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颉》菩七

10、番外一

　　苏朝再次进入庭政殿，顾青臣颓坐在地上，衣衫褴褛满身酒气，已毫无一个帝王该有的尊仪与风姿。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冷然收回目光，他有今日下场，全是咎由自取，怪不了任何人。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顾青臣换了个姿势，闲适地躺在地上，苏朝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之间既有深重的兄弟友谊，也有沉重的怨恨。

　　当初顾青臣为了一己之私，强行封舒唯为妃，只为留下苏朝，让他自愿入宫替他教导稚儿，若不是如此，苏朝本该与门当户对的舒唯双宿双飞，绝不该落到今日生离死别的境地。

　　苏朝抬高下颌，很是平静地看他:“是，我今日前来，只为看你的笑话。”

　　“还送你两个字。”说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经过几番折叠过的纸张来，打开之后笔墨鲜明的“活该”二字跃然纸上。

　　他苏朝是读书人，再怎么骂人，也不会失了风骨，与他顾青臣截然不同，江山江山坐不住，爱人爱人保不住，此生注定落个两手空空、凄凄凉凉的下场。

　　他抬手一扔，纸张恰巧落在顾青臣的脚边，他不用起身伸手可得，将纸张摊在手中仔细望过后，他按照折痕又将其折叠回去，而且藏在身前的衣服夹层里。

　　“还有什么想说的，趁此机会都说出来吧。”顾青臣不再坐在地上，而是立身于苏朝身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的戾气全都消失了。

　　苏朝征征地看着，似乎有些不认识他:“顾青臣，你在犟什么呢？六年前你就在犟，结果是如何？如今落到这幅田地，你还不肯放下吗？”

　　“阿朝指的放下，是何意？”顾青臣恍然如梦地抬起目光，对他所说的话感到疑惑无比。

　　他早就放下了，若不是如此，他还怎会站在这里，随他发泄打骂，这是他欠他的，他怎么惩罚都可以，只要他觉得心里痛快。

　　“三日前，你才请了三百名法师入宫，今日就已经不记得了？”

　　“……什么法师？我好端端地为何要请法师？”顾青臣摊开手，不解地问。

　　苏朝见他神情疯癫，言语不一，心中明白他已是神志不清，无药可救了。

　　就没有再多言，拜了礼转身离去了。

　　离开之前他绕路去了玉清宫，想起了舒唯，也想起了南颉，初次听到真相的震惊，已被时间的流逝所掩盖。

　　在南颉未离世前，他还心怀期望，认为一切尚有转机，如今希望彻底破灭，他只能寄希望于此，望能借旧物回忆起故人。

　　在玉清宫内看过一番后，他又去了宫人居住的宫殿，唤出了常在南颉身边伺候的绿水。

　　在伺候南颉之前，她就是舒唯的贴身婢子，只怕是如今都没能瞧出两人的区别，把两人当作一人。

　　南颉在气数将尽时，曾传信将绿水托付给他，这深宫之中权势地位瞬息万变，她日后无主定会受欺压，南颉希望他能将她带出宫，予她一个安稳的去处。

　　绿水听了苏朝的一番解释，心中的悲痛更深，哭得一塌糊涂。

　　苏朝就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哭累了，哭不动了，再转身引路:“走吧。”

　　幸好凭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和顾青臣对他的信任与照顾，他想要带一个宫女出宫，还不是一件难事，更何况如今朝堂动摇、民心不稳，明日的皇帝是谁来当？还是一个未知数。

　　两人前后踏出玉清宫，玉清宫的大门阖上之时，亦尘封了一段往事。

　　替绿水安置了去处后，他回到府中捋了一封和离书，交到与他成亲多年的夫人手中，两人之所以能过成人们眼中的模范夫妻，是因为两人各自都有心属之人。

　　成亲之时苏朝就亲口承诺她，等到一切事情尽了，定会拼尽全力还她一个自由，如今到了该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安置好府内外的一干人等后，他骑着马独自一人出了皇城，手中怀抱着一只骨灰盒，这是他向顾青臣索要而来的，舒唯的骨灰。

　　两人在书院相识，以一首诗文定情，彼此欣赏对方的才华，是堪称知己般的情谊，如若没有顾青臣的横插一脚，可能现在两人早已经在山间游历，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然而，这只是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中的变数太多了，顾青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

　　苏朝心里明白，就算没有顾青臣的横插一脚，两人还会因为其他因素分离，她有她的家族需要面对，他有的他还未完成的仕途之路。

　　所以，他会放下过往的爱恨，余生只记一人。