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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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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颉!”他试图拉住她的手。
“不要碰我。”她用尽了全力,仍只能软绵绵地说。
滚满了泪珠的黑眸中只剩下绝望的木然,她捡起顾寻臣遗落在一旁的长剑,一寸一寸地从手心推过。
“小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啊?”
“顾寻臣,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顾寻臣捂住她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指缝里传来锥骨的疼痛,几度难以忍耐,可他知道这不能及南颉,所受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拉住长剑的另一端,狠狠地握住剑刃,利齿尖锐地咬住舌尖,他压住快要爆裂地自己,温柔而小心:“回漠北,我们现在就走。”
扯了布帘裹成绳,牢牢地将南颉背在背后,顾寻臣手举长剑,一步一步地将黑衣人逼退到门外,找到马厩的马,两人图快速消失于夜幕中。
身后有两计轻骑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不进一步不退一步,像隔断呼吸的布。
南颉此时的身子是满满的疲惫,却怎么也不肯闭眼休息,而是死死地瞪大了双眼。
手中紧紧地把握着一柄尖锐带血的朱钗,眸光静止般一动也不动。
“阿颉,听话。”顾青臣喘着热气,嗓音透出满满的无奈。
顾寻臣把住快要掉落的布绳,将后退的南颉往他的方向拽了拽,生怕她落下马去。
南颉突然扯住了布绳的另一端,想要将其夺到她手里去。
若布绳被松开,她定会从马上掉落并受伤,所以顾寻臣这次没再由着她。
身后响起南颉小声,生硬的声音:“系…系好。”
她是要将它系好,因为她看见顾青臣手上的血浸湿布绳,流在她的衣衫上。
顾青臣微愣,反身稳固着她的身子,将布绳松开给她。
系好后,南颉依然没有说一句话。
他感觉到她在身后渐渐没了力,吁了马把她放到草地上察看,才发现她嘴唇乌黑,鼻孔和眼睛里都有鲜血流出来。
最后一丝理智在他心猛然脆裂,他长剑指向身后的两人,如夺命的罗煞:“解药!”
两人两两相望,随即恭手:“太子殿下,陛下说了,只有您同我们回去,才能解药奉上。”
“……”顾青臣瞳孔微震,他还是没能逃过那个染了母后鲜血的宫殿,是他害了南颉,他没有勇气再去反抗,最终还是永远地败给了那个人。
长剑垂落,静寂地夜里无力地沉叹:“好,拿解药来。”
侍从递上药瓶:“殿下,解药分为两粒,将这位姑娘送回漠北后,只要您跟我们回宫,剩下一粒会有人送来。”
顾青臣拿着药回到南颉身边,她醒了,瞳孔里没了往日的光芒,她只是看着顾寻臣,没有任何情绪。
喂她服了药,顾青臣就近生了火堆。
南颉睡在顾青臣的怀中,安安静静地,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寻臣不由自主地害怕,片刻也不敢闭眼。
但命运对他向来不公平,他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什么。
还是让她离开了,顾青臣顺着石山上去,他看到了那一身飘扬的红裙,如那日她站在草原上起舞的那一天。
胆战的心悸几乎扯断了他腿上的力气,他全程是爬上去的,石子磕破了他的膝盖,南颉在上面就这么看着他,还是一动不动地。
“阿颉,你下来好吗?”顾青臣扶着膝盖站起来,目光里除了疲累全是祈求。
“小臣,你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她指着就在她身后远处的漠北:“它就哪啊,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顾青臣,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吗?”南颉忽然转眸看向他,歃血般的眸子不再是可爱与纯真,而是历经肮脏的绝望。
“阿颉,下来,你先下来,好不好?”顾寻臣心一惊,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向前挪步,眸子一刻也不敢离开南颉。
南颉的眼中片刻就堑满了泪水,她抓着胸口的衣襟,似有极大的痛苦:“顾青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阿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顾青臣眸光四转,他机关算尽半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的无助,是他错了吗?
“顾青臣,我不要你了。”南颉缓缓摇头,晶莹的泪珠滑落,她转身望向悬崖,这样的高度落下去,她定会性命不保。
“不!不要!”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顾青臣,身子突然迸发出一阵爆裂的疼痛,他本想冲上前去,奈何身体被疼痛冲击到无力。
他一个趔趄摔在地面,仍在竭力地向前爬:“阿颉……”
南颉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过了不知多久,她打开紧闭的双唇:“可小臣,昨夜你分明就在门口,怎么会来不及呢?”
