在这里，你先带着猫进去，我给你切点水果。”

　　卧室里的零碎物品全部被收进几个大纸箱子，只剩床边一张旧旧的棉花软垫，像小猫平时趴着的地方，和窗前搁置的一把梨花木躺椅。
　　许念栖提步走进屋内，看着孟买猫跑向窗边，围着躺椅转了两圈：“喵～”
　　细长尾巴兴奋地高高竖起，最后在椅前停下，歪过小脑袋撒娇地蹭着。
　　“喵～喵～”
　　在邻居的手里受尽虐待也不肯多叫一声，在这个空寂无人的躺椅前，它低低软软地，诉说着对主人的思念。

　　棉布窗帘无风飘动，晴朗的阳光被云层薄薄遮住，昏淡的光线漂浮着，梨花摇椅轻悠缓慢地晃动起来。
　　椅子明明是空的，地上却多出一个躺着上面的人影，佝偻着背，戴着报童帽。孟买猫活泼地跳去摇椅上，人影张开手臂，将它抱在怀里。

　　许念栖仿佛看见从前老人与猫是如何在这间房子里相伴着，一起晒太阳，一起吃饭，猫陪老人听收音机，老人抱着猫陷入摇摇晃晃的午睡。

　　女人端一盘切好的橙子推门进来，正要说话，许念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她轻轻“嘘”了一声。
　　女人已经看见窗前的影子，神色惊愕，手中果盘啪地坠地。

　　躺椅上的人影被似乎惊动，转头看来。
　　但只有短短一秒钟。
　　影子消失了。

　　女人眼睛紧盯着躺椅，一把抓握住许念栖的胳膊，声线颤抖：“我、我爸他……刚才是回来了吗？”

　　“嗯。”许念栖点头，轻声道，“他走的时候对你说，无需挂念，你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这一句瞬间击溃女人的情绪，她脱力地蹲在地上捂住脸，嚎啕痛哭：“是我不好，我不该找护工，不该总是工作出差，不回来陪您……爸……”

　　房间里的空气很沉也很闷，变成浸透水的棉花，盖在许念栖的心上。

　　许念栖这次没有上前安慰。
　　她知道，逝者已矣，节哀顺变这八个字，对此时的女人而言没有任何帮助。轻飘飘的道理讲出口，谁都懂得，但痛苦却只有失去的人在承受。

　　许念栖其实也不懂这种亲人逝去的感觉，她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懂事之后又辗转在各个亲戚之间，没有父母的概念，不记得父母的容貌，但一直隐隐相信着，父母抛弃自己是因为那些属于大人的、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还没等她攒够钱找到他们，就莫名其妙地穿来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许念栖的心情也湿漉漉地沉入谷底。看见孟买猫走过来，她弯腰把猫抱起，猫咪异常安静地顺着她肩膀往上爬，窝去她的兜帽里。

　　大约五分钟之后，女人收拾好情绪，拿着手包去卫生间补了补妆，开车把许念栖送回花宛小区，走的时候专门问她了微信和联系方式。

　　许念栖刚和门卫大爷打过招呼，就在微信上收到女人的五千元转账，说是当初老爷子在寻猫启事上贴的报酬。

　　七七：【不用不用，其实我也有私心。】

　　对面却格外坚持：【你拿着。你帮我爸实现了他最后一个心愿，让他走得没有遗憾，我真的很感谢你。另外，这笔钱也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我爸的猫，它真的很乖，我爸还活着的时候经常说这只猫是他用钱都买不到的宝贝。所以麻烦你了，大师。】

　　许念栖推辞不掉，只能收下：【好，我会的。】

　　看着对方气泡框里的‘大师’二字，许念栖有种受之有愧的心虚。

　　她不好意思告诉对方，其实她在巷口帮忙开的阴阳眼，之所以只能坚持几分钟，中午阳气重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她实力不够。

　　她！太！菜！了！

　　(Ｔ▽Ｔ)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自己这么菜的水平居然也能帮助到别人。
　　她现在对狗比系统也没有很抗拒了。

　　许念栖在心里重复一遍‘用钱都买不到的宝贝’，伸手摸了摸将脑袋搁在她肩上的孟买猫：“给你取个名字吧，钱宝怎么样？”
　　小家伙没吭声，摆明了心情还是很不好。
　　许念栖叹口气，带着它上楼。

　　邻居已经搬走了，许念栖从电梯出来时，没瞧见他人，只有忙碌着的搬家公司。
　　活该。
　　许念栖目不斜视地进了自己家。

　　卧室门一开，孟买猫跳下来，熟门熟路地钻去她床底。
　　许念栖发现猫咪对这种黑暗狭小的空间有着特别的安全感，可能是之前在邻居家时，只有沙发底下可以躲。

　　许念栖心里酸酸涩涩，她单膝蹲在床边，叩指轻敲地板：“宝贝，可以出来吗？我们聊一聊。”

　　猫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许念栖没办法，只好压低身体趴在地板上，从狭窄的空隙里和它对视着：“我知道爷爷离开了，你很难过，但小猫你知道么，你完成了爷爷最后的心愿，让他毫无遗憾，平淡开心地去另一个世界找奶奶了。奶奶你还记得么？爷爷是不是经常告诉你，他很思念奶奶？”

　　孟买猫的尾巴抬起又落下，对视着许念栖的眼睛，轻轻弱弱地喵了一声。

　　“现在爷爷能和奶奶再次相聚了，我们应该为他感到开心。”许念栖再接再厉，把一只手递向床底的猫，声音放柔，“你还有我呢，我说过的，我家就是你家。爷爷不需要你的陪伴了，但我很需要。”
　　她重复，“我很需要你，钱宝。”

　　【叮咚！】

　　系统发出提示音：
　　【宠物栏录入信息已更新！友好的主宠关系会让心情保持愉悦哦！】

　　姓名：钱宝
　　品种：孟买
　　年龄：2岁
　　性别：男
　　特殊能力：进入数据电子世界（似乎可以影响人的情绪）
　　攻略进度：100％（你是喵唯一依赖的亲人，喵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能让你为我做什么啊。”许念栖终于把猫从床下捞出来，听完系统的报备，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有点无奈地低下头，用鼻尖蹭一蹭孟买猫的脑袋，声音小小的，“呆瓜，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好不容易给猫哄好，许念栖放它自己玩会儿，进了厨房准备做午饭。往上挽着毛衣袖子，突然发现：
　　靠，她就说回来的时候怎么总感觉两手空空。

　　她把买的菜落在出租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