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东洹

10、九

　　中午明颢又在饭点时来，明澈早吩咐了，就等着他，待吃完，明颢今日并未带公务，说是前朝今日无大事，于是两人便一起对弈，之后明颢再去处理政务，明澈便躺下小睡。
　　之后两日皆如此，明澈便也知道明颢大概不想他多思劳累，也乖乖做起闲人，事实上他如今大概能不费力动的也就是只有大脑，再隔段时间怕连入厕这种事都得让人搀扶才行。
　　而这日明颢午间再来就被死卫挡住，明澈已不再见他，想到昨日他给他夹菜时已快要夹不起，明颢心愈悲的闭了闭眼，在外面站了许久方走。
　　夜里明澈发作，死卫站在他床边，手中捏着药却未给他喂，因为明澈从昨夜就开始停药了。
　　“您真的不再等了吗？”这是死卫初次僭越表达他的思想。
　　明澈抓住自己胸口除了难受，早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就此他竟还牵动唇角似笑了一下，而原本他还想与这个难得主动的死卫说一两句话，但终究已难再开口便就作罢了。
　　从前对死之描写他曾看书时读到几次，而现实中早就见惯了死亡，倒是羡慕那些能快快死去之人。
　　屋外缀满徇烂璀璨繁星的夜空今夜似乎格外暗淡，明颢站在房外院中举头望着那似已失色的皎洁月亮以及周围暗淡的繁星，心中不安愈来愈盛。
　　按理明澈的身体就算再如何加速衰败也不会如此快，可能因为今日一天都被拒才如此不安，尽管这般告诉自己，明颢已按捺不住的速速往院外走去。即使知道会被拦住，也得再去看看。
　　明颢走得极快，到了果然被拦在院中，即使他威逼软话皆不管用。
　　屋内明澈已经熬到最后，他这些日等着啸鸣、卫衢，终究是等不到了。
　　死卫见过太多近死之人，眼见明澈那般就知奉主已到了尽头，他跪在床头，捏在手里的药瓶早已碎了，手心中合着血捏着一手的药泥碎片。
　　实际上之前不是没有下狠心想强制给奉主吃一颗药丸，但仅一个眼神就将他僭越的行为止住。
　　屋外明颢已经打算放弃离开，却见夜空中突然流星划过，他是帝君时自然略略一算就知哪颗是明澈的命星，如今即使不知，在流星划过时仍有预感的抬头看去，心中顿时悲戚同涌。
　　明颢转身便将那未想到他会突然出手的死卫用气劲扫飞，只是这院子岂止这一个死卫，瞬时就飞出数个将明颢围住。
　　“陛下，请回。”其中一个死卫说道，他们得令既不敢伤明颢，也不敢随便与他动手。
　　屋内则在明澈就将完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一道人影竟突然凭空现身床前，死卫见此震惊，见那人伸手点在奉主额头之后往后收，他不解这位穆啸鸣公子想要做什么，出于护主持掌便要攻上去，被穆啸鸣抬手随便一拂就拂飞了去。
　　里面死卫撞落的声音一传出去，外面本准备动手的明颢和死卫门皆惊得赶紧或从窗或从门冲入，明颢亦冲了进来，就见那穆啸鸣离开时消去身影的一幕。
　　他脚步不停的冲到床前，伸手使出并不多的仙力一探，明澈的凡人魂魄已不在，这具□□亦是刚断生机不久。
　　他早看出那俩师兄弟是修仙界修仙之人，他们在这段时间离开他早就猜想事实不是那么简单，还曾怕他们赶不及。
　　从未见过那般修仙手段的死卫被惊得不知该怎么去追人，眼见新帝陛下离开一半死卫赶紧跟随，一来这种不明的情况下受过奉主之名的死卫不能让新帝处于危险，二来新帝那模样竟不似随随便便离开。
　　明颢自然不是随便离开，他所去之地是皇族后山的祭祀台，那里是皇脉汇聚中心，施法最佳处。
　　穆啸鸣和邵卫衢师兄弟的确是将法阵画在此地，一旦穆啸鸣将明澈魂魄带来，邵卫衢就开启法阵。
　　他们一起回修仙界，就是为了按师兄从师门书库里翻出的一本残卷中的方法造出一具能容纳魂魄且能修炼的躯体出来，为此他们师兄弟二人即使做足准备也还是被师父提剑追了几日才躲开将躯体炼成，然后偷下凡人界到此布阵。
　　明颢赶来时，躯体与明澈的魂魄融合正在关键时刻，他本来以为以下界修仙界的方法，他们大概会寻能滋养和聚魂之物将明澈的魂魄强行转化成鬼修，这样的鬼修很弱，少有能修炼变强的。
　　哪知这俩师兄弟竟给了他如此意外，用天材地宝，仙家灵物炼化身体，这本是仙界才有的方法，他们是从哪里知道？并且更重要的是从哪里找到能炼化躯体的材料的？
　　然而此刻这一切疑惑都比不上明澈的灵魂与那具躯体的融合，明颢冲到法阵前时穆啸鸣和卫衢都很震惊，更令他们震惊的是明颢还以凡人之躯使出了仙法。
　　“我没有多少仙力，还不快助我。”