话音落下,她打开双臂,任由身体坠落悬崖。
“再见了,顾青臣。”
“顾青臣,我不要你了,再也不要了。”
南颉跌在一块巨石上,周身被血染红了,她躺在哪里,像睡着一般。
顾青臣抱她入怀中,依往昔一样轻哄,这一次她睡得格外地沉了,一次梦话都没讲过,顾青臣在她耳边轻笑呢喃:“笨蛋,你不说梦话了,你让我再去找什么理由才能继续抱着你睡觉啊。”
他带着南颉回家了,她在漠北的家,她心心念念的家,他将她怀揣在胸口处。
“伯伯,你看到过我姐姐吗?”蒙古包旁蹲着一只小小的身影,顾青臣抬头望了远方的天际,正是太阳快出来的样子,不过寥寥数天,他沧桑到沧老了许多,小南楚认不出他了。
“……”站在清晨微冷地风中,全是吸入凉气地冷颤,身上疲累后的酸痛开始肆虐起来,勃颈与他分离了,他用不到它,说不出话。
“阿楚。”蒙古包内走出南颉的啊娘,走在顾寻臣的面前,好似心有预感,一双眼眶红透了从里面闪出泪光来。
顾寻臣身子猛地一震,最终伏地而跪,长久不愿起来。
中原国大军围至漠北边界,以私藏中原国太子之名,漠北王与众多漠北百姓不知所以,只见大军围界那日,一骑马匹往中原国大军而去,两方对持良久。
“二哥,随我回去吧,父皇不会放过你的。”顾非林揪紧缰绳,身下的马儿似乎烦躁了,两只前脚高高地扬起,发出一道长鸣。
“非林,你还不知道吗?我回不去了。”顾青臣面无表情地说,自南颉死后,他就成了行尸走肉。
“是吗?”一记沧桑成灰不失威严魄力,震人心魂,大军逐渐排列开来,而后十多名将士抬一记金銮轿,金黄色的的垂帘滚上华贵,中原皇轿上端坐着身子,以眸杀人。
“趁朕尚有耐心,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父皇,你非要逼儿臣吗?”
“你是输了,不过你输的是我,你的父亲!”中原皇猛提一口气在胸腔里,接着说:“你认为我非要你回去当这个要了你母妃性命的皇位,是逼你,你有何曾知道你母亲亦是我心爱之人,处死她,是为我不愿!我必须处死她,因为你有为皇的魄力和能力,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我不认为七弟他会比儿臣差。”顾青臣转眸看向一旁的顾非林。
“你认为非林没有母妃,便可以免除一死?但还有自小将你二人似若亲子的云贵妃,青华已改口称她为母妃。”
“父皇!”两人同时出声。
“父皇,你不明白吗,自古以来女子惑乱朝纲,是为男子的懦弱无能。女子掌权夺势,是为为皇者的薄情寡义,后宫是她们唯一的屈居地,可是有些人连半点活命的机会都不给她们,你要她们如何不反抗?”
“您处死母亲,不过是因为前朝有处死太子之母,防其扰乱朝纲,您不过是以此来杜绝自己的担忧害怕。”
中原皇默不作语,确实如顾青臣所说,他处死她,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忧害怕。
“可你即便知道这么做不对,仍旧默许了它,就像那日你并未及时冲进那道房门一样。”中原皇目露精光,眼光的势在必得似擦亮的利刃。
他高高昂起下颌:“你是我的儿子,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不知?”
此刻,他并非一个帝王,而是一个父亲。
“是你!”顾青臣心上大骇,顿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南颉虽心性单纯,但性格坚韧,即便前路困难重重,她仍会一往无前,可这样的一个人,竟在风华正茂的年纪,选择了自己了断性命。
“不,杀了她是你,不是朕。”中原皇摇头:“房里的人的确是朕安排的,但朕提前通知了你,你是可以在她受到迫害之前及时赶到的,可为什么你没有到?你为什么犹豫了?”
“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既想降低自己对她的情感依赖,又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所以选择这样卑劣的方式,让她除了你无人可选。”
“你说什么。”顾青臣额间的青筋暴起,即便到了这时,他还是不肯承受。
“朕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朕一清二楚,你明显对这个皇位有着很大的野心,几次三番地周旋、以退为进都不过是为了让朕放松警惕,可你不知道的是我从一开始就中意你,之所以配合你演这场戏,是要告诉你,即为皇者就不该有弱点。”中原皇收回衣袖,双手安置在身前。
“朕以她家人的性命为要挟,要她自行了断,”
“你若想要为她报仇,只有一个选择。”
“为什么!”顾青臣忍着怒气,握着缰绳的手心摩擦出血。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和朕一样,变成这世间最可怜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