　　“你！”他们怎么能信他有那个能力，若是坏了融合，殿下会魂飞魄散。
　　明颢心知他们的顾虑，他之名字于此处还只是神话传说，于修仙界怕是恶名昭彰，可若不说出来，又怎么能让这二人知道他完全有能力救明澈，只是需要他们用仙力支持。
　　“吾乃柏麟。不论你们如何想，他是吾之大哥，我必不会害他。”明颢只能急急道出身份。
　　穆啸鸣和卫衢听闻皆一惊，早听说柏麟帝君散尽神法后就下凡入世继续赎罪了，岂料竟被他们碰见，两人眼中划过激动，双双将手掌从法阵移开对着明颢将修为全都毫无吝啬的灌注给他。
　　感受到来自两人的仙力，倒是年轻有为，比之他曾在少阳门派所呆时那些弟子强多了，也难怪他们竟练得出那具躯体，不过融合躯体和魂魄又难多了，还好有他在，若不然结果最终必定会失败。
　　穆啸鸣和卫衢也感觉得出，就在他们全力助明颢之后，阵中明澈的魂魄就与躯体加速融合起来，可即便这样他们很快便有了仙力快要用枯竭的感觉，两人额头滚汗，与他们一样，或者说比之他们糟糕的明颢连脸都开始变得苍白，但好在最后终于融合成功。
　　两人脱力放下手臂，明颢则有些站立不稳，与他没差多少时间也一起赶到这里的死卫们尽管震惊于眼前的场景，但也知道是在救奉主，因此默默守在后面。
　　待肉眼可见的灵力法阵消失，卫衢抢先冲上去，穆啸鸣则扶着明颢瞬移上去，他们三人皆看得出融合得很好。
　　而明颢用所剩不多的微薄仙力探查了一下明澈的新身体，顿时心中诧异，这二人不仅给明澈练出一具躯体，竟用的还是上古仙物，他记得流落于修仙界的此类仙物不多，就那么几件，但皆是地仙门派的门主信物，他们这是盗了哪家地仙门派门主的信物了？
　　就在明颢为此诧异，也为明澈的好运感到欣慰之时，原本扶着他的穆啸鸣突然跪下，对他感激道：“帝君，此次还好有你。”
　　“他是我大哥，救他是应该。”明颢说道，他这个有血缘的兄弟都还未开口感谢他们，怎还是他来感谢他？因此又道：“应该感谢的，是我。多谢你们救了大哥。”
　　“不敢。”穆啸鸣立即道。
　　在此时卫衢也过来在师兄旁边面对明颢跪下，却转头对他师兄道：“师兄，你来说吧。”
　　于是见穆啸鸣点了点头，神色无比庄重肃穆的对明颢又说：“我师兄弟二人竟如今才知您是柏麟帝君，帝君守护三界苍生，我们亦受您庇护，至今却未拜谢不说，之前还有些冒犯，请帝君勿怪才好。”说完两人皆拜了下去。
　　明颢对此倒是意外，正想说些什么，却已觉察不对，“快走！”只来得及这样说了句他们皆被突然从地下冒出的地煞震飞。
　　只见从地下裂缝源源不断涌出的地煞之气全都往明澈的新身体里钻，穆啸鸣和卫衢想上去阻止，被明颢喝止。
　　“逆天而行，总有反噬。这是后果，你二人今后也会有因果承担，只是不知道会在何处。”
　　听明颢这么说，穆啸鸣和卫衢双双互望一眼，这一点他们早就知道，只是却没有想到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明澈也有影响。
　　其实不仅如此，明颢今日出手，又岂会不背负因果。
　　待地煞之气全部进入明澈身体，明颢又让穆啸鸣和卫衢助他将明澈体力的煞气暂时封印。
　　之后他告诉穆啸鸣师兄弟，浮云仙岛有一眼天泉水，在池水中泡足一月，请浮云门主加强他设下的封印便可长久封印煞气。哪知遇得倒好，这两师兄弟正是浮云门主的亲传徒弟，明颢顿时便有些明白他们用了什么给明澈造身体了。
　　“这么看来，门主怕是不会愿意帮助大哥了。”说不定还会恨不得劈了明澈。
　　听出明颢语气中的忧心忡忡，穆啸鸣和卫衢也有点不敢想象师父会怎么对待用本门的门主信物造出来的太子殿下，不过还好遇见帝君，可能还有转机。
　　穆啸鸣因此道：“请帝君放心。师父若是知道殿下与您的关系，又是您出手相帮救回来了，必定不会不助。”
　　明颢扫了穆啸鸣一眼，明显不信。他之名声，只有令修仙界的人闻而远之。
　　“帝君……”眼见柏麟帝君不信，穆啸鸣立刻又要解释，却刚开口就被打断。
　　“我早已非帝君，帝君之名莫在叫了。”他不想再与他们这般说下去，这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如今没必要与他说，他又无法将他们如何。
　　“你们且带他去试试吧，若不行，就带回来。若敢伤他，吾必不会善罢甘休。”明颢说完伸手对死卫招了招手，其中一个便赶紧上来将他一只手臂扶住，他便从蹲着的姿势起身，然后带着那些死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